《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21、报告展 期末的展安

　　期末的展安排在礼堂侧厅，周六下午。关老师发的通知只有一句话：“第三稿整理完毕，欢迎来看。”没有指定谁必须来，但周六下午两点半，七个人到齐了。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林山茶是跟陆燃一起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和林水仙今天穿的那件是同款不同色——林水仙的是浅灰色。两个人站在礼堂门口的时候，林山茶低头看了一眼他弟的衣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然后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了。林水仙看了他一眼，也把帽子拉起来了。两件卫衣并排站在门口，颜色深浅不一样，但版型完全一致。林山茶掏出手机拍了张两个人的合影，发给了妈妈。

　　展厅布置得很简单。七张长桌靠墙摆放，每张桌上贴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段简短的说明——“第三稿·自己篇”。第一张桌是林水仙的，桌上放着他那本封面空白的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那页写着他读给所有人听的最后一段话。旁边立着一面小圆镜，镜框背面贴着那张写着“你替我记住诗，我替你记住风”的创可贴。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林山茶站在那面镜子前面，低头看着它，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水仙：“你把那个创可贴带来了？”“嗯。”“上面字都褪色了。”“褪色了也能看。写上去的东西不会没，只是变淡了。”

　　第二张桌是江月和顾星合用的。桌面上贴了一张撕了又粘起来的纸——粉色协议碎片拼在一起，胶带从背面粘着，正面能清楚看到“协议终止条件：双方共同同意。但有一方永远不同意”那行手写字。旁边是顾星的日记本，翻开放着，只展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中间全部空白。第一页写着日期和一行字：“今天答应了一件事。还不知道要答应多久。”最后一页写着：“开头和结尾就够了。中间的部分不用给人看。”江月站在桌前把那两页看了一遍，然后把日记本合上了。顾星站在她旁边，伸手把日记本拿起来放回桌面上，摆正了，退后一步。

　　第三张桌是白露和夏蝉的。一整面活动展板靠在墙边，上面贴了三十七张速写——从大一入学第三天的第一张角落速写开始，到昨天夏蝉新画的最后一张：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夹着一个蛋饼，画面上没有角落了。每张画下面贴了一张纸条，白露写的，用箭头指着画面里的白露出现的位置。第一张纸条写着：“角落。”中间十几张写着：“肩膀、后脑勺、手腕、鞋带、背影。”最后一张箭头指着画面中间两个人影重叠的部分，纸条上写了两个字：“主角。”夏蝉站在展板前面，把最后一张画的角度调了调，让它正对着观众入口的方向。白露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没用完的透明胶带，看了三秒然后收进了包里。

　　第四张桌是沈墨和陆燃的。最简单。桌面上只放了三样东西：一张A4纸、两份协议、一张烤肉收据。A4纸是沈墨写的那段“结论”，上面用钢笔写着：“他是我的家人、朋友、以及——”后面的三个字被一张小的便签条覆盖了。陆燃伸手把便签条撕掉，露出来的那三个字写着：“我的。”两份协议并排放着——一份是幼儿园大班的口头协议修订版，手写的“糖分一半球分一半”被签字笔划掉了，下面补了新的：“不分了，一起用。”另一份是第三稿的那份协议最终版，末尾签了两个人的名字。烤肉收据被压在最下面，时间是两个月前的某天晚上。收据背面有两行手写字：沈墨写的是“第一顿正式约会餐”，陆燃写在下面的是“后面还有一千顿”。陆燃把收据拿起来看了看日期，放回原处的时候换了个角度，让背面朝上。沈墨看到了，没有动。

　　林山茶逛完一圈回到了林水仙那张桌前，站在那面小镜子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里面映着他的脸。林水仙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那面镜子。镜面不够大，装不下两个人，只映出了两个下巴挨在一起。林山茶把镜子往前推了一点，让镜面倾斜，把两个人的脸都框进去了。镜子里两张脸，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一深一浅站在同一面镜子里。林水仙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没有说话。林山茶也没有说话。他拍了张照，发到了家里的群聊，配文：“我弟今天没问镜子里是谁。”三分钟后妈回了一条：“那你呢？你问了吗？”林山茶在镜子里看着他弟的脸：“没问。我知道是谁。”

　　江月和顾星从他们的展台走到白露夏蝉的展板前面，停在那三十七张速写前面。江月一张张看过去，从第一张角落看到最后一张两个人面对面，然后侧过头问夏蝉：“你画了三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画的是她的？”夏蝉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张速写的日期：“可能第三个月就知道了。但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白露站在她后面，把那卷没用完的透明胶带放进包里，拉链拉上了。

　　关老师站在最后一排，靠着礼堂侧面的柱子，手里没有拿笔记本，也没有拿茶。他站在那看着展厅里的七个人在各自的展台之间走动——林水仙和林山茶站在镜子前面轮流照，江月和顾星在白露夏蝉的展板前面站着看，沈墨和陆燃站在那张只有三样东西的桌子旁边各自看自己的手机。没有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但每个人都在别人的展台前面停过。

　　陆燃走到白露夏蝉的展板前面看了三十七张速写，然后走到林水仙的桌前看了一眼那面镜子，最后回到沈墨旁边。他路过顾星的日记本时低头扫了一眼，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是他自己的笔迹：“写日记的人有一天会不写日记的。他把日记交出去的那天，是他准备好把事做出来的时候。”顾星走过来看到那张纸条，把它拿出来看了，又放回原处，没问是谁放的。陆燃已经走远了。

　　关老师在最后一排站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没有移动位置。有人过来问他问题他就回答，没人问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看着展厅里的人走来走去。四点左右展厅开始有人往外走。白露和夏蝉并肩走出去的时候白露手里夹着速写本，夏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林山茶和林水仙走在她们后面，两个人还是并排，帽子的边缘偶尔碰一下又分开。江月和顾星走在更后面，顾星手里拿着那两份协议，江月走在他左侧，两个人步频一致。沈墨和陆燃走在最后面，陆燃把那张烤肉收据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沈墨把协议收回了书包里。

　　展厅快空的时候，关老师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走到每个展台前面停了一次，没有碰任何展品，只在每张桌前站了十秒左右。走到沈墨陆燃那桌的时候，他看了那张收据背面两行字，然后低头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走到白露夏蝉那面展板的时候，他看了第一张角落速写和最后一张，然后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走到江月顾星的协议和日记前，他看完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手指在“开头和结尾就够了”那行字下面悬了一下，没有碰纸面。走到林水仙那面镜子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镜子里映着他的脸，圆片眼镜反着展厅的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备忘录，把手机锁屏了。

　　他在礼堂门口停了一步，刚要推门，陆燃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过来，隔了半面墙：“关老师，下学期林山茶报名！”关老师没有回头，推开门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声音传出去了：“位置一直留着。”门合上了。走廊那头，陆燃站在墙边，手里握着刚掏出来的手机，屏幕上是和林山茶的聊天框——陆燃给林山茶发了条消息：“他说位置留着。”林山茶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图案，然后补了一句：“下学期的课我跟你一起上，咱俩坐后排。”陆燃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收起来，转头朝礼堂外面走。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展厅侧门没关严的缝隙吹开了一条。展厅里的灯还没熄，七张展台各自亮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那面镜子立在林水仙的桌面上，镜面朝上，映着一小片天花板的白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