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20、第三稿汇报 活动室的门

　　活动室的门关着。七个人坐在位子上，桌面上摊着各自的第三稿，没有人翻动。关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没带茶，手里只拿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看着对面七个人。“第三稿收齐了。这次不改了，你们自己读。每人读最后一段就行。”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林水仙先拿起来的。他翻开笔记本最后那页，目光扫过自己写的最后几行字，然后开口了：“‘我哥替我活了半辈子。后半辈子不用替了，我自己活，他在旁边看就行。’”他念完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林山茶今天不在，但他给林水仙发了一条消息，正好在念完的时候震了一下。林水仙低头看了一眼锁屏，是他哥发来的两个字：“听见了。”

　　江月第二个拿起来的。她翻开那页写着协议草案的纸，念的是最后一行：“‘新协议第二条：互相喜欢，长期有效。签字栏预留，等甲方本人当面签署。’”她念完了，把纸往顾星那边推了两寸。顾星接过去，然后念自己的：“‘新协议第三条：没有第三条了。就前两条。够用了。’”两个人的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两张纸的边缘刚好重叠了一小截，像两页书靠在一起。

　　白露翻开的是夏蝉的速写本。她念的是夏蝉写在新封面底下的那句话：“‘第三稿写完了。但还有第二本。因为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可以画。’”白露念完了，把速写本转了个方向朝向夏蝉。夏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然后她开口念的是白露写在日志最后一页的那句话：“‘蛋饼放进对方盘子里以后，剩下的部分是日常，不是数据。’”

　　沈墨最后读。他翻开那份协议最终版，翻到末尾那页，看着自己写的那段结论。他念道：“结论：他是我的家人、朋友，以及——”他停了一下，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那三个字。他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念了出来：“以及，我的。”他没有抬头，但陆燃站在他旁边，别过脸去。从侧面能看到他的耳朵从耳廓到耳根全红了，红得和他平时脖子晒出来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一条分界。

　　关老师听完最后一句，把笔记本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七个人以为他又要写字，但这次他没写，他把笔放回笔槽，转回来看着他们。“第三稿完成。下学期这门课不开了。”

　　七个人同时愣住了。

　　江月先开口的：“不开？”

　　“这门课就开一学期。每届都是。”关老师靠在白板边缘，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的课按学期轮换，这学期是《社会关系观察》，下学期换别的课。”

　　夏蝉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那我们——”

　　“你们已经写完了。这门课的目的不是让你们学会写报告，是让你们看清旁边的人。”他环顾了一圈，从林水仙到陆燃，“你们现在看得很清楚了。至少比第一节课清楚。”

　　林水仙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封面还空着的笔记本。他第一节课的时候把它放在口袋里，镜子里的人和他隔着半座城市。现在那本新笔记本还没写完，但他已经不需要每天照镜子确认了。

　　江月低头看着桌面并排放着的两张纸。新协议最后那行字是她写的，“签字栏预留”五个字是她昨天下午写的，当时她写完了没有抬头看顾星，但能感觉到顾星一直在看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白露把速写本端端正正放回夏蝉面前，夏蝉把新画的封面朝上放在桌面正中央。

　　陆燃还别着脸，但他把协议翻到了最后一页，用手指把那三个字盖住了。沈墨没有把纸拿回来。关老师站直了：“课停了。活动室的钥匙留着。”他拿起那本空笔记本，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下次见面不用交作业了。直接来就行。”

　　门合上了。七个人在活动室里继续坐了一会儿。顾星先站起来，走到江月那边看了一眼她那张纸上“签字栏预留”那五个字，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签字栏”三个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完把笔放回江月面前，退后一步站着。江月低头看着那个签名，然后拿笔在“签字栏”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乙方已签署。甲方将于三日内确认。”她写完抬头看顾星：“三天内。”顾星说：“行。三天内我每天来问一次。”

　　白露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秋天最后的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本速写本的页角吹起来又落下。夏蝉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吹乱的页角按平了。“下周还画吗？”白露问。“画。换地方画，不在活动室了。”“那去哪？”“操场看台。你带蛋饼，我带速写本。”白露转过来看着她：“好。”

　　林水仙坐在位子上，把手机拿起来。林山茶的消息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课停了？”“嗯。停了。”“那你这学期写完的作业还有用吗？”“有用。留着下回见面看。”林山茶回了一条语音，林水仙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他哥在球场那头说：“那你下回见面的时候念给我听。”背景音里是篮球落地的声音和风声。林水仙回了三个字：“周三念。”

　　陆燃还坐在原位上，但已经把协议正过来了，那三个字露在纸面上没有遮着。沈墨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课停了，”陆燃说，“那你这学期写的东西还留着？”“留。”“留哪？”“书柜第二层。跟其他协议放一起。”“其他协议？”“每年一份。从幼儿园大班开始签的。”

　　陆燃看着他：“幼儿园大班你签的什么协议？”

　　“口头协议。第一条：我的糖分你一半。第二条：你的球分我一半。”

　　“你那时候就——？”

　　“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现在知道了。”

　　陆燃把椅子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那你现在补签一份。第一条：糖和球都不用分了，分别的东西。”

　　“分什么？”

　　陆燃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他：“分一份新协议。内容你写。写完了拿给我看就行。”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但他拿起了笔，翻开协议最终版的背面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他把纸转过来对着陆燃，那行字是：“协议续签。条款待定。甲方与乙方均可在有效期内提交修订意见。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无终止日期。”陆燃看着那行字，伸手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笔放下，椅子往前拉回桌面。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活动室的灯亮着，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人正在收书包，有人站在窗前聊天，有人拿着手机跟家里打字。桌面上的纸张还没收完——协议、速写本、新笔记本、签了字的纸，各自摊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七条路已经走到了同一个地方，然后决定并排坐下来，先歇一歇再决定往哪个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