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19、番外③：父母辈彩蛋 周末回家的

　　周末回家的公交车上，林水仙和林山茶并排坐着。林山茶靠窗，书包里塞着换洗的球衣，林水仙坐过道侧，膝盖上放着一本空白笔记本——第三稿写完以后他又买了一本新的，封面还没写名字。车在市区堵了二十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载广播里放着老歌，林山茶跟着哼了一句，哼到一半发现自己记不住词，就停了下来。

　　"周末回去干什么？"林山茶问。

　　"搬几本书。你呢？"

　　"拿冬天的外套。陆燃说这周降温。"

　　"你俩最近挺熟的。"

　　"他跟我一个宿舍，球场又挨着。你跟他那门课的同学也熟了。"

　　林水仙想了想："算熟了。"

　　公交车过了一个路口，窗外的楼矮了下去，变成一片旧居民区的屋顶。林家的房子在小区最后一栋，五楼，没有电梯。两个人爬到三楼的时候林山茶回头看了他弟一眼——林水仙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手里攥着楼梯扶手。"你多久没爬这栋楼了？"

　　"上个月。"

　　"那你喘什么？"

　　"我写诗的，不爬楼。"

　　"你上个月也写诗，怎么爬上来的？"

　　"上次你背我上来的。"

　　林山茶笑了一声，没反驳。他停下来等他弟跟上，两个人并肩走完剩下两层。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家里是安静的。爸妈周末去了市图书馆，留了纸条在冰箱上："冰箱有饭。衣柜里冬天的衣服在第二格。"林山茶把纸条撕下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口袋。林水仙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翻书架。他的房间和高中毕业时一模一样，书桌擦得很干净，应该是妈妈定期来打扫过。他把几本想带去学校的书抽出来摞在桌上，转身的时候手肘碰了一下书架顶层的边缘，带下来一个纸盒。纸盒落在地上，盒盖弹开了，里面露出一角照片的边。

　　林山茶从客厅走过来，看到地上的纸盒。"什么东西？"

　　"相册。"林水仙蹲下去把盒子扶正，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一本厚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还有几张单独夹着的旧照片，边缘泛黄，背面写满了字。林水仙翻开相册的第一页。

　　照片上是一排人站在一间旧教室里，中间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诗集，女生抱着一颗篮球。两个人都穿着旧式校服，男生戴着一副圆片眼镜——和他现在的样子不太一样，但眉眼轮廓和林水仙有八分像。女生扎着高马尾，笑着，眼睛弯成两道线。

　　"这是爸和妈？"林山茶凑过来，脑袋挤在林水仙肩膀上方。

　　"嗯。"

　　林水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他认得——关老师的字。圆润但有力，每个字的间距都保持一致。那行字写着："第一届关系课学生。林远山（诗歌）×陈筠（篮球）。水仙篇原型，验证成功。"

　　林水仙看着那行字，手停在照片边缘，翻页的动作顿住了。"第一届关系课——关老师说的第一届实验班，爸妈是第一届？"

　　林山茶从他手里抽过照片，对着灯光看了一遍，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所以妈年轻的时候打篮球？"

　　"她以前校队的。后来考了教师资格证，现在教体育。"

　　"那她怎么跟我爸认识的？"

　　林水仙翻到第二页。又是一张合照，这次是食堂的长桌，七个年轻人围着坐。第三页是图书馆的抓拍，他爸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东西，他妈坐在对面画速写，画的是他爸的侧脸。第四页夹着一张纸，被折成了四折，展开以后是一份手写的作业稿，标题写着："水仙篇（初稿）——林远山。"旁边有一行红笔批注："写别人之前先写自己。"批注的笔迹和背面那行字一致。兄弟俩坐在房间地板上，把那本相册从头翻到了尾。四十多页，从二十年前的校园照到后来的婚礼合影、孩子满月、周岁、小学入学、初中毕业、高中录取通知书的合照——每张照片的背面都有手写字，前几页是关老师的笔迹，后来的变成了他爸和他妈的笔迹交替出现。最后一页夹了一张近照，去年春节全家在老家门口的合影，关老师站在最边上，戴着圆片眼镜，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对着镜头笑。

　　林山茶坐在地板上，腿伸在相册旁边："所以关老师认识爸妈二十多年了。"

　　"不止。他说过第一届实验班是二十年前。"

　　"那他知道我们俩——"

　　林山茶的话没说完。客厅的门响了，钥匙转了两圈，推门声夹杂着两个人的说话声："冰箱里的饭你们热了吗？"

　　林水仙把相册合上，站起来。他爸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妈跟在他后面，正低头换鞋。他爸看到两个儿子站在房间门口，又看到地板上摊着的那本相册，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看了他妈一眼。他妈直起腰，看着那本相册，又看着林水仙手里那张写着"水仙篇原型，验证成功"的旧照片，然后开口了："你们翻到了？"

　　林水仙拿着那张照片："妈，你和爸是关老师第一届关系课的学生？"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客厅茶几前面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你们俩都过来。"他爸也跟着坐下了，坐在沙发另一头。茶几上摆着一本旧相册和一个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林水仙的聊天记录。

　　林山茶先坐下的，林水仙坐他旁边。他把那张旧照片放在茶几中间，爸和妈同时低头看了一眼。爸先开口的："老关——关老师。他当年开选修课，说'这门课学分好拿'，我跟我室友一起报了。你妈是篮球队的，被队友拉来凑数。"他停了一下，"第一堂课他就让我俩坐同桌。他大概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爸会跟我写作业。"妈接的话，她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水仙篇原型"，嘴角弯了一下。"我当年给他画了三年的速写。他写情诗写不出来就挠头，挠头的动作跟你一模一样。老关说你们俩以后的孩子要是双胞胎，估计一个随爹一个随妈。"

　　林水仙看着茶几上的照片："所以你知道我们俩互换身份？"

　　他爸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划开屏幕，翻了几下，然后转过来给他们看。那是邮箱界面，收件箱里一列邮件，发件人全是"关志远"，最近一封是上个月发的，标题写着"第七周观察记录——水仙篇第二阶段进展。"他爸划开其中一封，内容大概五百字，写着林水仙在选修课上的表现、第三稿的完成情况、以及一句批注："水仙篇从自我投射转向外部连接，比上一届快了两个月。"

　　林水仙看着他爸划过的那些邮件列表——从大一开始，每隔三到四周就有一封，标题从"入学适应观察""行为模式切换规律"到"水仙篇初稿分析""双胞胎互动模式确认"。"你让他给你们发邮件？"

　　"他自己发的。他说'教学需要跟踪'，发完了我们也不一定回，但他都写。"

　　林山茶看着那些邮件标题，把手机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所以关老师从大一开始就在写我们？"

　　"他写了很多届了。你们不是第一批。"

　　"他说过第一届实验班。"

　　"第一届就是你爸和我。后来每一届他都在写，但他的笔记本没给别人看过。我跟他要过两次，他说'等这批学生毕业了再给'。"

　　林水仙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的边角。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年轻男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灰色毛衣，手指上有墨水印，口袋里没有镜子。他侧头看了一眼林山茶，林山茶正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到他平时偷拍林水仙在图书馆写东西的照片。"你翻什么呢？"

　　林山茶把手机转过来——是一张今天早上拍的林水仙，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镜头，面前摊着一本新笔记本，封面还没写字。"他说你俩都知道了。"林山茶把手机收起来，"爸，关老师写我们的那些东西——你看了会告诉我们吗？"

　　他爸想了想。"他写的东西我没看完。但他说过一句话——'你们下一代比你们这一代快一些。'"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了一步，"冰箱的饭热一下。相册看完放回盒子里，别弄散了。"

　　妈还坐在沙发上。她看了一眼林水仙，又看了一眼林山茶，然后伸手把相册合上了。"你们互换身份这件事，我们大一的时候就跟老关聊过。他说这很正常——分着活的人，总要找办法让另一半看到自己。你爸当年写诗，我练球，他写诗的时候觉得自己跑得不够远，我打球的时候觉得自己写不出他那样的句子。后来老关说，你俩凑一块儿不就好了。你爸写诗给我看，我打球给他看。两件事放在一起，谁也不用替谁活。"

　　林水仙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客厅窗户外面是下午三点的阳光，从楼对面反射过来，在茶几上投了一片暖色的亮。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本空白笔记本的封面。林山茶坐在他旁边，伸手把相册打开到最后一页——去年春节全家在家门口合影的那张，关老师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兜对着镜头笑。林山茶看着那张合影，然后抬头看他弟。林水仙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关老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相册翻完了？"林水仙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怎么知道？"关老师回得很快："你爸上周跟我说你俩这周回家。"林水仙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合着的相册。他发了一句："所以全学校都知道，只有我们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关老师的消息隔了十秒才回。只有四个字："你们藏得挺好看的。继续藏，别停。"

　　林水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笑了一下。林山茶凑过来看那条消息，看完之后靠回沙发背上："他说继续藏？"

　　"嗯。"

　　"那咱俩还换吗？"

　　"换。周三体大，你替我上体育课。"

　　"你替我上文学理论课。"

　　"文学理论课的老师认识你？"

　　"他点名的时候只要我应了就行。"

　　"你上次应错名字了，他点'林水仙'你答'到'，所有人都看你。"

　　"我改。下次他点'林水仙'我不应。"

　　"你应什么？"

　　"林山茶。"

　　"那不就暴露了？"

　　"被他们知道就知道吧。"林山茶把相册合上放回盒子里，"反正爸和妈早就知道了，关老师每年写邮件汇报，你班上那群人现在也知道了大半。就差你了——你什么时候让夏蝉画张全家福？"

　　林水仙想了想："下周三。她最近在画双人系列，我让她把爸妈也画进去。"他站起来，把那本空白笔记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个标题："给爸妈的——关于我们兄弟俩是怎么活成一个人的。"然后他翻到下一行，开始写。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林水仙把那本空白笔记本放在桌角，没有收起来。他爸看了一眼封面上还没干的字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他妈的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着，是关老师发来的新消息："今天下午的聊天记录已存档。水仙篇第二阶段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五。"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