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18、第三稿 关老师站在

　　关老师站在白板前面，擦掉了"第二稿"三个字，在旁边写了"第三稿"，然后把笔放回槽里。活动室的门还开着，走廊尽头有下课铃响过一遍，又停了。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桌面上摊着空白的笔记本。

　　"第三稿，写你们自己。"关老师说，"不限字数，不限格式。写完了放桌上，自己走出去就行。我不批，不看，不评分。"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停了一步："这是唯一一份不需要交给我看的东西。你们写给自己。"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呼气。

　　活动室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七个人同时动了——有人翻开本子，有人拔开笔帽，有人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打草稿，有人对着空白页看了很久但没有动笔。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把桌面分成亮暗两半。

　　林水仙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面前的桌面上没有放镜子。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空白页面，然后他开始写。

　　"我叫林水仙。我有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不是我。镜子里的人是我哥。我骗了自己很多年，说那是我自己。后来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比我笑早一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不是我，是他在替我笑。我哥替我打了半辈子的球，替我跑了半辈子的路，替我晒了半辈子的太阳。我坐在教室里替他读他读不完的书，替他写他写不出的句子。我们俩分着活，但分开了以后才发现，分着活的两个人其实一直在活同一件事——别让对方看不见自己。水仙不是自恋。水仙是一个人在镜子前面喊另一个人的名字。镜子对面有人应了，那叫水仙。镜子对面没人应，那才叫自恋。我有人应。所以我不是自恋。"

　　他写完这一段，笔停了。他看着自己写的最后几行字，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写。这一页只有一行："第三稿写完了。但我还没写完我自己。剩下的不交作业了，留着下次回家当面跟我哥说。"

　　林水仙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但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等着其他人。

　　江月和顾星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放了一沓新的空白纸。江月在纸面中间画了一道竖线。顾星在左边写了一句："我叫顾星。"江月在右边写了一句："我叫江月。"然后两个人各自低头写各自的。

　　江月写："我有协议。协议第一条：甲方需每日配合乙方进行恋爱模拟训练，每次训练成功可获得奶茶一杯作为报酬。协议第十七条：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协议附录第一条（手写补充）：协议终止条件为双方共同同意，但有一方永远不同意。我撕了协议。撕完以后发现附录第一条已经印在我脑子上抠不掉了。那个'永远不同意'的人不是我，是他。但我不介意跟他用同一套规则重新写一份。新协议第一条：互相喜欢。第二条：长期有效。第三条：没有第三条了。就这两条。"

　　顾星写："我叫顾星。我有日记。日记最后一篇写的是'我想求婚'。那天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走进来，头发被风吹乱了一半，她抬手理了理。我想把那个瞬间记下来，但我没写那一天。那一天的日记本来是空白，因为我想写的那句话不适合写在日记里。那句话应该当面对她说。第三稿写完我就去说。"

　　两个人在竖线的左右两侧各写各的。写完以后顾星先放了笔，把纸转过来看江月写的那一半。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他自己那半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新协议第二条：甲方与乙方共同签署本协议后，原'奶茶陪练'条款即时作废，替换为'日常投喂'条款。执行方式不变。"他写完把纸推回桌子中央，抬头看着江月。江月看完那行字，拿起笔在她自己那半页底部补了一行："乙方确认收到新协议草案。待甲方本人当面提出修订意见后正式签署。"她写完放下笔，活动室桌面上那杯热气已经散了半天的奶茶被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壁上挂着一层浅淡的雾气，手指握上去的时候在雾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指印。她把杯子放回原位，和顾星那杯空了的杯子并排放着。

　　白露和夏蝉共用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两件东西：白露的牛皮纸观察日志，夏蝉的速写本。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支笔，但谁都没有先拿起来。

　　白露先动了。她把那本观察日志翻到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划线划掉——每一行她都用笔横穿过去，划到最后一页，整本日志全部被划完了。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观察日志划掉。旧的数据全部清零。"她停了一会儿，接着写："现在写新的——我叫白露。我带了三年蛋饼，三年后那个人说她会吃。以后每一天都会吃。这件事不需要再观察了。蛋饼放进对方盘子里以后，剩下的部分是日常，不是数据。"

　　夏蝉看着白露把那整本日志划完，然后她拿起自己的速写本，翻到封面，在原来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新标题：《白露和她的蛋饼》。她翻开第一页，在每一张旧的画旁边添加新注——第一张画旁边写："这是她第一次坐我旁边的那天。她的书包是绿色的。"第三十七页旁边写："这只手描了三遍。现在我知道是谁的手了，以后不用描了。"最后一页空白被夏蝉填满了，她画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个蛋饼，蛋饼上画了两颗歪歪扭扭的心。画面的右下角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第三稿写完了。以后每页都画她。因为每天都有新的。"

　　白露在速写本旁边放了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画册换观察日志，交换完成。以后不用偷着画了。你想画的时候直接坐我对面画。"夏蝉看完了，把那张纸收进了速写本的封底夹层里。

　　活动室的另一边，沈墨和陆燃坐在同一张桌前。沈墨面前摊着那份协议最终版，两页纸，订书钉固定，页脚那行手写条款墨迹已干。陆燃面前是一张空白A4纸，他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沈墨翻开协议最终版，在末尾留白处写了一段话："我叫沈墨。我有协议。协议第一条：乙方在甲方家中留宿期间，甲方负责提供被褥、夜宵及次日早餐。协议第二条：甲方在任何公开场合须维持与乙方'非亲密'的社交距离，但私下不受此限。协议第三条：以上条款的解释权归甲方所有。手写补充条款：本协议永久有效，且乙方可要求甲方每日执行烤肉条款，甲方不得驳回。"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点在"甲方不得驳回"后面的句号上，没有再往后移。

　　陆燃坐在对面，看着沈墨的笔停了，低头在自己那张纸上写了一段，然后直接把纸拍在了桌上，没有折，没有叠。"你写不出来的三个字我写——我喜欢你。二十年了。"

　　那张白纸拍在桌面上，纸面正对着沈墨的方向。陆燃的手从纸面上移开，但没有收回去，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沈墨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六个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笔，在协议最终版的留白处——那句"甲方不得驳回"后面——添了三个字。他把协议推回桌子中央，纸面朝上，那三个字被写在手写补充条款的末尾，和前面的句子连在一起，像一句话本来就有那个结尾。陆燃伸手把协议拿起来，看着那三个字。他没有把纸放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自己写的"我喜欢你"折好，放在了协议旁边的桌面上。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是手写补充条款后添了结尾的协议，一张是写着六个字的A4纸。两张纸的末尾对着同一方向，字迹的墨色深浅不一样，一个钢笔一个圆珠笔，但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活动室窗外的光线开始往西偏，把桌面的影子拉长了一些。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桌面上各自摊着写好的稿纸。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收东西。门没有开。关老师说过"写完了放桌上自己走出去就行"，但七个人谁都没有先走出去。他们坐着，桌面上那些被写过字的本子、划掉了旧内容的日志、改了标题的速写本、签了名字的协议、写着六个字的A4纸——这些东西各自躺在摊开的页面上，像七条路走到了同一个十字路口，暂时并排停着，没有往任何一个方向拐弯。

　　林水仙先收的笔。他把笔帽扣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第三稿"的封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拉开的缝隙里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堆摊开的纸页照得发亮。江月和顾星正在把两张桌子拼回去，江月拿起那份写着新协议的纸，顾星拿起自己那份，两个人交换看了对方写的那一半。白露把划掉旧内容的观察日志合上，放进了书包，然后把夏蝉的速写本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中央。夏蝉在速写本封面那行新标题下面又添了一行字："第三稿。写完了。但还有第二本。"沈墨把那份协议最终版收起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然后他把那张写着六个字的A4纸递回给陆燃："这张你留着。"陆燃接过去，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和沈墨的那份协议隔着两层布料。他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关老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进来。他看了一眼屋里七个人的状态，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已经被收起来大半的稿纸。他开口了："第三稿写完了？"林水仙在窗边回答他："写完了。"关老师点了点头，没有问内容，把门推大了一点，侧身让出门口的路。"那下班了。活动室的钥匙你们留着，下次想用自己开。"

　　他转身走了。七个人在屋里多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依次站起来，背着书包穿过那扇门。最后一个走的是沈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桌面上没有被收走的只有那两杯奶茶的杯底，并排放在桌子中央。他看了一眼，然后拉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一声轻而清晰的声响。

　　七个人走在走廊里，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散开。林水仙往宿舍方向走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林山茶发了条消息："第三稿写完了。我写的是你。"林山茶回得很快："我这边也写了一份，练完球写的。明天见面换。"江月和顾星在岔路口分开，顾星走了两步回头说："明天早上奶茶。"江月站在路灯下回了他一个字："好。"白露和夏蝉并排走着，夏蝉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路灯下画她们两个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的地方她多描了一遍。陆燃和沈墨往同一个方向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陆燃说："烤肉明天？""明天。"沈墨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着地面上七道分开的脚步声留下的方向。那些脚印往不同方向去了，但在这一天傍晚，七条路曾经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摊开在桌面上，纸页上写着各自的名字，和各自终于肯写在纸上的一些话。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