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17、番外②：关老师旧笔记本 关老师发消

　　关老师发消息来的时候，七个人刚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

　　“书店要盘点，缺人手。来帮忙的期末加五分平时分。”

　　五分钟之内，六个人回了“来”，陆燃回了“加几分”，关老师回了他一个句号。

　　书店开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夹在奶茶店和打印店中间，门脸窄得像一本被挤歪了的旧书。七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关老师从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书架按字母排，标签朝外。去吧。”他手里正翻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缘卷了角。陆燃路过柜台的时候瞄了一眼，本子里面是手写字，密密麻麻的，夹了几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什么？”陆燃问。

　　“旧作业。”

　　“能看吗？”

　　“整理完书架再看。”

　　七个人分头干活。林水仙负责文学区，一边摆书一边把书名抄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江月和顾星对着一排社会学教材争论分类逻辑；白露按字母排心理学区，夏蝉蹲在旁边给每本书的书脊画速写存档；沈墨用法学院的逻辑帮关老师重新整理法律区的编号；陆燃负责搬书箱，搬了四箱之后他发现关老师那本旧笔记本还摊在柜台上，他经过的时候翻了一页。

　　关老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他一眼：“想看？”

　　“嗯。”

　　“去柜台那边坐着看。”关老师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在柜台台面上，“别折页。看完放回去。”

　　陆燃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封面内页上用钢笔写了几个字：“第一届关系课（实验班）。”翻过扉页，是一张名单，七个名字，全部被时间磨得有点模糊。陆燃看了两行，没认出任何名字，但看到了一个姓氏——林。他抬头看了林水仙一眼，林水仙正蹲在文学区的架子前面，把一本诗集塞进第三排。陆燃低头继续翻。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用胶带贴在纸面上，已经发黄了。照片上七个年轻人站在教室前面，穿着旧式的校服，表情各异——有人对着镜头笑，有人看旁边的人，有人低头看地。陆燃翻了翻后面，每一页都夹着照片和手写的批注。第三张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他们是朋友，但以为自己是陌生人。”第四张背面写：“她们是敌人，但每晚通电话。”第五张背面写：“他是暗恋者，但被暗恋的人先动了心。”陆燃翻到第六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照片上的人五官不太清楚，但轮廓让他愣了一拍——眉骨、鼻梁、下巴的角度，他见过类似的脸。他把照片抽出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朝柜台另一边喊了一声：“关老师。”

　　关老师从书架之间探出头：“嗯？”

　　“这人——”陆燃指着照片上左起第三个男生，“长得像我舅舅。”

　　关老师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那就是你舅舅。”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燃的手顿在照片边缘：“你怎么认识我舅舅？”

　　“他上过我的课。第一届关系课，站在你舅妈旁边。”

　　陆燃低头重新看照片——左起第三个男生旁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但那个女生的视线是侧着的，落在男生的方向。“你说我舅妈也在这张照片里？”

　　“左起第四个。你舅妈。”

　　陆燃看着照片上那个短头发女生，又看了看自己舅舅的侧脸。两个人相隔很近，但从照片来看，中间的空隙像一条没跨过去的线。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铅笔字：“他们是敌人，但每晚通电话。”陆燃沉默了片刻：“……他俩以前是敌人？”

　　“对外是。你舅妈当年是学生会纪律委员，你舅舅是校篮球队的。一个管纪律，一个带头违纪，全校觉得他俩水火不容。”关老师顿了一下，“但他俩每天打完球之后在操场看台后面通电话，一个说‘今天被训了’，另一个说‘明天别犯错’。你舅舅大三那年膝盖受伤，你舅妈每天去医务室给他送药，送的药盒里放着纸条，纸条上写着‘别告诉别人我来过’。”

　　陆燃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后来呢？”

　　“后来你舅妈在毕业典礼上拿着话筒对着全校说了一句‘他是被我抓违纪次数最多的人，也是我最不想抓的人’，然后走下台把你舅舅从人群里拉出来走了。全校才知道他俩不是敌人。”

　　陆燃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关老师，”林水仙的声音从文学区那边传过来，“你这边有一本旧诗集，封面写了‘林’字，是你自己写的？”

　　关老师转过身：“那边那本不要动，放回原位。”

　　“上面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林水仙把那本诗集从架子上抽了出来，翻到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和关老师那本旧笔记本封面的笔迹一样。“林远山”——那是林水仙爸爸的名字。

　　关老师走过来，把那本诗集从林水仙手里接过去，翻开扉页看了看，然后合上了。“你爸写的第一本诗集。当年在这边印的，送了我一本。封面设计是你妈画的。”

　　林水仙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本旧诗集的封面，封面上画着一颗篮球和一张稿纸叠在一起的简笔画。“我妈画的？”

　　“她当年是美术系的，你爸是文学系的。他俩来书店的时候一个拿诗集一个拿画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说话。你爸走的时候把诗集留在了桌上，你妈在封面背面画了这个。”关老师翻开封面，背面确实有一幅铅笔素描——篮球的纹路和稿纸的格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叠在同一张纸上。

　　林水仙把那本诗集接过来，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又合上了。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山茶：“爸的第一本诗集在关老师这，封面是妈画的。”林山茶秒回：“妈说她当年画完没敢署名。”

　　夏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站在林水仙旁边探头看那本诗集封面：“你妈画的？线条很稳，应该是练过很久的素描。”

　　“我妈打篮球的。”

　　“那她画画比我想象的好。”

　　“她以前想考美院，后来没去。我爸说她是篮球队招走的。”林水仙翻了翻诗集内页，“这里写的诗，一半是情诗。”

　　关老师把那本笔记本拿回柜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端正稍显潦草：“第一届实验班，七人。结课时四人公开了关系，两人直到离校后才联系对方，还有一人至今未婚，每年寄一张明信片来。书店收着。他写：谢谢，虽然晚了一点。我回：不晚，只要能写出来，都不晚。”

　　关老师合上笔记本：“你们这一届，比他们快。”林水仙看着那本旧诗集，又看了一眼关老师放在柜台上的旧笔记本。江月从社会学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旧教材，扉页夹着一张借阅卡，上面有一个她熟悉的名字。“关老师，这本教材是我爸当年用过的。他签名在这。”

　　关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你爸当年坐你妈旁边，两个人轮流在书上写笔记。你爸写‘这个知识点容易考’，你妈在下面写‘那你记住了吗’。”江月把那张借阅卡抽出来，拍了张照片，给家里发了过去。等了二十秒，她妈妈回了三个字：“你翻到了？”

　　白露站在心理学区的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旧版的《发展心理学》。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页脚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笔迹陌生但内容她认得——那是一句观察笔记：“观察对象每天走同一条路，每天在同一棵树下停三秒。三个月后，树下有人等她。”她抬头看了关老师一眼。关老师在柜台后面低头泡茶，没有看她。白露把书放回原处，但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夏蝉站在那排旧书旁边，把速写本翻到了新一页，没有画书，而是画了刚才翻出来的那个旧笔记本的封面——磨白的皮面，边角卷起，封面上“第一届”三个字被她的手描了一遍。她画完抬头看了一眼活动室的方向——七个人来时的座位，桌面上摊着各自的书，那本旧笔记本被陆燃放回了柜台上，页脚还折着没来得及抹平。

　　沈墨站在法律区最后一个书架前面，合上一本书放回架上。他旁边那本书的侧封上有一行手写的分类标签，字迹和他认识的一种笔迹一致。他把那本书抽出来看了一眼，扉页写着“关志远”三个字——关老师的全名。书是《民法通则》第一版，页边上全是手写的注释，密集得像另一本书嵌在里面。沈墨看了两页，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陆燃靠在柜台旁边，把手机翻出来给他舅舅发了条消息：“舅，你当年上过一门关系课？”过了十分钟，他舅回了一段语音：“你翻到那本旧笔记本了？”陆燃回了个“嗯”。他舅的语音第二段发过来，声音被时间磨得有点沙，但语气是轻松的：“你舅妈当年天天记我违纪，记了三年，本子攒了一摞。现在那摞本子还在家里书柜最上层，你舅妈说那是她最早的情书。”

　　陆燃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关老师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又看了一眼站在书架那边的沈墨。沈墨正好从法律区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半个店面的距离对上视线。沈墨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外——《关系社会学入门》。和关老师前几天送给陆燃的那本一模一样。沈墨把书翻开，扉页夹着一张空白书签，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书签放回去，把书搁在了柜台上。

　　陆燃走过去把那本书翻开。书签上写着：“第三稿写完之前，还有时间。别急。”沈墨已经走回了书架区，弯腰把另一本放歪的书推正了。陆燃看着书签上那行字，又看了看站在书架前面给法律书重新编号的沈墨的背影，然后把书签夹回原处，把那本《关系社会学入门》放进了自己的书包。

　　关老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端着那杯茶，看着七个人各自站在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有人在翻旧诗集，有人拍借阅卡，有人在旧书页脚折角，有人往书签上写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本旧笔记本，封面上“第一届”三个字的墨迹已经被翻得变浅了。他伸手把笔记本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端着茶走到店门口，推开门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书店地板上的灰尘照出一道金色的斜线。七个人站在那道斜线里，像七本各自翻开到不同页面的书。

　　关老师没有回头，对着门外的巷子说了一句：“整理完书架就下班。”声音不大，但书店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秋风吹过来把他圆片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