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16、日常③：陆燃生日 陆燃的生日

　　陆燃的生日是那天晚上才知道的。下午的活动室复习因为图书馆被赶而临时借了钥匙，七个人换了阵地。书摊开在桌上，六个人各自埋头，陆燃坐在沈墨旁边抄法条，抄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山茶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你生日？”陆燃回：“你怎么知道？”林山茶：“你档案在我隔壁柜子里，开学交材料的时候我瞄了一眼。”然后隔了五秒又补了一条：“我弟知道吗？”陆燃抬头环顾了一圈——林水仙正在镜子前面整理刘海，江月在背单词，顾星在旁边翻笔记，白露在纸上写写画画，夏蝉的速写本摊开在桌面白露旁边，沈墨正在看手机。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低头回了一句：“不知道。没说。”林山茶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没再发消息。陆燃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抄法条。法条抄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听到桌对面的夏蝉小声跟白露说了句什么，白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然后江月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陆燃一眼，然后低头给顾星发了条消息。顾星看了手机，看了陆燃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接个电话”，走出了活动室。陆燃看着顾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了看桌对面忽然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的三个人，然后侧过头看沈墨。沈墨正在看书，但书的页脚是刚才他翻到的那一页，没动过。“你——”陆燃开口。沈墨没抬头：“嗯。”

　　“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今天……”

　　“知道。”沈墨翻了一页。

　　陆燃看着他，把笔放下了。

　　六点半的时候，江月发消息说“我去食堂一趟”，顾星跟着站起来说“我也去”，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夏蝉合上速写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白露，你要不要去看我新画的系列？”白露合上笔记本：“……好。”两个人也出了门。活动室只剩下三个人。林水仙还在对镜子，沈墨还在翻书，陆燃坐在原位上，看着门口的方向。“他们去哪了？”陆燃问。沈墨翻了一页书：“不知道。”“你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说。”

　　二十分钟后，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江月端着一个八寸的蛋糕走在最前面，顾星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袋子一次性盘子和蜡烛。夏蝉抱着一个大纸袋挤进来，白露在最后面把门带上，手里攥着一把彩色的纸拉花。林水仙放下镜子站起来，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封面写着“给陆燃的生日诗”，落款“林山茶代笔”——他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我念了。”

　　陆燃看着门口一拥而入的六个人，看着江月手里那个烤得有点歪的蛋糕，看着顾星手里的蜡烛和盘子，看着夏蝉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和白露攥着的一把彩条，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沈墨。沈墨把书合上了。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江月把蛋糕放在桌上，“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我们拉了群。没有你。”

　　“沈墨也拉了？”

　　“沈墨创的群。”

　　陆燃转头看沈墨。沈墨把书放回书包里：“我只负责创建群聊。操作是她们执行的。”江月把那把蜡烛插在蛋糕上，插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位置都插进去了。顾星在旁边递打火机，江月点了一根，递给他：“你点后半圈。”顾星接过打火机，低头点另外几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桌面的距离，但递打火机的时候手指擦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林水仙开始念诗。“陆燃，生于秋天，长于球场。你投进的三分球有一半是逆风的，你盖过的被子有一条是——嗯，”他看了一眼纸面，“——是暖的。”林水仙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下一句，然后继续念，“你写过三十七页别人，写自己只写了一个字。但那个字是‘我’。从‘我’开始的句子，后面会越来越长。”他念完了，把纸叠好，推到陆燃面前。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我哥写得怎么样？”陆燃看了那行字，把纸对折放进书包里：“写得比他本人好。”林水仙笑了一下，坐回原位。

　　夏蝉把那个大纸袋打开了——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速写，七个人围坐在食堂长桌边吃饭的画面。画里的人全部闭着眼在笑，没有人看镜头，画面右下角有三个字：“关系课。”她把画框立在桌上朝陆燃的方向：“生日礼物。上面七个人都是笑着的，你自己找找自己在哪里。”陆燃凑过去看了看——画面里有他，坐在沈墨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嘴角翘着。“我平时没这么笑。”“你平时笑的时候自己看不见。”夏蝉说完，把画框转了个方向，朝向所有人。白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她那张关系分析图拿出来了——圆形的，最中心写的是“陆燃”，周围六个名字围着他，每个人和圆心之间的连线全部加粗，画得力道均匀、笔直，像六个支点均匀托起中心。白露把图递给陆燃，低声说：“你不在的时候画的。圆心是你，我们几个的位置都在外围，但每根线都连着。”陆燃接过去看了三秒，然后折好，和那首诗放在一起。

　　沈墨最后把东西拿出来的。两个白色外卖盒，盖子掀开，里面是双份烤肉，肉还是热的，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活动室里铺了开来。“按约定条款，生日加双份。”陆燃看着那两盒肉，又看了一眼沈墨，然后伸手把蛋糕上最后一根蜡烛点着了，关掉了活动室一半的灯。蜡焰在蛋糕边缘跳动，江月把塑料刀递过来：“切之前先许愿。”陆燃闭了眼。活动室安静了几秒，灯全关了，桌面上蜡烛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边明半边暗。

　　他睁眼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吹蜡烛，而是拿起塑料刀，切了第一块，放到盘子里，然后递给了沈墨。沈墨接过去的时候说：“应该先给自己。”陆燃把刀放下：“先给排第一的。规矩不会改。”

　　白露侧过头，用气声问站在她旁边的夏蝉：“你觉得他许了什么？”夏蝉正低头在速写本上画陆燃吹蜡烛的瞬间，笔没停，头也不抬：“肯定跟沈墨有关。”她画完最后一笔才抬头，“你看他先给谁切的就知道了。”

　　灯重新亮了。顾星把一次性盘子和杯子摆开，江月负责切蛋糕分盘子，分到顾星的时候多切了半块，没说话放进他盘子里。顾星看着那多出来的半块，把自己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小寸：“你吃不了的话给我。”江月把自己的盘子往他那推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分你半块。明天再还我。”白露坐在角落里，低头吃蛋糕的时候耳边有一缕头发垂下来，夏蝉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动作很快，但手指在白露耳廓边停了一瞬。白露的耳垂红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冲夏蝉点了一下头。林水仙在桌对面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嘴角弯着——他低头发了张照片给林山茶，照片是刚才蛋糕被切开前的全景，蜡烛还燃着，七个人的手在画面边缘露出各自的半截。配文：“帮你看一眼。下次你生日也这么过。”林山茶秒回：“我生日你写诗就行，不要蛋糕。”林水仙回：“诗已经写了，署名是你。蛋糕你下次自己来吃。”

　　沈墨坐在陆燃旁边吃那盘烤肉。陆燃递给他第一块蛋糕之后，自己的盘子一直没动。沈墨把自己盘里的烤肉夹了一块放在陆燃盘子里：“吃。”陆燃低头看着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活动室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黄线。关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的，门口地上放了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一本书——《关系社会学入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生日快乐。第三稿写完记得给我看。”陆燃把书拿出来翻了翻，扉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掉出一张书签，上面是关老师的笔迹：“写得少没关系，写真的是你就行。”陆燃把书签夹回原页，把书收进书包里，和其他礼物放在一起——一首诗、一张图、一幅画、两盒肉和半块蛋糕。

　　沈墨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秋天的夜风灌进来，把蜡烛的余烟吹散了。陆燃坐在桌边，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然后把纸盘叠好放在桌上。桌上那些东西被收进各自的书包。江月擦桌面的蛋糕屑，顾星把垃圾袋打好结，白露收了彩条和蜡烛头，夏蝉把速写本合上但本子鼓起了一块——里面夹着今晚新画的全家福。林水仙站在门口等其他人先走，手里拿着那面镜子，但这次他对着镜子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走了，回去写作业。”镜子里的人对他点了一下头。陆燃最后一个出门。他把生日那首诗折好放进了沈墨那本民法教材的书页里夹着，然后拍了拍封面的灰：“明天还你书。”沈墨没回头，但步子停了一下：“书里有东西。”陆燃说：“我知道。我放的。”沈墨继续走了，下楼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六声，然后消失在楼下的夜风里。陆燃站在活动室门口，把门锁了，钥匙揣进口袋，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映出一小方暖色，他看着那方光，然后掏出手机给沈墨发了一条：“今天的烤肉是最好吃的一次。”沈墨回得很快：“明天再买。”陆燃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进裤兜，下楼走了。楼下的风迎面吹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起来，但他没有把拉链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