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13、签收真相 第二稿交完

　　第二稿交完的那天晚上，江月回到宿舍，把那叠稿子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了很久。她没有翻开，只是盯着封面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顾星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她放下了手机，翻开了那份稿子。

　　这次她没有从前面看，她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陆燃写顾星的几段话。在顾星那部分的末尾，有一行被她漏掉的字，藏在页脚的位置，小了一号字体，像是打印时忘了调字号的一行遗漏信息。那行字写着：“顾星日记最后一页被我翻过，他写了‘如果协议终止条件里有’一方永远不同意‘这一条，那永远不同意的那个是我。”江月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压着纸面，把“永远不同意”五个字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她放下稿子，打开抽屉，翻出了那份三年前的《恋爱模拟训练协议》。粉色封皮，十七个条款，签了两个人的名字，日期是大一开学第一周。她翻到最后一页——协议末尾有一行空白，被他们留出来做“补充条款”用的。那行空白现在多了一行手写钢笔字，字迹是顾星的，墨水已经干了很久，在纸面上泛着微微的旧黄色。写的是：“协议终止条件：双方共同同意。但有一方永远不同意。”

　　江月看着那行字。她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她又从最后一个字倒着看了一遍。她翻到协议第一页，看着上面那句“甲方需每日配合乙方进行恋爱模拟训练，每成功完成一次训练内容，甲方可获得奶茶一杯作为报酬”，然后又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手写字。她把协议合上，放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给顾星发了条消息：“协议最后那行字你什么时候写的？”顾星秒回：“第四百三十八天。”江月看着那个数字。她算了算，第四百三十八天，是上个月的事。她没回消息，拿起那张协议，走到门边，停了一下，然后撕了。撕成四片，叠在一起又撕了，碎片落进垃圾桶，像雪落在黑色袋子里。她回到桌前，拿起手机，又给顾星发了一条：“撕了。明天来活动室，我有话跟你说。”顾星回：“好。”然后隔了五秒又回了一条：“奶茶还买？”江月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打完七个字发出去：“买。热的。不加糖。”

　　第二天，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白露和夏蝉面对面坐着。桌面上并排放着两本东西：夏蝉的速写本，白露的牛皮纸观察日志。夏蝉先把速写本推过去：“从头翻。别跳。”白露翻开第一页——画面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树。页脚标了一行日期，大一开学第三天。白露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画里都有一个人，但那个人始终没露过全脸——有时候是侧影，有时候是后脑勺，有时候是一个正在系鞋带的俯视角度。白露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住了。画面上是一只手，从画面右下角伸进来，手心里攥着一个蛋饼的塑料袋。那只手的轮廓描了四遍，比其他线条都粗。白露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牛皮纸日志推了过去：“该你了。”夏蝉翻开第一页：“大一下学期三月八号。她今天穿了灰色毛衣，毛衣领口有点大，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露了一截。我数了，她那天低头写字三十六次，每次大概三到四秒。”夏蝉翻到后面，看到“她经过我窗口的时候减速了，平均每次多停留二点三秒”，又看到“她今天和隔壁班的女生说话时笑了两回，都是左边酒窝先出来”，她合上日志，看着白露：“你连我笑了几回都数了？”

　　白露把脸转过去看窗外：“二点三秒那个是你经过窗口的时间。我算了一学期平均出来的。最开始是两点七，后来降到二点三，说明你经过的时候在看手机，不是在看我。”夏蝉低头重新翻开日志那页：“下次我把手机收起来经过。”白露把脸转回来，看着夏蝉，然后伸手把速写本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面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画册换观察日志。交换完成。以后不用偷着画了。你想画的时候直接坐我对面画。”夏蝉看着那行字，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简笔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个蛋饼，蛋饼上面画了两颗歪歪扭扭的心。白露看了一眼，把速写本合上，放进了自己书包里。

　　同一时间，体大篮球馆旁边的看台上，林水仙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林山茶的视频通话。林山茶刚结束训练，脖子上搭着毛巾，汗还没干，坐在看台下面的长椅上。林水仙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镜头能框住整个看台和看台外面的篮球场。“今天周三，我替你来体大了。”林山茶在镜头里笑了一声：“你坐在看台上替我打球？那球自己会飞啊？”“我替你坐着。风替你吹。你替我跑来跑去的那些日子，我坐在这里帮你把风收着。”

　　林山茶的笑收了一点。他低头擦了擦汗，然后抬头看镜头：“弟，你以后不用照镜子了。每周三我都在这边。你过来，或者我过去，面对面照。”林水仙没说话。他把手机摄像头转了个方向，对着篮球场上空——秋天的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铺满了整个球场，把地板照得发亮。他把画面保持了三秒，然后转回来对着自己：“我刚才拍给你了。那片天，我替你看见了。”林山茶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看见了。周六我来你学校，你请我吃饭。”“食堂一楼的蛋饼窗口，我包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请客的？以前都是你吃我的。”“因为我现在有作业要写。水仙篇已经定稿了，下一稿写我自己。写水仙从镜子里走出来的那部分。”林山茶看着屏幕：“走出来了？”林水仙把手机举高，对着自己的脸：“走出了半步。剩下的你给我留着，每周三你来替我走。”

　　当晚，沈墨公寓客厅。陆燃坐在沙发上，沈墨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共两页纸，他用订书机订了——沈墨的协议最终版。陆燃接过去翻了翻，跟以前一样，事实认定、条款列表、补充说明。但翻到最后一页，页脚多了一行手写钢笔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本协议永久有效。且乙方可要求甲方每日执行烤肉条款，甲方不得驳回。”陆燃看着那行字，把页脚折了一下，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加的？”沈墨坐在他对面，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你交稿那天晚上。”陆燃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手指没离开纸面：“为什么？”

　　沈墨放下杯子。他没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弯腰从沙发靠背上拿起一条毯子，展开，抖了一下，然后扔到了陆燃身上。毯子落下来的时候盖住了陆燃的膝盖和半边肩膀。沈墨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因为你在三十七页里写了所有人。你写了我们所有人，但你自己什么都没有。我给你一条毯子，你以后不用在稿子里写了。”陆燃被毯子盖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眼睛和眉毛。他仰头看着沈墨，过了好几秒才说：“你拿了我的稿子，在里面加了这段话？”“我写了我的部分。你的部分你自己写。等你什么时候想写了，就在那页横线下面把字填上。”陆燃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肩膀上搭着沈墨扔过来的那条毯子，手指捏着毯子边缘，力道不重也不轻。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明天还你。”“不用还。那条就是给你的。”沈墨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停住，偏过头：“烤肉条款。明天生效。”陆燃在沙发里没动，但毯子底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笑，短得像一声咳嗽。沈墨听到了，没有回头，关上了书房的门。

　　那天晚上，江月在垃圾桶里翻了翻那堆协议碎片，把写着“但有一方永远不同意”的那一片捡了出来，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白露和夏蝉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多了一行：“明天蛋饼双倍里脊？”“嗯。”林山茶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截图——林水仙今天拍的那片蓝天，他设成了聊天背景。陆燃坐在沙发里，盖着那条毯子，手机屏幕停在和沈墨的对话框。他打了四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明天见”，发出去。

　　第二稿交完的第五天晚上，七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但每个人手边都放着或贴着一样东西——一张贴了胶带的协议碎片，一本换了主人的速写本，一张蓝天截图，一条折好的毯子。这些东西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七个人各自收下来的信物。一周时间还没过完，但他们的稿子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