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12、陆燃的三十七页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其他六个人都到齐了，陆燃还没来。活动室里六份稿子已经摆在桌上——林水仙写江月顾星，江月写白露夏蝉，白露写沈墨陆燃，夏蝉写林水仙，沈墨写水仙篇。江月正在翻白露那份“沈墨陆燃关系分析表”，看到“共盖一条毯子”那行的时候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白露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整理书包，夏蝉正把她的新速写本翻到林山茶那页继续画。沈墨坐在位子上翻昨天给林水仙的那份稿子的打印件，没出声。

　　陆燃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十五分钟。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摞，封口没粘，边缘被摩擦得有点毛。他走到桌前把信封往桌面上一倒，三十七页A4纸哗啦啦散了一桌。“写了。三十七页。多了没有。”他说完就坐下了，椅子往后一靠，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天花板。

　　江月先伸手拿的。她翻到第一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了两行，翻页的速度慢了。其他人陆续凑过来。林水仙站在江月左侧，夏蝉站在林水仙旁边歪着脖子看，白露从夏蝉肩膀上方探头，沈墨坐在原位上，等对面那摞纸传到面前。三十七页纸在七个人手里转了将近十分钟，期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第一页写的是林水仙。“林水仙这个人我不熟，我熟的是林山茶，他弟。一个天天打球的人手机里存了三百首他弟写的诗，投三分之前还要先看一眼手机锁屏。锁屏是他弟的照片。你们谁要写水仙篇的别问我，问林山茶。”

　　林水仙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指尖压着“锁屏”两个字。他张了一下嘴，然后把那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写的是江月。“江月你演了三年累不累？你让顾星当你陪练，但你自己每次看他递奶茶过来的时候眼睛是先闭再睁的。演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江月的耳朵红了，但她没像以前那样低头躲开。她继续往下翻，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第五页写顾星。“你日记最后一篇写‘我想求婚’，我路过你桌边看到的。”顾星的手顿住了。他往后翻了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然后抬头看了陆燃一眼。陆燃还看着天花板，但腮帮子的嚼动速度从刚才的规律变成了忽快忽慢。顾星没说话，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放回桌上。

　　第七页写白露。“你跟踪她三年，但她每天经过你窗口都在减速，你一次都没抬头。”白露的卫衣帽子原本是拉起来的，这时候她把它掀开了。她看着那行字，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她把这一页单独折了一个角，放在自己面前。

　　第十一页写夏蝉。“你画册第三十七页有只手，你描了三遍，你早就知道了只是反射弧太长。”夏蝉把速写本翻到第三十七页——那只手，画在角落，线条描了三遍，比旁边的其他笔触都重。她看了一眼白露的方向，白露正低着头在翻后面的页。她没说话，把这一页又折了一个角。

　　第十八页写林水仙，第二段。“你和你哥互换不是因为爱玩，是怕分开久了就真的分开了，那是两个怕孤单的人互相照镜子。”林水仙把这一页抽出来，叠在刚才那张“锁屏”上面，一起放在手边。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消化什么，然后把后面那摞纸递给了夏蝉。

　　第二十六页写沈墨。“沈墨你写全世界的理论，但你没写过你自己。你盖了我二十年被子，你写出来啊。”沈墨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把纸放平在桌面上，手指沿着那行字的边缘划过去。他没抬头，但他停了大概十秒钟才把那页翻过去。

　　三十七页全部翻完。活动室安静了两分钟。窗外有鸟叫了几声，然后也停了。陆燃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下来，扫了一圈四周。每个人面前或多或少都放了几页被抽出来或折了角的纸。沈墨面前只放了一页——第二十六页，空白那一页被翻到了背面，背面没有任何字，连一条横线都没有。沈墨把它拿起来，对折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林水仙把那两张“锁屏”和“互相照镜子”收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上了。江月把三、四、五、六页折好，夹进笔记本里，转头看了顾星一眼。顾星正把第五页重新翻开，看着上面那行“我想求婚”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对折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夏蝉把速写本翻到第三十七页，在那只描了三遍的手旁边补了一行小字：“陆燃说是三遍。我重新数了一下，是四遍。”白露把第七页折好放进卫衣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夏蝉一眼，视线在夏蝉速写本上停了一瞬。

　　陆燃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看完了？没看够的可以复印。”他往门口走，经过沈墨身后的时候，沈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活动室都能听见。“第三十七页。你自己写的最后一页。”陆燃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下去。

　　沈墨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十六页——背面是空白的，但正面那行字露在外面：“你盖了我二十年被子，你写出来啊。”沈墨看着那行字，然后抬头看陆燃的背影。“我写不出来。”他说，“但我可以做出来。”

　　活动室里安静了更久。陆燃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门把手在他手心里被攥了三秒。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过身来，看着沈墨：“那你做。”

　　沈墨站起来。他走过去，从陆燃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把陆燃外套领口翻折的部分理平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陆燃站在原地，看着门在他面前重新合上。他耳根的颜色从刚才进门的正常肤色变成了浅红，但他没有跟上去。其他五个人坐在位子上，没人说话。过了大概十秒，陆燃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重新把椅子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腮帮子动了动，像在嚼什么，但嘴里什么都没叼。

　　林水仙先开口的，声音很轻：“陆燃。”

　　“嗯。”

　　“你写我跟我哥那段——你从哪看出来的？”

　　“林山茶每天训练前看手机锁屏，锁屏是你照片。有次他手机掉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锁屏照片上的人穿着灰色衬衫坐在图书馆窗边。照片里那个人在看书，但他握笔的手势跟你哥握篮球的手势不一样。你握笔是食指搭笔杆上侧，林山茶投球是食指中指并拢压球纹。我看了两年了。”

　　林水仙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陆燃把椅子往前翘了一下：“你哥大一入学第一天，他手机锁屏就换了。两年，换了六次锁屏，全是你。”

　　林水仙把书包夹层里的那两张抽出来叠好，放得更深了一点。

　　江月坐在桌子另一侧，开口了：“陆燃，你说我演了三年——你怎么知道我闭眼了？”

　　“你每次闭眼都在他递奶茶的时候。他递了三年，你闭了三年。只有信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在伸手接东西的时候闭眼。我在食堂坐你隔壁桌观察了半个月，你每次闭眼的时间都比他递到你面前早半拍。你还没接到就已经信了。”

　　江月没说话。她把面前那几页折好的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顾星坐在她旁边，从外套内袋里把那页“我想求婚”抽出来，平放在桌上。他没说什么，但他伸手把江月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拿过来，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动作很轻，杯底落桌的时候没有声音。江月伸手握住那杯热奶茶，眼睛闭了一下——这次闭了整整一秒。

　　白露坐在角落里，把那页“你一次都没抬头”重新打开来看了一遍。她没说话，但她的卫衣帽子被夏蝉从后面掀开了。夏蝉把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推过来，上面画的是白露低头的侧脸，眼眶微微泛红，嘴角抿着。画底下写了一行字：“你现在抬头了。以后可以一直抬着，我在这边看你。”白露把速写本接过去，看着那行字，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进了自己书包里。

　　夏蝉抬头看了一眼陆燃：“你说我反射弧太长——我觉得你说得对。但那只手我描了三遍，是因为当时不知道那是白露的手。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手。我画了三遍才觉得不对劲，别人的手在我画里待了三年，我认不出来。但我现在认识了。”

　　陆燃把椅子落回地面，看了一眼夏蝉，又看了一眼白露：“行了。你们不用谢我。写这个是作业。”他站起来，这次是真的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墨还没回来，那张空椅子靠在桌边，椅背上搭着沈墨的外套。陆燃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然后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沈墨正靠在墙边等他。他手里拿着那页第二十六页的纸——背面空白的部分被他写了字，五个，很小，写在那道横线的下面。陆燃看见他手上那页纸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沈墨没递过来给他看，他只是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说：“走吧，中午烤肉。”陆燃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你写什么了？”沈墨走到他面前，抬手把陆燃另一侧也翻卷的外套领口也理平了。“写不出来的东西，下次当面说。”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陆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三步，才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影子在午后的走廊地面上拉成两道平行的长条，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