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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稿报告会 一周后的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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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一,七个人比平时到得更早。
活动室的门还没开,走廊里已经站了一排。江月靠着墙看手机,顾星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两杯奶茶,一杯热的已经递出去了。白露蹲在地上整理书包,夏蝉坐在她旁边的窗台上,腿悬空晃着,速写本翻开在膝盖上,正在画走廊尽头那扇窗。林水仙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靠着楼梯扶手,手里没有拿镜子,但口袋鼓着,镜子的轮廓清晰可见。沈墨在开活动室的门锁,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陆燃走进去把桌边的椅子全部拉开,然后坐回了自己那个位置,靠窗那排的第四把椅子,椅背朝门口。
七个人坐下,位置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关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箱,他把箱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七份稿子——第二稿全部打印装订好了,每人一份原稿,外加一份所有人的合集。封面上印着一行字:“第二稿:交换视角。”
关老师坐下,把箱子推到桌子中央:“今天不批改。你们自己念。”他看向左边,“每个人念别人写自己的那部分。随便挑一段。念你愿意让所有人听到的那段。”他停了一下,“——或者不愿意让所有人听到的那段。”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白露先伸的手。她从箱子里抽出自己的文件夹,翻到“沈墨写林水仙”那部分,因为沈墨写的是水仙篇,而水仙篇是她第二稿负责的部分——她选了一段,声音不大:“‘水仙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不是在看自己。他在确认镜子里另一个人还在。他哥替他活了他没活过的,他替他哥活了他哥没读过的。两个人分着活,合起来才是一个人。’”白露念完把稿子放下,抬头看了林水仙一眼。林水仙坐在对面,手里捏着自己那份稿子的边角,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抬起来,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夏蝉。她翻到“江月写白露夏蝉”那部分,选了江月写在最后的那段话:“‘白露站在宿舍门口跟夏蝉说“我以为你讨厌我”的时候,她的鞋尖是朝里的,是一个随时准备逃回房间的姿势。但夏蝉问完“你是不是喜欢我”之后,白露的鞋尖转了一百度,朝向了夏蝉的方向。鞋子不会说谎。’”夏蝉念完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然后抬头看白露。白露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江月是第三个。她翻到“林水仙写江月顾星”那部分,随手翻开一页,视线落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两秒才开口:“‘江月每次伸手接奶茶的时候,眼睛会先闭再睁。闭的那半秒里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知道这杯奶茶是安全的。她信顾星这件事,不需要过大脑。’”江月念完了,没有抬头看顾星。她手指按在纸面上,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稿子翻过去了。顾星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把那杯已经空了的热奶茶杯拿起来放在桌上正中央,然后往江月那边推了一寸。
沈墨第四个站起来。他翻到自己第二稿那部分——夏蝉写林水仙,但夏蝉的稿子是文字加插画,他选了那段文字旁边的配图描述,念道:“‘夏蝉画了三年林水仙,但她画到第二年才发现自己画的其实是两个人。她画完了才发现,她一直在画一个人和那个人的影子。而影子比人跑得快。’”他念完把稿子翻过来展示了一下——页面上是那张配图,两个几乎重叠的人形轮廓,一个坐在桌前握笔,一个站在球场抬手,中间隔着一道极细的墨线,像镜面的边缘。
陆燃是最后一个。他没有抽稿子,他从箱子里抽出了沈墨那份第二稿的原件——那篇水仙篇,沈墨重写的那篇,里面夹了一页单独的纸,纸上的笔迹是沈墨的。陆燃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陆燃在三十七页里写沈墨只写了一根横线。沈墨在那根横线下面补了五个字:我的。”陆燃看着那行字念完了。他的声音在念到“我的”两个字时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把那页纸放回箱子里,坐下了。
活动室安静了一会儿。关老师坐在桌子对面,没有看他们,低头翻他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笔尖点在页面上写了几笔。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第二稿全部完成。说说感受。”林水仙开口了:“写别人的时候,其实看到的是自己。”白露接了一句:“看别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那些不敢写的东西长什么样。”夏蝉说:“我画完林水仙和林山茶两个版本之后,发现自己以前画的所有角落都在等一个人走出来。现在那个人走出来了。”江月说:“我撕了协议。写别人怎么写,不如自己把自己改一改。”顾星在旁边接了一句:“她撕完跟我说‘奶茶还买’,我把日记停更了。写别人那部分用完了我所有的坦诚,剩下的留着用在自己身上。”沈墨说:“我重写水仙篇的时候,发现我写出来的第一个句子其实是在说自己。”
陆燃坐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关老师看着他:“陆燃,你写所有人那部分,你已经写完了。”陆燃放下手臂:“……嗯。”“第三稿,不交换了。”关老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自己。“第三稿,写你们自己。不是别人怎么看你们。是你们怎么看你们自己。没有字数限制,没有格式要求。写一份你愿意拿给别人看的东西。”他放下笔,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门框边飘过来:“以前让你们写别人,是怕你们不敢写自己。现在能写了。这周交。”
门合上了。活动室保持了一会儿安静,然后七个人同时动了——有人翻开空白的笔记本,有人拔开笔帽,有人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打草稿,有人把刚才念过的那页稿子翻到背面写下第一行字。
陆燃坐在椅子上没动。但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沈墨面前抽了一张空白纸,摊在桌面上。他看着那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一根横线都没有。他看着那张白纸,然后拿笔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我。”他停了一下,又写:“我叫陆燃。我——。”笔尖停在横线上方,然后他继续往下写了。
走廊外面,关老师走了一段距离,在拐角处的窗台边停下来,低头看他手里那本笔记本。新的一页,他写了一行字:“第二稿报告会结束。他们终于开始写自己了。”他合上本子,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把纸面的纹理照出一层浅浅的亮。他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