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11、镜子里的哥哥 沈墨把林水

　　沈墨把林水仙约在了图书馆顶楼。不是三楼，是真正的顶楼——天台上面那层，平时没人去，锁着的铁门被沈墨用学生会权限开了。林水仙到的时候，沈墨已经坐在水泥台阶上了，面前摊着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笔。秋天的风从天台四周灌进来，把笔记本的页脚吹得微微卷起。

　　"坐。"沈墨拍了拍旁边的台阶。

　　林水仙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掏镜子，天台的风太大，镜子拿出来会晃到眼睛。他侧过头看了沈墨一眼——这人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袖口照例挽到小臂中间，手指搭在笔记本封面上，像在等一场庭审开始。

　　"稿子写完了？"林水仙问。

　　"没有。重写。"

　　"全部重写？"

　　"全部。"沈墨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关老师说我的稿子缺了'当事人的主观陈述'。所以我先来采访你。"

　　"采访我？"

　　"你每天照镜子。为什么？"

　　林水仙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面圆镜的边沿。他摸了一下，又把手抽出来了。"好看。我长得好看。"

　　"第二个问题。"沈墨没有接他这句话，"你哥比你好看还是比你难看？"

　　林水仙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着沈墨，天台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陆燃跟你说的？"

　　"林山茶每周三替你去图书馆。他替你上课的时候，借阅记录里多了一批文学理论教材——他自己不会借那些书。你们俩的借阅记录交替出现，我从开学第一周的数据就能看出来。"沈墨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我原本以为是什么规律性的习惯切换，后来陆燃说漏了嘴，他说'林山茶跟我是队友'。他说完就后悔了，但已经够了。"

　　林水仙看着天台对面那栋楼的屋顶，沉默了很久。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他鞋面上，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替我打球。我替他写诗。我俩从小就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们——"林水仙停住了。他把手重新伸进口袋，把那面镜子拿了出来。镜面朝下扣在手心里，像握着一片不肯松开的硬壳。"他小时候跑得快，能去外面跑；我小时候体弱，只能待在家看书。我妈说，你俩分着活好了。一个人跑完外面，一个人看完里面，回来拼起来就是完整的一天。"他低头看着手心里扣着的镜子，"后来我们考了不同的大学。他去了体大，我留在这边。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跟我长得一样，但我知道那是他。他站在我面前，又没站在我面前。我跟他说话他会应，我能看到他笑。他离开我的时候，我至少还有这个。"

　　沈墨的笔放在笔记本上，没有动。他听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他合上笔记本说："你等我一晚上。"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铁门口，回身看了林水仙一眼："明天早上，我把稿子给你。"

　　林水仙还坐在台阶上，那面镜子依然扣在掌心里。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公寓客厅的茶几前面，那本笔记本摊开在台灯底下。陆燃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在写东西，凑过去瞄了一眼，然后退开了。沈墨没赶他走，也没让他留下。台灯的光把笔记本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陆燃站在三步之外看了三秒，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沈墨手边，然后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墨写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把稿子塞进了林水仙的教室门缝。林水仙上午有课，九点下课，十点走到活动室坐下。关老师还没来，其他人也没到。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沈墨那摞稿纸。封面空白，第一行写着：

　　"所谓水仙，不是自恋，是分开了半颗心的两个人各自对镜子练习如何完整。"

　　林水仙往下翻。第二页写的是："水仙坐在镜子前面，看了二十年。镜子里的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但比他多跑了一万步路，多投了三千个三分球，多淋了四百场秋雨。镜子里的人替他活了他没活过的那部分人生。所以水仙每天照镜子——他不是在看自己，他是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那里。"

　　第三页写："双胞胎分开那天，哥哥说'你替我记住诗，我替你记住风'。水仙把那句话写在镜框背面，每天早上看一遍。他说'哥你还在吗'，镜子里的人笑一下，说'还在'。"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但水仙有一天会意识到——镜子里的人一直站在他面前。他不需要照镜子。他只需要转头。"

　　林水仙把稿子翻完了。他坐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面前摊着沈墨写的一整摞纸。他看着第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面圆镜，镜框背面贴着一张小胶带——那上面写着"你替我记住诗，我替你记住风"，是他哥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在一块创可贴背面贴上去的。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里面映出了他自己的脸。这一次他没有问"你是不是还在"。他把镜子立在了桌面上，对着它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着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他一模一样——他哥现在应该正在体大的球场跑往返跑，风从球场四周灌进他的球衣领口。

　　林水仙把镜子放下，掏出手机给林山茶发了一条消息："哥。我今天早上没照镜子。"

　　林山茶五秒后回了一个问号。

　　林水仙接着发："但我转头了。我转头的时候看到你了。"

　　对面没有回文字，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林山茶站在球场上，对着镜头举起了右手，手掌张开，像在隔空等一个击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边。林水仙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活动室的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五个指印留在光里。

　　他给林山茶回了一张照片——自己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玻璃上那五个指印和对面照片里林山茶举着的手掌隔着屏幕对上了。没有配文，没有笑的表情包。两张照片，两个手掌，一个在篮球场的阳光底下举着，一个在教学楼玻璃窗上按着。隔了半个城市的距离，靠像素连在了一起。

　　林水仙把手机收起来，坐回桌前。桌面上那面镜子还立着，镜面朝上。他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镜面朝向窗户。窗外的天空映在镜子里，一片干干净净的秋日蓝色。没有自己，没有哥哥，只有天。他看了那片蓝色三秒，觉得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