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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册里的双胞胎 夏蝉画林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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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画林水仙的时间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早。大一下学期,她有一门选修课和汉语言文学系合上,第一节课她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二排,前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生。那节课讲的是《美学概论》,老师在台上放PPT,台下的学生有一半在刷手机。她前面那个男生从头到尾没碰手机,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一直在写,偶尔会停下来翻一页书。夏蝉当时正在画窗外的树,画到一半笔停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侧脸——肤色偏白,头发刚好搭到耳垂,握笔的手指很长。她低头在那张树的速写左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侧面轮廓,然后就没再管了。
后来她发现那个男生每节课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她开始顺手画他,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是握笔的手,有时候是他低头翻书时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她给这些画起了一个统称叫“图书馆侧写”,但画的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大二她才知道那个人叫林水仙,文学社社长,全校著名的“自恋狂”,每天带三面镜子。她当时翻出自己那堆速写本数了数,林水仙的侧脸画了二十多张。二十多张里面,十八张在写字,两张在发呆,还有一张在睡觉——睡着的那张额头抵着书脊,眼皮合着,嘴角往下耷拉,跟平时那个端坐在桌前的林水仙不太一样。她没多想,又画了半年。
直到第二稿任务发下来那天。
关老师说“夏蝉你写林水仙”,她第一反应是“那我画册里那些素材终于能用了”,高兴了一整个下午。她回到宿舍把那摞速写本全部搬出来,按时间顺序摊了一地。从大一到大二,一共六本,每本的页脚标了日期。她把所有和林水仙有关的那几十张画按日期排开,趴在地板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九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第十三张她翻了两遍。第二十六张她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
“这两张不是一个人。”她自言自语。
第九张画的林水仙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上,手指握笔的姿势是食指搭在笔杆上侧,拇指压住笔身——标准的写作者握法。第二十六张画的林水仙站在操场的围栏外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抬着的角度比平时高了两度,肩膀的线条更宽——而且他看的方向是篮球场,目光追踪的是球的轨迹。夏蝉趴在地上继续翻。大一上学期全是文艺版——握笔的、翻书的、低头写字的。大一下学期开始出现运动版——站在操场边上的、脖子上挂着毛巾的、额角贴创可贴的。运动版出现的时间有规律,固定在每周三,偶尔周四也出现,但从未在周二之前出现过。她翻出大二上学期的画册,运动版的频率变成了每周三和每周四,每次出现之前总有一张“过渡版”——文艺版的人在画里握着一本体育杂志,或者运动版的人在画里低头看一本诗集。夏蝉盯着那些过渡版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出手机里存的林水仙的照片——她偷偷存了十几张,有他在文学社活动的、有他在图书馆的、有他在食堂吃饭支镜子的。她把手机和地上的画册并排放着,比对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下午,她翘了课,坐公交去了体大。
体大的校门比她学校的大一半,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穿运动服的学生。夏蝉站在门口,速写本夹在胳肢窝里,等了三十分钟。她不知道林山茶长什么样,但她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来——陆燃说过“林山茶每天下午三点训练,他在体大篮球馆”,而篮球馆的入口正对着校门左侧的通道。三点整,她看见一个男生从通道那头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球衣,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脖子后面有一道浅浅的晒痕。他和林水仙的脸像了八成——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弧度,但肤色更深,下颚线条更硬,身高也比林水仙高出小半个头。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夏蝉走到他面前,把速写本翻到第二十六页举起来。“你是林水仙的哥哥还是弟弟?”
林山茶抬起头。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和林水仙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水仙三分钟前发的:“训练别太拼,晚上记得吃饭。”他看着夏蝉,又看了看她举着的那张画——画上的人站在操场围栏外面,下巴抬着,目光追踪着一个飞向球框的弧线。“我是他哥。林山茶。”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夏蝉。美术系。跟你弟同一门选修课。”
林山茶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眉毛抬了半秒,然后压下来,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那个表情转换得太快,像一帧被跳过的画面。“我弟跟你提过我?”“他没提过。我画出来的。”夏蝉把速写本翻到前面,“大一的时候我画了他在图书馆写东西的侧脸,后来我发现每周三他好像换了个人——同样的脸,不同的姿势、不同的眼神、不同的握笔方式。我以为是光线或者角度的问题,但今年大二了,规律还是没变。”她翻到第九张和第十三张并排举着,“这两张是同一个人吗?”
林山茶低头看了那两张画,安静了很久。他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叠了一下,又展开,最后说:“……他跟我长得很像。”“不只是像。是同一个轮廓。”夏蝉看着他,“你投篮的时候右手举过肩膀的角度和他翻书页的时候手腕的弧度不一样,但我画了三年,我知道这两组数据哪一个是对的。”她看着林山茶,“你们俩每周三交换身份,对不对?”林山茶手里的毛巾掉地上了。他没去捡,站在那里,像被篮球正中面门砸了一记。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过了大概五秒,他把毛巾捡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林山茶开口:“弟。”对面说了句什么,林山茶看了一眼夏蝉。“她知道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林山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键,林水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尾调带着一点轻到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她说什么?”林山茶看着夏蝉。夏蝉凑近手机:“我画了你三年。你哥每周三替你去图书馆,你每周三替他去体大。你俩互换身份的时候,你哥替你上文学理论课会睡着,你替他上篮球课的时候会带着诗集去。你俩以为没人知道。”电话那边沉默了。然后林水仙开口了,声音是平缓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昨天。我画册里有两张你哥的速写,他没拿笔的手势和你不一样。”“所以你把全部画册翻了一遍。”“嗯。”“然后找到了规律。”“每周三。”电话那头安静了更久。这次林山茶先开口的:“弟,你说句话。”林水仙的声音再次传出来,带着一点呼吸声,像他在那边笑了一下:“……她果然是个妙人。”
林山茶把免提关了,把手机贴回耳边:“你——不生气?”“我干嘛生气?”林水仙的声音隔着一道电波传过来,“她说我是妙人。被人说妙人的人不会生气。”林山茶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在体大校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他球衣下摆掀起来一角。他看着夏蝉,她正低头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你在画什么?”“你。现在你站在这里,球衣的领口翻了一边,眉毛皱着,手里攥着毛巾,脸上那个表情我弟没有——他紧张的时候会摸东西,你紧张的时候会捏拳头。”夏蝉抬起头,“你弟会告诉我,你捏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山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正攥着毛巾的边角。他松开了,把毛巾重新搭回肩膀上。“在想我弟现在是不是在笑。”“他确实在笑。他说‘她果然是个妙人’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嘴角的弧度。”“你隔着电话能听到嘴角的弧度?”“画了三年的人,我能听出来。”林山茶看着她。秋天的树影落在两个人脚边,被风摇碎又拼在一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会说出去吗?”夏蝉把速写本合上了。“会。但只告诉应该知道的人。你弟那门课的作业要写水仙篇,他一直在躲——躲那个‘你为什么照镜子’的问题。我以前以为是自恋。现在知道了,是因为镜子里是你。”林山茶没说话。他看着夏蝉,眉头松了一点点。“……那你画册里有多少张是我?”“昨天数了,十八张。剩下的是你弟。”“下次来体大画,我打球的时候你可以坐看台,光线比校门口好。”夏蝉把速写本重新翻开,在刚才那张画的右下角标了一行日期和三个字:“林山茶。画册存档。”她写完以后抬头看了一眼林山茶,“明天周三。你弟来体大还是你来图书馆?”林山茶想了想:“他来体大。我去图书馆。”“行。那明天图书馆的位置我提前帮你占了。靠窗,光线好,你睡觉的时候记得头别歪到左边,左边是窗户,会晒。”“……我没睡着过。”“你上学期文学理论课期末,你弟替你去的,他跟我说你前面三节课都趴桌上睡,嘴角还有口水印。”林山茶的耳根泛起了一层很浅的红:“……我替他上了三分之一的课,那节课讲的是《文心雕龙》。”“你睡醒了也是白睡。那本诗集全是他写的,你看了吗?”林山茶顿了一下,他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本封面磨破了的薄册子——林水仙自己印的诗集,封面上手写了三个字:“给我哥。”夏蝉凑过去看了一眼:“你随身带着?”“嗯。”“你看得懂吗?”“看不懂。但他写的,我留着。”夏蝉看了他两秒,然后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飞快地勾了一个轮廓:一个穿球衣的男生低头翻一本诗集的侧影,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和之前画的所有林水仙都不一样——更硬,更宽,下巴抬着的角度带着一种认真的、笨拙的温柔。夏蝉在画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林山茶。看诗的时候像在罚站。”她把画撕下来递给林山茶:“送你的。下次你弟再写诗集,你拿这张画跟他换。”
林山茶接过去,看了三秒,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和林水仙的诗集放在一起。他合上书包拉链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夏蝉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天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我给你占了。你来了坐下就行,别打呼噜。”林山茶站在篮球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体大校门的拐角。然后他低头掏出手机,给林水仙发了一条消息:“她把我们认出来了。”林水仙回得很快:“我听到了。你被她堵在校门口的时候,你喊‘弟’的那一声尾音往上翘了,你在紧张。”“你隔着电话能听出来尾音?”“我是写诗的。”林山茶看着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朝篮球馆走了几步,又停下。秋天的风灌进他球衣的领口,他把那张画从书包夹层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画上的人低头翻一本诗集,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是硬的,但下巴低垂的角度很安静。他把画折好,重新放回诗集旁边。两页纸挨着,薄薄的,在书包里晃了晃,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