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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早晨 【闪回】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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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第二天清晨·纽约
第一缕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床单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温以宁先醒了。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他闭着眼睛躺了几秒,意识像潮水一样慢慢回潮。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线,陌生的重量压在他的右臂上。
他偏头看过去。
沈执睡在他旁边,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温以宁这才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比他想象的要长,微微翘起,像小扇子。睡着的沈执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清醒时的张扬、锐利、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全都消融在睡眠里,只剩下一张年轻的、毫无防备的脸。
温以宁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钝痛,来自某种他不敢命名的东西。
手机震了。
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像一枚小型炸弹。温以宁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够床头柜,动作太急,牵扯到被沈执压住的手臂。
沈执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松开了对他的禁锢。
温以宁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十七条未读消息和六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贺之舟。他点开最上面一条。
贺之舟:以宁,客户名单我昨晚已经发给对方了。你不用再来了。
贺之舟:办公室的东西我会让人打包寄给你。
贺之舟:对了,纽约那个项目,他们要求换人。你手里那份估值模型,我已经交给小周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温以宁一条一条看完。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我们谈谈”。贺之舟甚至不屑于在电话里亲口告诉他——用文字,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文字,把四年的合作一笔勾销。温以宁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背对着沈执,他不需要维持表情。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纽约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他该走了。
这个认知来得又快又坚决,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沈执只是一个醉酒的陌生人,一夜的温情改变不了什么。他不能因为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以为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温以宁站起来,动作很轻。他捡起地上的衬衫、裤子、外套,一件一件穿上。穿到外套的时候,他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名片——他自己的名片。他抽出那张名片,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俯身,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沈执还在睡,呼吸平稳,对这个世界的离合一无所知。
温以宁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门把手冰凉,他握上去,拧开。走廊里昏暗的光涌进来,他迈出去一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停了三秒。三秒里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昨晚的酒吧,昏暗的灯光,一个年轻人端着威士忌说“你多笑笑,好看”。他睁开眼,电梯的墙壁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以宁走出公寓大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机场。”他说。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乘客的脸色不太好,但没多问,踩下油门。
出租车汇入车流。温以宁坐在后座,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贺之舟又发了一条消息:以宁,别怪我。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车窗外的纽约在后退,摩天大楼、黄色出租车、街头的热狗摊,所有东西都在后退,包括昨晚。
温以宁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没有问沈执的电话号码。
不,不是没有问,是故意没问。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走。所以他不需要沈执的联系方式,不需要知道他的全名,不需要在这段关系上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出租车上了高速。温以宁靠着车窗,看公路两侧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空旷的原野。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帮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温以宁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天际线。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还亮着灯的公寓里,沈执已经醒了。
沈执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床单,凉的。这意味着身边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他坐起来,环顾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还摊着昨晚那几本金融杂志。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清冽的,像冬天的风。
沈执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在等。等那个人从洗手间出来,或者从厨房端着咖啡出来,或者从任何一个角落走出来说“早”。但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得不像有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张名片。
他拿起那张名片,正面印着公司logo和职位信息,背面是手写的名字——温以宁。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
沈执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他把名片翻过来,对着光,像是在确认它不是幻觉。然后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握紧。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电话是语音信箱。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是语音信箱。
沈执没有放弃。
他翻遍了名片上那家公司的官网,找到前台电话打过去。前台说“温先生今天不在公司”。他问什么时候在,前台说“温先生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
沈执放下手机,坐在床边。阳光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整齐的光纹。这个房间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小,旧,而且空。昨晚他坐过的沙发、喝过水的杯子、随手扔在地上的外套,全都在原位,但那个人的气息已经散了。
沈执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抬头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温以宁,三个字,瘦金体的印刷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沈执把名片收进钱包,开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想的是——这个人为什么会走?昨晚的一切是真实的吗?那些笑,那些对话,那些在黑暗中贴近彼此的瞬间,全都是演出来的吗?还是说,对温以宁而言,这只是一夜,天亮就该结束,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告别。
沈执想不通。
他二十二年的经验里,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辍过学、创过业、跟人谈判、被人拒绝,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跟他共度一夜之后,连一声再见都不说就消失。
他拿起手机,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沈执:我是沈执。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温以宁,我知道你看到了。
没有回复。
沈执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那间公寓。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昏暗的光吞没了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永远不会被回复。
因为温以宁已经换了号码。
不是因为沈执,是因为贺之舟。他需要切断和过去有关的一切,包括那张名片上印着的电话号码。
但沈执不知道这些。
在沈执的世界里,温以宁就是一个不告而别的人。一个在夜晚给了他全部、在天亮带走了所有的陌生人。他用三年时间去找这个人,打遍了所有能打的电话,查遍了所有能查的渠道。他甚至去了一趟纽约那间公寓的楼下,站在街边,看着那扇窗户,等了整整一天。
没有人来。
没有人告诉他,温以宁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还会不会回来。
三年后的沈执,已经不是那个在酒吧里端着威士忌说“你多笑笑好看”的年轻人。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布局,学会了用合同把人困在身边。
因为他不想再体验一次,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