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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年前(上) 温以宁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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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看着沈执。
沈执的目光没有闪躲,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这种坦荡让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显得格外不真实,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十二个月。”沈执说,“十二个月之后,你想去哪去哪,我不拦你。”
温以宁没有回答。
“温总,”沈执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以宁身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它,你在贺之舟那里的把柄就没了。你不签,明天整个行业都会知道你做过什么。”
温以宁看着签名的空白处。
空白处下面印着“乙方”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黑色的,打印体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它们就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我需要时间考虑。”温以宁说。
沈执摇了摇头。
“温总,你进这间会议室之前,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温以宁抬起头,对上沈执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现在看清楚了。
不是执念,是占有。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做交易。他在设一个局,一个让温以宁无处可逃的局。
而温以宁,在走进这间会议室之前,就已经入了局。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墨水,金属笔身,是他用了七年的那支。这支笔签过无数合同,金额加起来超过百亿。但没有一份合同,让他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正在签的不是服务协议,而是一张卖身契。
温以宁拧开笔帽,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沈执看着他的名字落在纸上,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满足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弧度。
“合作愉快。”沈执伸出手。
温以宁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沈执的手指没有再收紧。他只是握着,不轻不重,不松不紧,刚刚好。
温以宁抽回手,把笔收进口袋。
“那份文件。”他说。
沈执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内部备忘录,当着温以宁的面,放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作响,纸张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碎片,落进透明回收袋里。
温以宁看着那些碎片,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不是后悔,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感觉。
五年了,那份文件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时刻提醒他,他欠贺之舟的。现在剑没了,他反而觉得更不安了。
因为掌控剑的人,换成了另一个。
“温总,”沈执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资产顾问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走吧。董事会那边还在等着。”他说,“让他们看看,我请来了什么样的高手。”
温以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
经过沈执身边时,他闻到了那股木质调的香水味。
很近,很清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在一个他不太愿意回忆的地方。
但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闪回】五年前·纽约
温以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这家酒吧的。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贺之舟在电话里说:“以宁,我要带团队走了。客户名单在我手里,你想留也留不住。”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以宁站在曼哈顿中城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钢铁森林,窗内是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每一个项目都是他亲手跟下来的。贺之舟是他的导师,带他入行,教他怎么做 Deal,怎么跟客户周旋,怎么在这个残酷的行业活下去。
然后这个人告诉他:我要把你的客户全部带走。
“为什么?”温以宁问。
贺之舟在电话那头笑了:“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我担心有一天你会取代我。”
电话挂了。
温以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哈德逊河。河水灰蒙蒙的,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公司。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也不记得是怎么找到这家酒吧的。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爵士乐像一层雾,裹住了他的疲惫。
酒吧不大,灯光昏暗,吧台后面的酒柜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酒。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卡座里,说话的声音被音乐压得很低。
温以宁坐在吧台角落,对调酒师说:“威士忌,不加冰。”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但没多问,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温以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感从胸腔蔓延到四肢。他不太喜欢威士忌的味道,太烈,太直接,没有回旋余地。他喜欢的是可以慢慢品的东西——红酒、咖啡、茶。那些东西可以让人在喝的时候思考,在思考的时候拖延,在拖延的时候假装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但今晚他不想思考。
他又喝了一口。
“这杯酒跟你有仇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年轻的,带着点笑意的。
温以宁转过头。
吧台的灯光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高鼻梁,深眼窝,眉骨突出,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夹克,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年轻,好看,而且看起来不知道什么叫烦恼。
温以宁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酒:“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年轻人坐到旁边的吧台椅上,离他只有一个座位的距离,“但看你这么喝,我觉得这杯酒挺冤的。”
温以宁没理他。
年轻人也不在意,对调酒师说:“给我一杯跟他一样的。”
调酒师倒了一杯威士忌,放在他面前。年轻人端起来,学着温以宁的样子,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表情扭曲了。
“这什么玩意儿?”他咳嗽了两声,“怎么这么难喝?”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威士忌。”他说,“喝不惯就别喝。”
“不行。”年轻人又喝了一口,这次表情管理好了很多,只是眉头皱了皱,“你都喝得下去,我凭什么喝不下去?”
温以宁觉得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但他没有离开。
也许是今晚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也许是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不太讨厌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他还不需要靠药物才能入睡的日子。
“你多大了?”温以宁问。
“二十二。”年轻人说,“你呢?”
“二十八。”
“大我六岁。”年轻人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牙,“那你比我老很多。”
温以宁:“……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的数学是自学的。”年轻人端起酒杯,跟温以宁的杯子碰了一下,“我辍学了。”
“辍学?”
“嗯。斯坦福,读了两年,不想读了。”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温以宁看着他:“为什么不想读了?”
“因为学校教的东西太慢了。”年轻人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我想做的事,等不到毕业。”
“你想做什么?”
“做芯片。”年轻人说,“人工智能芯片。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不,比人更聪明。”
温以宁没有嘲笑他。
二十二岁,辍学,要做芯片。这些话从一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一种是天才,一种是疯子。
温以宁还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哪一种。
但他觉得,不管是哪一种,都比那些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算计别人的人有趣。
“你叫什么?”温以宁问。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他说:“沈执。”
“沈执。”温以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我叫温以宁。”
“温以宁。”沈执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
温以宁:“……名字有什么好听的?”
“就是好听。”沈执固执地说,“比我的好听。”
温以宁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性微笑,是真正的、不由自主的、因为觉得一个人好笑而露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