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离他更近一点 山里湿气重 ...
-
山里湿气重,加上闷热,他那件昂贵的定制白衬衫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隐约勾勒出底下紧实流畅的肌肉轮廓。那肩背依旧宽阔笔直,曾经,这是宋知晏觉得最能令人心安的依靠。
可如今,这道背影落在宋知晏眼里,只剩下一阵翻江倒海的厌烦。
玩又玩不起,甩又甩不掉。
他的腺体都被这人生生挖走了,柯盛却偏偏还要像个甩不掉的幽灵一样,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演什么深情戏码。
每多看这个男人一眼,宋知晏的鼻腔里仿佛就会重新涌起手术室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后颈的神经就会反射性地抽搐、作痛。
听见木门轴转动的滞涩声,柯盛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站起身转过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宋知晏连眼皮都没抬,径直往里走。
柯盛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骤降的温度,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温声问道:“心情不好?是不是觉得这里的条件太差?如果你住不惯,我可以立刻让导演……”
“看到你,所以心情不好。”
宋知晏停下脚步,摘下头上的草帽,随手扔在旁边的竹椅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柯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宋知晏手里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门框,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抬起那双清冷透彻的眼睛,直直地刺向柯盛。
“柯盛,你这次像条狗一样跟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你骗的东西吗?”
柯盛的唇线瞬间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的眉心不受控制地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痛楚,但嘴角却依然强撑着维持那抹标准的、温和的弧度。
自从活体剥离的真相被撕开后,柯盛便像疯了一样,不计代价地对宋远程的集团发起了绞杀。如今,他已经握住了宋氏百分之六十七以上的股份,构成了绝对的控股权。
柯盛转身走向石桌,拿起最上面那份装订精美的合同,走到宋知晏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这次没有骗你。”他的声音微哑。
宋知晏瞥了一眼那份文件,双手抱胸,没有接的意思:“什么东西?”
“宋远程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柯盛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只要你签了字,你就是公司最大的股东。宋远程的生死,全凭你一句话。”
宋知晏敲击门框的动作停了。他这才伸出手,抽过那份合同。
简单翻看了几页核心条款,宋知晏的眉梢微微挑起。
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
柯盛还真是下得去血本,这几乎等同于把整个宋氏集团扒皮抽筋,然后双手捧到了他面前。
但宋知晏根本不在乎柯盛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真假难辨的所谓“真心”,他现在更喜欢这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能杀人的筹码。
他直接从文件夹侧面拔出钢笔,连看都没看柯盛一眼,干脆利落地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柯盛一直贪婪地看着他,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希冀问:“心情……好一点了吗?”
宋知晏“啪”地一声合上合同,抬眸,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
“心情再好,我被挖走的腺体,能长回来吗?”
柯盛眼底那点微弱的希冀,瞬间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他唇角强撑的笑意彻底僵死在脸上。
一阵穿堂的山风猛地刮过院子,卷起石桌上散落的几页废纸。柯盛孤零零地站在满地凌乱中,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
“是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宋知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知晏,我会尽我所能,用一辈子去补偿……”
宋知晏看着他这副隐忍卑微的模样,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怎么补偿?”
柯盛被这四个字钉在了原地。
宋知晏把签好字的合同毫不留情地拍回柯盛的胸口,力道大得让柯盛闷哼了一声。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桩无关痛痒的买卖。
“你是能让时光倒流,还是能把宋知息脖子里的那块腺体,活生生地挖下来还给我?”
柯盛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那份价值连城的合同被他捏得彻底变了形。
“知晏……”
“做不到,就闭上你的嘴。”
宋知晏不再看他,越过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陋。靠窗摆着一张硬邦邦的木床,墙角立着一只漆皮剥落的老旧衣柜。窗户外面紧挨着一片青翠的竹林,风一吹,尖锐的竹叶就会擦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摩擦声。
屋子虽然破旧,但胜在打扫得一尘不染。
柯盛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一样跟了进来,见宋知晏要提那个沉重的行李箱,他本能地伸出手想帮忙。
指尖刚碰到箱子的拉杆,就被宋知晏的手背冷冷地挡开了。
“别碰我的东西。”
柯盛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缓慢而狼狈地收回了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
宋知晏打开箱子,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随着他低头、转身的动作,衣领微微敞开,后颈那道狰狞的伤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柯盛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他不敢再看,只能狼狈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目光扫过靠墙的木桌,那里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水杯,杯子里插着几朵已经彻底枯萎的满天星。大概是上一任住客随手留下的,花瓣早已干瘪发黄,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成齑粉。
柯盛盯着那几朵枯花,视线渐渐模糊。
以前,为了讨宋知晏欢心,他定下规矩,每隔三个小时就要让人送一束最新鲜、最昂贵的满天星到宋知晏面前。他傲慢地以为,只要砸下足够多的钱,给出足够多的物质,就能填满这个Omega的心。
可是,宋知晏第一次送他的那束满天星,是在路边花店买的,只花了二十块钱。
那束廉价的花,被他随手扔在书房的角落里养了半个月。后来花枯萎了,他鬼使神差地叫人做成了干花,封存在精致的玻璃罩里,至今还摆在“海上明月”别墅的书柜最显眼处。
柯盛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绝对理智的商人,绝不会在意这些毫无价值的破烂。他甚至连宋知晏送他的那串二十块钱的檀木手链,都没有亲手接过。
可是,那天宋知晏被推进手术室,冰冷的手术刀切开那人后颈的瞬间,柯盛的心突然空了一块。他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疯般地逼问助理,宋知晏送他的东西到底扔在哪了。
当助理战战兢兢地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串手链时,上面已经落满了一层灰尘。
柯盛用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擦了很久。
现在,那串廉价的檀木手链,正死死地缠在他的左手腕上,藏在昂贵的法式衬衫袖口下,日夜不离,像是某种可悲的赎罪符。
“我住隔壁。”柯盛看着那束枯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宋知晏头也不回,将最后一件衬衫挂好:“你最好滚去山下住。”
“导演说……村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宋知晏终于转过身,冷笑了一声:“柯总能随手拿出一个集团送人,现在跟我说,找不到一间破瓦房?”
柯盛又陷入了那种死寂般的沉默。
他当然找得到。
事实上,山下条件最好的几栋别墅早就被他全款买下,他甚至连夜调了施工队,把进山那条泥泞的破路重新铺了一遍。
他只是……想离宋知晏近一点。
哪怕每天只能像个受虐狂一样,听着宋知晏用最冷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也比一个人待在“海上明月”那座空荡荡的坟墓里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