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性幻痛症》柿小玛

6、笨拙与难得 宋知息在家

　　宋知息在家里收拾行李，宋知晏则换上外套，去参加经纪人安排的酒局。
　　酒局里坐着不少投资方和股东。
　　腺体移植以后，宋知晏的事业一路高升。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柯盛暗中的保驾护航，但更多的，还是宋知晏自己比从前更加拼命。
　　他的经纪人是个beta，对信息素不算敏感，所以并未察觉宋知晏身上沾着极重的alpha气息。
　　入座时，经纪人直接将他安排在最大股东柯盛身边。
　　柯盛却在宋知晏坐下的一瞬，脸色微沉。
　　他是高阶alpha，对信息素极为敏感，尤其是同类。
　　宋知晏身上这么浓的alpha味，究竟是谁留下的？
　　柯盛缓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是谁碰了宋知晏？
　　一抹无名之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越想越恼，片刻后又哑然失笑。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可即使知道不理智，他还是想弄清楚那股气味来自谁。
　　柯盛不动声色地分辨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宋知息。
　　宋知息身上似乎就是这种令人厌恶的味道。
　　柯盛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能容忍宋知晏身上沾着宋知息的气息。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将身旁的人从头到尾包裹起来。
　　清冽薄荷一点点侵吞掉残留的同类气息，直到宋知晏身上重新只剩下他的味道，柯盛才收回信息素，近乎隐秘地感到一丝满足。
　　为了这场酒局，也为了让更多投资人照顾宋知晏，柯盛下了不少血本。
　　就连今天的衣服，都是特意挑选过的。
　　可从入席到现在，宋知晏没有看过他一眼，甚至将他彻底当成了空气。
　　酒过半巡，柯盛终于偏过头，低声问：“我把宋远程的公司送给你，你会不会高兴一点？”
　　他的语气里，竟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
　　宋知晏放下酒杯。
　　“可能会。”
　　柯盛认真记下了这个答案。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
　　宋知晏偏过头时，后颈那道狭长的疤痕毫无遮掩地落进柯盛眼里。
　　柯盛的呼吸忽然一滞。
　　那一瞬，他竟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痛。
　　不是撕心裂肺，却顺着四肢百骸缓慢蔓延，细密、持久，根本无法忽略。
　　很快，他又体验到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后悔。
　　如果他早知道宋知息对自己的亲哥哥存着这种心思，当初就该直接把人就地击毙。
　　宋知晏应酬结束，回到家中。
　　门刚打开，便看见客厅像遭过一场水灾。杯子碎在地上，桌椅歪倒，墙边满是挣扎留下的痕迹。
　　宋知息站在狼藉中央，双眼猩红，却已经渐渐恢复理智。
　　“哥。”
　　他嗓音沙哑。
　　“我能控制自己。别赶我走。”
　　话音落下，宋知息忽然闻到了宋知晏身上的薄荷味。
　　周身气场瞬间暴涨。
　　他死死盯着宋知晏，强行压下翻涌的信息素，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弄死柯盛。
　　而另一边，柯盛独自坐在车里。
　　看遍这些是非与人情冷暖，他终于不受控制地想起宋知晏曾经捧到他面前的真心。
　　那样笨拙，那样干净。
　　也是那样难得。
　　……
　　不久后，宋知晏接下一位元老级导演的新戏，拍摄地定在西南边陲的一座偏远山城。
　　整个项目周期长达半年，前期三个月，剧组都要扎在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里。
　　宋知晏只带了一个助理，便坐上了经纪人安排的航班。
　　而在他身后隔着三排的座位上，柯盛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大衣，膝上摊开着一本书。
　　从起飞到平飞，那页纸再也没有翻动过。
　　柯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越过机舱内的座椅靠背，死死钉在宋知晏的后颈上。
　　那里原本该有一块饱满的腺体，如今却只剩下一道狭长且狰狞的疤痕。那疤痕像是一条枯死的荆棘，突兀地盘踞在冷白的皮肤上，也像一道被暴力劈开、再也无法填平的裂谷。
　　那是宋知晏失去腺体的铁证，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鲜血淋漓、深不见底的鸿沟。
　　如今，这道伤疤同样化作实质的刀刃，每一秒都在缓慢地切割着柯盛的心脏。他维持着翻书的姿势，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第一次在漫长的沉默中，尝到了无从排解、几近窒息的苦涩。
　　小山城地处偏远，信息闭塞，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但风景却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极度契合武侠片的底色。
　　山城背后，是连绵不绝、遮天蔽日的竹海。
　　宋知晏饰演的男主，正是一个在竹林中长大的野孩子。他像野兽一样生存，后来遭人算计，背上一桩灭门惨案，被迫卷入京城暗流汹涌的权力漩涡。
　　前三个月的通告，全都是男主在这片竹林里的成长戏份。
　　导演特意找了一个饰演幼年男主的小演员，小孩眉眼间与宋知晏有七八分神似。为了拍摄连贯，他们必须先在这里熬完所有竹林戏，再转场横店。
　　所谓山城，其实不过是一个被群山死死困住的洼地。
　　洼地中央只有一个不足百人的村子。青壮年大多外出打拼，留下大片空置的青砖民宿，正好被财大气粗的剧组全盘包下。
　　为了让宋知晏和小演员提前磨合，导演将两人安排在村东头一处最幽静的院子里。
　　但宋知晏不知道，这处院子里，还强行塞进了第三个人。
　　这是宋知晏第一次来到如此未加雕琢的自然深处。
　　入眼尽是层层叠叠、浓郁到化不开的绿意——稻田、野草、群山、竹海。连迎面扑来的风，都裹挟着泥土的湿润与草木的腥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是把胸腔里淤积的郁气都短暂地洗刷了一遍。
　　站在半山腰的土路上，能看见村落间缓缓升起的灰白炊烟。山风猛地灌进竹林，千万片竹叶彼此剧烈摩挲，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大雨。
　　当天没有排戏，宋知晏婉拒了助理的跟随，独自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
　　他穿了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暖黄色的休闲短裤，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
　　路过村口时，邻居奶奶见他皮肤白得晃眼，怕山里的毒太阳晒伤他，硬是笑着往他头上扣了一顶稻秆编的小草帽。
　　直到日影西斜，山间升起一层薄薄的瘴气，宋知晏才转身往住处走。
　　路上，他随手捡了一根笔直顺手的枯树枝，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剑花，破空声轻响，倒真有几分剧本里那个不羁少年剑客的影子。
　　他一手握着树枝，另一只手随意地擦去额头闷出的薄汗。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草帽边缘钻出来，汗湿着贴在他又小又尖的脸侧。
　　山间落日熔金，晚霞如血。
　　宋知晏难得觉得脚步轻快，连日来压在肩头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然而，这份罕见的轻松，在推开院门的那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散落着几个大敞着的黑色行李箱。旁边的一张石桌上，突兀地堆着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
　　柯盛正背对着院门，蹲在地上整理箱子里的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