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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入选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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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选弟子齐聚校场,由凌霄道宗弟子统一带上山,临行前,道宗弟子给每人发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凌霄道宗·初学手札”几个字,里面记了些最基础的术法口诀和剑式图谱。
祁惊月翻到剑式那几页,眼睛顿时亮了,拎着剑就蹲到一边仔仔细细的研究。
扶兰亭则看着祁惊月初来乍到便将此处搅得天翻地覆。
她压根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入宗门头三天,她就把剑阁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个遍,剑谱借了三本,练剑的草人劈了两个,教基础剑式的师兄被她追着问了十七八个问题,最后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
到了第五天,整个凌霄道宗都知道新来了一个明威将军家的女儿,灵根好、剑骨硬、嗓门还不小。
第七天,有人来找茬了。
来找茬的人叫霍铮,是上一批入门的弟子,在宗门里待了一年,自觉剑术在同期里算拔尖的,祁惊月一来就被道宗的师兄们夸“天生剑骨”,风头踩得又准又狠,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那天傍晚祁惊月正在校场上对着木桩练剑,扶兰亭坐在旁边石阶上看书,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看她练的如何。
霍铮带了两个跟班过来,抱臂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语气阴阳怪气:“就这?天生剑骨?我瞧着也就那样。”
祁惊月手上剑招不停,头也没回:“你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就是好奇,明威将军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也就是个四品。怎么女儿一进宗门就被捧成天才了?难不成凌霄道宗的标准就这么——”
话没说完,祁惊月收了剑,转过身来。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看上去比生气还让人心里发毛。
“你谁?”
“霍铮,兵部尚书霍大人的——”
“哦,当官的。”祁惊月把剑往肩上一扛,“我爹是打仗的。你爹打过仗吗?”
霍铮脸色变了变。他爹是文官,兵部尚书的“兵”字是管粮草军饷的兵,不是上阵杀敌的兵。本朝重武轻文,这点区别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扶兰亭在石阶上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轻飘飘补了一句:“阿月,别跟人家吵。他爹管的那些粮草,你爹打仗的时候说不定还吃过呢。”
这话乍听像是在劝架,细品一下,比直接骂人还狠。
祁惊月笑出了声,霍铮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他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扶兰亭不紧不慢站起身,收起书,站到祁惊月身侧,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模样:“还要动手吗?”
霍铮瞪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扛剑笑嘻嘻等着他拔剑,一个拿书站旁边笑得像在看出好戏,他身后的跟班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算了,师兄不让私斗”,硬是把他拽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骂骂咧咧,祁惊月掏了掏耳朵,回头冲扶兰亭竖起大拇指:“你那张嘴,比我剑还利。”
“跟你学的。”扶兰亭重新坐回石阶上,翻开书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祁惊月低头看了看扶兰亭的脸,笑了:“不练了,去吃饭吧,省得你坐这儿边看书边等我,脸上都快被蚊子咬出阵图了。”
扶兰亭摸了摸自己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叮的一个包,沉默了。
“……下次早点说。”
“对了。”扶兰亭合上书,“柳师姐先前说明天要去道宗的学堂听课,宗门里很厉害的老先生亲自来讲,听说是修行之法。”
祁惊月擦剑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听课?坐在那儿听老头念经那种?”
“是讲学。”扶兰亭纠正。
“那就是听课。”祁惊月把剑往膝上一横,语气和表情都十分沉重。
扶兰亭又翻开书接着看,并不打算理睬她。
祁惊月整个人往石阶上一摊,仰天长叹:“我还不如去砍稻草人,稻草人不会讲学,稻草人不会留课业,稻草人劈了还会再长——”
扶兰亭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使出了绝招:“去吧阿月,就当陪我,你在旁边打瞌睡我也不叫醒你。”
“你能换点新鲜的招不?”祁惊月看着他那张脸,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扶兰亭低下头,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折了一道印子。
讲学堂设在凌霄道宗半山腰的一座旧殿里,殿中摆了几十张矮案,坐满了新入门的弟子。
授课的是个干瘦的老先生,姓白,胡子稀疏,眼皮总是耷拉着,看起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他往讲台上一站,满堂的窃窃私语就自动歇了——听说这位白先生年轻时游历过三界,肚子里装着的典故比藏经阁还厚。
白先生拿起戒尺敲了敲讲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座诸位虽已开了灵根,可我前些时日听有些弟子连自己脚下踩的是哪一处都说不明白,你们中可有人知道啊?”
底下有个嘴快的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人界啊,这谁不知道”。
白先生眼皮都没抬,戒尺啪地敲在他桌角,吓得那弟子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
“知道个皮毛就敢接话。”白先生转过身去,在身后的挂图上画了三条横线,最上一条,最下一条,中间一条,“这盘古开天辟地,天地初分。世间浊气下沉,铺展成无边下浊地,阴瘴盘踞、妖邪丛生,是三界最晦暗凶险的死地——此乃九幽。”
他的戒尺点在挂图最下面那条线上,往下又拖了一截,像是那条线之下还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底下的弟子嘀嘀咕咕开始讨论,似乎都不曾听过九幽这个名字。
“清阳之气上浮,托起巍巍上清天,灵气浩荡、仙府林立,是世人毕生向往的长生净土。”戒尺移到最上面那条线,轻轻敲了两下,“一清一浊,一上一下。而中间夹缝所落,烟火人间——”戒尺落在中间那条线上,顿住,“便是你我历经生老病死的凡尘俗世。”
扶兰亭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听到这儿不自觉地正了正身子,祁惊月坐在他旁边,原本歪着身子靠在墙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坐直了。
“三界分立,清浊相衡,本是亘古不变的天道秩序。”白先生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可上古年间,天痕突现。天穹开裂,浊瘴倒灌,眼看就要倾覆三界——”
“那怎么办啊?”坐在扶兰亭后排的一个圆脸弟子脱口而出,语气急得像是天马上要塌了。
旁边几个弟子被他逗得憋笑,白先生却难得没有敲桌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运气好,生得晚,未曾见到那毁天灭地之景。”
祁惊月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只是听到“天穹开裂”四个字的时候,胸口闷闷的,那个时候也有凡人吗?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他转过身,在挂图上又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落笔极重,墨迹在绢帛上洇开一道深痕。
“女娲大神以身炼石,采世间五彩灵源,铸成一块无上神石,补全天穹裂隙,硬生生稳住了三界根基。自此清浊归位,天人之隔,万物复归其序。”
他放下墨笔,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所以天还稳着,大家该吃饭吃饭,该修行修行。”
堂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白先生转了转手里的戒尺,眯起眼睛扫了一圈堂下的小辈,随口抛了个问题出来:“既说到这儿,老夫问问你们——补天石补的是天,为何偏偏能挡住浊瘴?它里头蕴的是什么,谁知道?”
方才接话被敲了桌角的那个弟子学乖了,抿着嘴不吭声,另一个坐在后排的高个子弟子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开口:“既是神物,自然是女娲娘娘同根同源的神力?”
白先生扶了扶发冠,整理了衣袍,正色道:“那是自然,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万物生灵皆蒙其恩。我等修行之人,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该记着这天地间最古最正的恩泽,敬这天地初开时便有的那一念慈悲。”
堂下弟子倒没见白先生这么严肃过,一时间连交头接耳的都停了,认认真真听先生接着讲下去。
“不过,补天石能补天,是因为它本是世间最纯粹的清源灵物——浊遇清则散,邪遇正则消,这是天地初分就定下的规矩。”他拿戒尺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色,又补了一句,“天道自有其序。”
祁惊月难得没打瞌睡,也安安静静地听着,转头看着扶兰亭的目光还落在挂图上那个墨迹洇开的圆圈上,不知在想什么。
她忽然开口:“先生,既然浊气这般厉害,连女娲娘娘都只能将其分隔而不能根除——那为何浊气并未为祸人界?凡人活了万万年,也没见谁走着走着被浊气吞了。”
白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问得好。”他转过身,在挂图上那个圈旁边又补了几道放射状的线条,像是光芒往外扩散,“女娲娘娘补天之后,五彩神石并未消散。它被留在上清天,永世镇守天穹之顶,如日华普照大地,清源之力笼罩三界。正是这道屏障,将那混沌浊魇死死压在了九幽之地,不得翻身。”
他的戒尺点在挂图最下面那条线上,语气沉了几分:“这九幽的魔物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五彩神石镇在天穹之上,便是维系三界秩序的最后一道底牌。底牌还在,三界就还稳着。倘若有一天这张底牌没了——”
他没把话说完,不知是谁轻轻吸了一口气,原来天上真的有一块石头,替人间挡了万万年的灾。
白先生将戒尺搁回讲台,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方才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收了三分,语气也松弛下来:“说到底,诸位最该关心的不是九幽有多深,也不是上清天有多远——是咱们脚下这片人界。不上不下,不仙不魔,凡人活一辈子,短则数十载,长则百余年,既沾不着上清天的仙气,也染不上九幽的浊瘴。”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可修行之人,偏要从这夹缝里闯出一条路来。修的是筋骨,炼的是心智,争的是命数。”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们来凌霄道宗也有些日子了。今日老夫不问你们功法练得如何,只问一句——你们为何修行?”
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概没料到老先生会突然抛出这么一个正经的问题。
后排有个弟子率先举手,站起来回得中气十足:“弟子想光耀门楣,将来修成之后回去护佑一方百姓!”
白先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又看向其他人。陆续又有几个弟子站起来,有的说想除妖卫道,有的说想游历三界,有的说想来就来了没想过那么多。白先生一一听了,不点评,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目光一转,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扶兰亭。”
扶兰亭愣了一下才站起身。他没想到先生会点自己的名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弟子没什么宏大的志向。”
“只是想护住身边要紧的人,凡人之躯太脆弱了,修身练体,至少下次再有难处,弟子能站在前面,不是总被人护在身后。”
他说完拱手行礼,坐了回去。祁惊月在旁边冲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把手边的茶盏往扶兰亭那边推了推。
白先生没有追问,目光移向他身旁:“旁边那位,你呢?”
祁惊月站起来,想了想,答得干脆:“不为何。弟子要做这天下剑道第一人,要做自己的主,要想走的路都走得通。”
堂下安静了一瞬。白先生看了她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这口气倒是挺大。”
祁惊月没坐下,反而直了直腰:“先生觉得弟子做不到?”
白先生走到她身侧,用戒尺在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坐下。
“非也。”他背过手去,“老夫只是提醒你——过刚易折,天命如洪流,顺之者安,逆之者险。”
说罢便用戒尺在挂图上轻轻一点,那位置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三界的正中间。
“修行之路,说到底不过八个字——从人界起,向天道行。”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诸位皆是凡人出身,既踏上这条路,往后你们的命数便不再只有生老病死。会有机缘,也会有劫难。”
他把戒尺搁回讲台,语气淡淡的:“要记着:虽千万人,吾往矣,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往。”
堂下安静了片刻。白先生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最后说了一句:“今日讲到这里。下学之后好好想想——你们为何而来,又要往哪里去。”
堂下不知是谁先直了直腰,紧接着一个接一个,满堂弟子都不自觉坐正了几分。
窗外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挂图轻轻晃了一下。那三条横线悬在纸上,一清一浊一凡尘,像是亘古以来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