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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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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七年,春。
祁惊月爬上自家墙头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她爹天不亮就去城外大营操练新兵,家里没人管她,早饭吃了一半听见隔壁有动静,馒头一叼就上了墙。
隔壁是安远侯府。
准确地说,她趴的这道墙,刚好挨着侯府最偏的东跨院。墙这边是祁家的马厩,常年飘着一股草料味儿;墙那边住着侯府已故昭宁长公主的亲孙儿——扶兰亭。
后来她才知道,扶兰亭是安远侯原配夫人留下的孩子。那夫人生他时难产,撒手人寰,安远侯不过半年就续弦娶了现在的侯夫人,隔年便添了个小世子。
从那以后,扶兰亭就成了这府里多余的人。穿的是弟弟穿旧的衣裳,住的是连下人都不愿来的偏院,逢年过节宴客,后母让他待在房里别出来。长公主在世时还有祖母护着,祖母一走,连送进东跨院的炭都是潮的。
但扶兰亭从不抱怨。他并不是不能反抗,只是没什么必要,这侯府未必如从前般高朋满座,他也自认为过得还算如意,只是总想起祖母的教诲,所以安安静静,像是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棵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但根始终扎着。
祁惊月不明白,为什么一见着这扶公子,就倍感亲切,好像认识很久了一样。所以她隔三差五就翻墙过来,有时候带一包桂花糕,有时候带一本从她爹书房里顺来的杂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过来坐坐。
今天,她带了热闹。
永宁王朝修仙界有四句话——
凌霄掌国教,云衍观天命。剑阁藏千峰,书楼通古今。
“扶兰亭!”祁惊月骑在墙头上压低嗓子喊,“扶兰亭快出来!”
廊下的竹帘掀开一角,扶兰亭探出半张脸,先映入祁惊月眼帘的竟然是他的眉骨,带着琥珀色的瞳孔,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被谁遗忘在旧庙里的塑像。
“怎么了?”
“城外青崖山前段时间不是总闹妖风,好些人失踪,凌霄道宗来人了。”祁惊月眼睛亮得跟捡了银子似的,“御剑飞进来的,满城都在传。你后母不是今天去城外上香了吗?趁她不在,咱们去看看。”
扶兰亭摇头:“我还要抄经。”
“你后母又给你派活儿?”祁惊月皱眉,“她自己没手?”
扶兰亭垂下眸,“弟弟又病了,我爹说都怪我害的。”
“他胡说八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他连畜生都不如。”祁惊月翻身跳下墙头,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毛笔放在廊下,“走,我带你去看仙人。”
扶兰亭沉沉看了她许久,终于点头,转身回屋换了件不起眼的素色衣裳。祁惊月三两下就把他托上了墙头,自己翻身跟上,两人踩着马厩的棚顶落了地。
三月的永宁城正是好时节。街边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的水涨了半尺,有顽童在河边捞蝌蚪。祁惊月拉着扶兰亭一路穿过朱雀大街,混在人群里往城门方向挤。
城门口的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扶兰亭踮脚看了看,告示上写着青崖山近来闹妖风,几位猎户和货郎进山后失踪,府衙已上报凌霄道宗,仙师不日将入山查探。
“妖风!”祁惊月挤回来,一脸兴奋,“你听见没?真妖!”
“你兴奋什么,又不是请你看戏。”
“妖啊!活生生的妖!我爹在边关打了十年仗都没见过一个妖,咱们永宁城外居然就有。”
扶兰亭无奈地叹气,正想说她两句,旁边茶摊上几个闲汉的议论飘了过来。
“昨晚上两个仙师就进山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那妖风真有这么邪乎?”
“可不是嘛,我二舅在青崖山脚下住,说半夜雾里有人哭,哭得人头皮发麻。”
扶兰亭听到这儿,有一下没一下地点了点桌子,声色听不出情绪:“听着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祁惊月盯着城门方向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忽然开口:“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扶兰亭抿了口茶水,淡淡道:“真是妖怎么办?我俩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你这么瘦哪有肉能吃,我的肉也很柴,没妖怪会想吃我俩的。”祁惊月低声说,难得正经,“那些仙师进山一天一夜没动静,说明山里头的东西不简单。万一真是什么厉害的妖怪,官府早晚要封山,到时候咱们想看都看不着了。”
“为什么要看妖怪?要是长得丑看了会做噩梦的。”
“好奇啊。”祁惊月理直气壮,“你不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好好的青崖山,怎么突然就闹妖风了?”
扶兰亭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学不了术法,去了也帮不上忙。”
“是哦。”祁惊月摊手,“我也没这方面的经验。”
说着又笑嘻嘻凑过来:“不过没关系,我剑还行,万一真遇上什么,我挡着,你跑。”
扶兰亭看着她没说话。
阿月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嘴上说着“好奇”,其实心里想的是那些失踪的猎户和货郎,就不是能袖手旁观的主。
“去可以。”扶兰亭终于松口,“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天黑之前必须回来。母亲回府要是发现我不在,以后我就再难出门了。”
祁惊月一口答应:“成交!”
结果还没出城门,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打头的正是安远侯府的马车,帘子半挑,露出后母那张冷冰冰的脸。
扶兰亭脚步一僵。
这侯夫人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旁边的祁惊月,嘴角往下撇了撇刚要发作,就见这祁姑娘攥了攥腰间的剑柄,眼神恶狠狠瞧着她像要吃人,话到嘴边又一拐:
“怎得出来了,外面风大,当心着凉~~”
呕。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习惯这新夫人的做派。
“母亲说的是,这就回了。”扶兰亭捏捏祁惊月的衣袖,算是捋了捋她炸起来的毛。
祁惊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剑柄倒是松开了。
侯府那位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正要放下车帘走人,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道童簇拥着一位灰袍老道从城门方向缓步走来,旁边陪着府衙的刘主簿,弯腰引路,殷勤得很。
这老道她认得。凌霄道宗的人刚到永宁城那天,她就托人递过帖子,又是备礼又是攀交情,好说歹说才约了今日在府上给儿子看灵根。此刻撞见,自然迎上去寒暄了几句。
祁惊月懒得看她演戏,拽了拽扶兰亭袖子:“走,趁她忙着拍马屁。”
扶兰亭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灰袍老道的声音:“两位小友,留步。”
祁惊月脚步一顿,回头。老道已经绕过侯夫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剑上。
“灵根上佳,天生剑骨。小姑娘,你叫什么?”
“祁惊月。”
“祁将军家的?”
“?你跟我这儿点卯呢?”
老道失笑,这妮子脾气还挺大,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扶兰亭。这少年看着是老老实实,但眼神不卑不亢,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又转,似乎已经了然,轻轻“咦”了一声,让他也伸出手来。扶兰亭不明就里,把手递过去。老道不碰他,只是隔着寸许距离虚虚一探,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灵根虽弱,根骨却奇——天生的阵脉。百年难遇。”
他捻着山羊胡,忽然笑了:“一个能打,一个能布阵,倒是天成的搭档。”说罢转身对侯夫人微微拱手,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夫人,令公子年纪尚幼,灵根未显,过两年再看。这两位资质难得,五日后城东校场的灵根甄选,务必让他们都来。”
侯府这位精心准备的场面被截了胡,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两抽才稳住:“……仙长看得起他,是他的福气。”
老道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勉强,笑呵呵地带着道童走了。扶兰亭的父亲安远侯站在夫人身侧,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在老道提到扶兰亭时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是骄傲,更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祁惊月目送老道走远,回头看了一眼侯府那张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脸,心情大好。她一把拽起扶兰亭的手腕,大步往回走,走出老远才压低嗓子在扶兰亭耳边炸开:“看见没有!那老道士眼睛毒得很!你后母脸都绿了!”
扶兰亭被她拽着一路小跑,终于没忍住,弯了嘴角。
五日后,城东校场。
测灵根的法器是一面青铜古镜,手掌按上去,镜面亮起光华——光越盛,灵根资质越好;光华纹路则暗示天赋偏向。
祁惊月排在前面,手掌一按,镜面骤然大亮,光华中透出锋锐的剑路纹。记录的老道微微点头:“灵根上佳,天生剑骨。过了。”
轮到扶兰亭,他将手掌轻轻按上铜镜。一层极淡的光晕浮上来,弱得像春夜的萤火。旁边的弟子正要落笔写“下等灵根”,老道抬手拦住,俯身看了好一会儿——那微弱光华之中,纹路细密繁复,隐隐勾连成某种天然的阵图。
“灵根虽弱,阵脉天成。”老道抬头看向扶兰亭,“小友,你可愿学阵法?虽无杀伐之威,但修到深处,山川地势、灵脉走向皆可为你所用。困敌、御敌、疗伤续命,阵法之中自有天地。”
扶兰亭沉默了几息。倒是很久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片刻后,他轻轻点头:“愿。”
老道在名册上画了个圈:“过。”
甄选散场时,祁惊月在人堆里找到扶兰亭,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在他后背用力拍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拍得扶兰亭往前踉跄半步,站稳后回头瞪她:“你要杀了我吗朋友?”
祁惊月嘻嘻一笑,揽过他的肩膀就往校场外走。
“那老头说我俩天生的搭档呢~”
“……我看他像是怕你不去,拿我做幌子呢。”扶兰亭摊开手仔细瞧了瞧,阵法?好弱啊。
“阵法也是本事,总比呆家里冷脸抄书强!”
扶兰亭懒得跟她拌嘴,走出几步,嘴角还是没压下去。
身后校场上,铜镜的光一盏一盏灭了。但这两个少年人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刚刚点亮。
三日后,二人收拾行装,跟着凌霄道宗的弟子上山。安远侯府没人来送,倒是祁惊月她爹派了个老卒扛了两包袱干粮和跌打药酒过来,顺道捎了句话:“将军说,山上不比家里,打架别逞能,打不过就跑。还有,别欺负扶家那小子。”
“冤枉啊大人!我何时欺负过他!”祁惊月冲着老卒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回头发现扶兰亭正盯着她。
“你没欺负过我?”扶兰亭挑眉。
“……翻墙带你出去玩不算。”
“把我花灯烧了那次呢?”
“那是为了你的安全,不算。”
“什么歪理。”
“小祁道理。”
两个人拌着嘴上了山。永宁城的城墙在身后越退越远,扶兰亭回头看了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个冷冰冰的东跨院、后母的冷脸、父亲的无视、抄不完的书和等不到晚饭的夜晚——都被这座城关在城门里头了。
一只手伸过来,掰过他的肩膀让他面朝前方。
“别看了。”祁惊月的手搭在他肩上,力气不轻不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前面路还长。”
扶兰亭被她揽着往前走,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想说“你轻点”,又想说你肩膀硌着我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把手里的折扇往祁惊月头顶偏了偏,替她遮住越来越烈的日头。
山下黄土道往西延伸,两个人背着包袱并肩走远,腰间一把新剑,手里一柄旧扇,兜里揣着一本薄薄的阵法入门手册和一瓶跌打药酒。
前路茫茫,不知深浅。但身后那道朱红高墙,已经远得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