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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各赴东西 高考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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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的盛夏,终于在最后一场英语收卷铃声里落下帷幕。
笔尖停落在答题卡最后一格,窗外炽烈的日光铺满整座教学楼,喧嚣瞬间冲破压抑了一整年的死寂。走廊、楼道、操场,全是少年们释然的欢呼,堆积如山的试卷被随手收起,高压紧绷的高三岁月,轰轰烈烈地结束了。
所有人都在狂欢,相拥、合影、呐喊、告别。
只有苏澈站在人流里,心底一片寒凉的平静。
刚刚结束考试的短短两小时里,他好几次视线骤然模糊,太阳穴突突地刺痛,胸腔闷堵得喘不上气。他死死咬着牙撑完全程,指尖在桌下攥得发白,硬生生扛下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眩晕。
高考结束了。
他陪林知晚熬完了最难的高三,却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陪她走完说好的余生。
“苏澈!”
清亮的女声穿透人群,林知晚拨开喧闹的人流朝他奔来,马尾辫在空中扬起轻快的弧度,眼底盛满了盛夏最明媚的笑意。
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带着跑完步的薄红,自然而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柔软。
“结束啦!我们真的熬结束啦!”
少女眉眼弯弯,满心满眼都是滚烫的期待,仰头看着他,眼里藏着整片星光。
“我们的南方、大海、夜市、四季晚风,全部都要兑现啦!”
她雀跃地晃着两人相扣的手,像所有奔赴未来的少年一样天真热烈,笃定他们的未来坦途坦荡,岁岁相守。
苏澈垂眸望着她澄澈无忧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
昨夜巷口的道别、路灯下的告白、拉钩定下的余生约定还历历在目。
他亲口答应陪她去南方,陪她看遍山海,陪她走过往后每一年。
可身体愈发不受控制的虚弱,早已悄悄撕碎了所有诺言。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一如从前:“嗯,结束了。”
“那我们过几天就一起填志愿!我早就看好南浔大学了,专业也选好了,我们肯定能稳稳上岸!”林知晚叽叽喳喳规划着未来,眉眼间全是对两人未来的憧憬。
周围路过的同学看见两人相依的模样,皆是笑着打趣。
“苏澈,你可真是见色忘友!”陈屿故作气愤。
“果然他俩才是真的圆满,熬完高三直接奔赴同城大学!”
“青梅竹马双向奔赴,这是什么小说圆满结局啊。”
听着旁人的祝福和好友的调侃,林知晚笑得更甜,悄悄往苏澈身边靠了靠,暗自欢喜。
苏澈浅浅勾着唇角,温柔纵容,心底却一寸寸沉入冰窖。
他没有回应志愿的话题,只陪着她拍照、收拾书本、听她絮絮叨叨的畅想。
短暂的狂欢落幕,校园渐渐恢复安静。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苏澈独自背着书包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林知晚,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清晨的风微凉,他一个人坐上去往市中心医院的公交。车厢晃晃悠悠,窗外风景倒退,一阵阵失重的眩晕反复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过往他总骗自己是备考太累,是压力太大,是自己杞人忧天。
可反复的流鼻血、频繁的晕厥、断崖式下跌的体力、毫无征兆的胸闷剧痛,一次次提醒他——
这从来都不是疲惫,是身体彻底垮掉的信号。
医院的长廊惨白冰冷,消毒水的味道刺骨难闻。
一整套详细检查做完,等待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医生拿着诊断报告,语气凝重地告诉他病情、需要立刻住院干预、长期治疗、严禁远行、严禁劳累的时候。
苏澈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所有侥幸,所有自我安慰,所有偷偷藏着的期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重病,长期治疗,无法远行。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苏澈此刻像情绪失控一般。
短短几个词,宣判了他的结局。
也宣判了,他和林知晚,彻底无缘的未来。
他想起自己灰暗孤寂的童年。
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奔波谋生,偌大的家永远冷清空旷。从小到大,生病发烧、委屈难过,永远都是他一个人扛,没人过问,没人偏爱,没人兜底。
“为什么要把我唯一的阳光也带走?为什么我不能随她同去?”少年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哭了出来。
林知晚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是他枯燥青春里全部的救赎,是他咬牙熬过所有苦难的唯一执念,是他十七岁认认真真、赌上余生去喜欢的人。
他拼尽全力熬过高三,只为奔赴和她的约定。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
他拼尽全力奔赴终点,却在终点之前,被硬生生拦在了半路。
医生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不能劳累,不能奔波,需要静养,未来数年都要配合治疗,无法离开本地。
南浔大学,南方山海,海边晚风,岁岁年年的相守。
所有和林知晚有关的未来,全部作废。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渐晚。
盛夏的落日刺眼通红,映得整条街道一片滚烫。
苏澈抬头望着天边落日,眼底一片死寂。
他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坦白一切,告诉林知晚自己重病缠身,告诉她他们没有未来。让她陪着自己被困在小城,陪着自己面对未知的病痛,放弃光明坦荡的南方前程。
二是狠心推开她,让她以为是自己变心、是自己背弃约定、是自己不爱了。
让她怨恨自己、忘记自己,安安稳稳奔赴属于她的璀璨人生。
前者,是拖累她的一生。
后者,是毁掉自己的余生。
“对不起,林知晚,我做不到。请原谅我的自私!”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难。
这一次,他依旧选择自己承受。
宁愿让她恨自己薄情寡义,
也不愿困住她滚烫热烈的十七岁,耽误她一辈子。
与其耽误她岁岁年年,不如亲手斩断所有牵绊。
哪怕亲手撕碎自己的挚爱,亲手推开自己唯一的光。
傍晚的老街晚风温柔,和无数个寻常夏日一样。
林知晚早早就在巷口等他,手里拿着两张打印好的南浔大学志愿预览表,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看见苏澈的身影,她立刻笑着迎上去,快步跑到他身前,扬起手里的纸张。
“苏澈!你看!我把志愿全部整理好了,我们完全可以稳录!等填完志愿,我们就去山顶看星星,兑现我们好久的约定!”
少女眼底的欢喜纯粹又滚烫,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眼前。
苏澈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着,疼得呼吸都滞涩。
他沉默许久,压下喉间的哽咽,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温柔纵容。
语气平静、冷淡,带着刻意疏离的陌生。
“我不填南浔大学。”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冻结了巷口所有温柔晚风。
林知晚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眼神错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陈屿也要去!”
“我说,”苏澈垂眸,避开她震惊的目光,字字冰冷,刻意残忍,“我不去南方,我留在本地填报志愿。”
林知晚彻底懵了。
手里的志愿表轻轻垂落,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的欢喜、期待、彻夜畅想的未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为什么?”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明明说好的,高考结束一起去南方,一起读南浔大学,一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澈打断她的话,语气淡漠得近乎绝情,没有一丝波澜。
“高三压力太大,随口说说的约定,你没必要当真。”
“可我当真了呀,混蛋!你个大坏蛋!”
四个字,轻飘飘,却狠狠砸碎了林知晚所有的执念。
她怔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眼底瞬间蓄满了水汽,鼻尖酸涩得发疼。
她想起他最近频频的失神、莫名的眩晕、突然流的鼻血、强撑的疲惫。
想起他一次次欲言又止,想起他反常的沉默。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让她忍不住追问:“是不是你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你生病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等你,我们可以晚点去,没关系的……”
她不愿意相信,相爱之人的约定,会是随口敷衍。
面对她满眼的担忧与不舍,苏澈只能继续狠心伪装。
他抬起眼,眼神清冷,不带半分往日宠溺,刻意说出最伤人的话。”
“没有生病。”
“只是我不想去了。”
“林知晚,年少的约定本来就作不得数。人都是会变的。”
人都是会变的。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少女最后的坚持。
晚风卷起她的发梢,盛夏的风依旧滚烫,却吹得她浑身冰凉。
她红着眼眶,死死看着他,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所以……之前的告白、之前的承诺、之前的拉勾,全部都是假的吗?”
苏澈心口剧痛,几乎快要撑不住伪装的冷漠。
他多想伸手抱住她,告诉她不是的,全部都是真的,他比谁都想陪她奔赴未来。
可他不能。
他只能硬生生点头,一字一句,凌迟自己,也凌迟她。
“是假的。”
巷口瞬间死寂。
蝉鸣聒噪,晚风喧嚣,可两人之间安静得可怕。
林知晚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衣角,滚烫又冰凉。
她骄傲了十七年,热烈了十七年,认认真真喜欢了他十几年,笃定的岁岁年年,最后换来一句——年少戏言,全部作假。
“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纠缠。
所有的期待、欢喜、赤诚,全部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攥紧手里的志愿表,指尖用力到泛白,慢慢收起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失望。
“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得让人心疼。
“苏澈,你真狠。”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楼道。
没有回头,没有道别,背影单薄又倔强。
苏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眼底的冰冷瞬间碎裂,无尽的狼狈与绝望席卷全身。
晚风呼啸而过,吹红了他的眼。
没人看见,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喉间哽咽无声。
他亲手推开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
志愿填报截止那天,结果尘埃落定。
林知晚义无反顾填报了南浔大学,奔赴他们曾经约定好的南方。
而苏澈,也悄悄的填报了南浔大学,但没有给林知晚说,他认为这是唯一补救的办法。如果自己病能治好,那他就会义无反顾的去找“太阳”。
昔日人人羡慕的青梅竹马,双向奔赴的未来,终究还是散了。
身边的朋友纷纷惋惜,就连最好的兄弟陈屿,也忍不住跑来质问苏澈。
“你到底闹什么?!你们明明那么好!你知不知道知晚哭了多久?!”
面对兄弟的质问,苏澈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他不能解释,不敢解释。
所有苦衷、病痛、隐忍、牺牲,只能烂在心底。
他宁愿被所有人误会薄情、背叛、变心,也不愿拖累她半分。
“你快说,你要是瞒我的话,我就给林知晚说你还是报了南浔大学!”
“我得病了。”
短短四个字,令陈屿无比惊讶。
“所以你就选择了这样一个方式吗?你不考虑考虑她的感受吗?”
“万一我好不了了,也会让她忘了我,这是最好的方式。她不欠我的,不能自私的把她留在我的身边。”
“好吧,但如果林知晚问起我,我会一五一十的说出来,纵使这个真相是残酷的,你好好治疗,我会过段时间就来看你,一定不要放弃,还有一个太阳在等着你!”
“好……”
开学前夕,老街晚风微凉。
两人在巷口偶然偶遇。
没有嬉闹,没有亲昵,没有往日的无话不谈。
只剩下陌生又客气的对视。
短暂沉默后,林知晚轻轻开口,语气平淡疏离:“开学顺利。”
“嗯,你也是。”苏澈低声应答。
简单两句道别,耗尽了十几年的相伴岁月。
寥寥数语,形同陌路。
数日之后,列车鸣笛启程。
林知晚独自坐上奔赴南方的列车。
车窗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熟悉的老街、老树、巷口,一点点远离。
南方温暖四季,晚风温柔,山海辽阔。
可那片她憧憬了一整个青春的天地里,再也没有那个会纵容她、守护她、陪伴她的少年。
他们曾经约定走遍天涯海角,看过人间烟火。
最终,一人远赴南方山海,一人留守旧城故巷。
自此山海相隔,南北各赴东西。
老街依旧,晚风依旧,晚星依旧高悬沉默。
无人知晓,那个背负病痛的少年,亲手斩断挚爱,独自守着满城回忆,困在了十七岁的盛夏。
少女也无数次哭红了眼角,想象着这只是梦境,这是假的。可这是真的。她不敢相信这么温柔的人会这样做。她曾无数次在梦里质问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那场所有人以为刚刚开始的热烈盛夏,
早在无人窥见的角落,
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