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弹啸夜奔 新兵首训手 ...
-
清晨起床号响起的时候,林野是被手肘的酸痛拽回意识的。
前一天一下午的低姿匍匐,两侧手肘都磨破了皮,夜里睡觉不小心蹭到被子,都能疼得一哆嗦。他撑着床铺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怕扯到伤口。低头看了眼,手肘上的创可贴沾着淡淡的血印,周围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下铺的赵磊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一边穿裤子一边龇牙咧嘴:“我的妈呀,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膝盖疼,手肘疼,连腰都酸,我现在跟散了架似的。”
“谁不是呢。”对面铺的李涛接话,“昨天爬了二十多趟,我感觉我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宿舍里一片哀嚎,大家要么揉胳膊,要么揉膝盖,个个面带菜色。可抱怨归抱怨,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穿衣、叠被、整理内务,行云流水。才一周时间,新兵们已经被练出了条件反射,听见哨音就浑身绷紧。
早操依旧是三公里,跑完浑身出了层薄汗,酸痛反倒缓解了不少。早饭的时候,赵磊扒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炮哥,今天练啥啊?不会还爬战术吧?再爬我手肘就要见骨头了。”
张炮喝了口粥,抬眼瞥他:“怕了?”
“不是怕,”赵磊嘿嘿笑,“就是有点费胳膊。”
“今天练手榴弹投掷。”张炮放下筷子,“比战术危险,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谁要是敢走神出纰漏,看我怎么收拾他。”
一听是手榴弹,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又兴奋起来。
真家伙!
来部队这么多天,天天练队列、叠被子、爬战术,全是基础科目,连枪都没摸过。现在终于要接触实打实的弹药,年轻人心里那点热血瞬间就被勾起来了。赵磊也不喊疼了,扒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上午八点整,全排列队前往投弹场。
投弹场在营区后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坡地,前面堆着厚厚的土堆当挡弹墙,四周插着红黄相间的警戒旗,老远就能看见哨兵持枪站岗。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空气里莫名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都听好了,手榴弹投掷,是步兵的基础科目,也是高危科目。”张炮站在队伍前,脸色比往常严肃得多,“我先讲安全规则,所有人记死了。第一,没有命令,不许碰弹;第二,投弹前必须确认前方无人,两侧警戒到位;第三,万一出现脱手、滑弹情况,立刻卧倒或者躲进避弹坑,不许乱跑。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回答声格外响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张炮拿起一枚训练弹,沉甸甸的铸铁弹体,漆成墨绿色,和实弹重量一模一样。他握在手里,给大家演示动作:“握弹的时候,四指并拢扣住弹体,拇指压在引信盖上,不要攥太死,也别太松。引弹的时候,右臂自然向后下方摆,转体、蹬地、送胯、挥臂、扣腕,一气呵成,靠全身的劲儿把弹送出去,不是光甩胳膊。”
话音刚落,他侧身、蹬地、转腰、挥臂,动作行云流水。墨绿色的训练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嗖”地一声飞出去,几十米外砸在土坡上,“咚”地一声闷响,尘土飞溅。
“三十米及格,三十五米良好,四十米优秀。”张炮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力量不够的练力量,动作不对的改动作,别耍小聪明。”
各班散开,依次开始练习。
先是原地徒手挥臂,找发力感觉。林野站在队伍里,按照要领反复做动作,挥臂、转体、扣腕。他胳膊不算粗,力气也一般,徒手挥还好,一拿起训练弹,就感觉沉甸甸的,动作瞬间就变形了。
第一次试投,他卯足了劲甩出去,训练弹飞出去二十多米,就歪歪扭扭地砸在了地上,离及格线还差一大截。
“不对。”张炮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光甩胳膊有什么用?劲儿都散了。蹬地!脚蹬地的劲儿传到腰上,腰再传到胳膊上,最后手腕发力扣出去,是一股劲儿,不是好几截。”
他伸手扶住林野的腰:“转腰的时候发力,别光胳膊使劲。再来一次。”
林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握弹、引弹、蹬地、转腰,把全身的劲儿顺着腰腹传到胳膊上,最后手腕猛地一扣。训练弹“呼”地飞出去,比刚才远了不少,堪堪接近三十米。
“有点意思了。”张炮点头,“继续找感觉,多练。”
旁边的赵磊更惨。
他看着胖,实则都是虚肉,力气全在嘴上。握着手榴弹比划了半天,一投出去,软绵绵的,飞了不到二十米就掉在了地上,连警戒线都没过。
“赵磊,你扔铅球呢?”张炮皱眉,“用点劲!早饭白吃了?”
赵磊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又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胳膊本来就酸,这会儿挥了十几下,更是疼得抬不起来。
“班长,我……我劲儿小。”他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劲儿小就练。没人天生就会投弹。”张炮语气没松,却递给他一根背包绳,“去那边树上拴着,练挥臂,练转体,什么时候胳膊有劲儿了什么时候停。别想着偷懒。”
“是!”赵磊拿着背包绳,乖乖走到一边练去了。
一上午的时间,投弹场全是“嗖嗖”的破风声和砸地的闷响。
所有人都在反复练习,握弹、引弹、投出,捡回来再投。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就渗了进去。林野的胳膊越练越酸,到最后挥臂的时候都在抖,可他没停。他记住张炮说的话,找全身发力的感觉,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
中途休息的时候,他走到赵磊身边。赵磊正对着树练挥臂,胳膊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流。
“歇会儿?”林野递给他水壶。
“不行,”赵磊喘着气,“再练会儿,不然下午肯定不及格。我可不想拖全班后腿。”
林野看着他通红的脸,没说什么,蹲下来给他讲技巧:“你别光甩胳膊,脚蹬地的时候重心往前压,腰跟着转,像甩鞭子似的,劲儿从脚传到手上。你试试。”
赵磊照着他说的试了两次,果然感觉顺了不少。“哎?好像真的好使!林野你可以啊!”
“都是班长教的。”林野笑了笑,“多练几遍就熟了。”
中午回营区吃饭,大家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拿筷子都费劲。赵磊端着碗,手抖得菜都夹不起来,惹得一桌人偷笑。
“笑什么笑,”赵磊梗着脖子,“下午我肯定能投到三十米!”
没人当真,都当他说大话。可林野知道,赵磊是认真的。这家伙看着懒散,骨子里也有股不服输的劲。
下午的训练,先是原地投弹考核,然后加练助跑投弹。
原地投弹,李涛第一个达标,投了三十八米,良好。其他人大多在三十米上下浮动,勉强及格。林野投了三十三米,比上午进步了一大截,离良好只差两米。
轮到赵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训练弹站到投掷线前,闭上眼酝酿了两秒,然后蹬地、转腰、挥臂,动作不算标准,却把全身的劲儿都用上了。墨绿色的弹体在空中飞出去,划过一道不算高的弧线,“咚”地砸在地上,刚好压在三十米及格线上。
“三十米!及格了!”旁边有人喊。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蹦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我及格了!我居然及格了!”
张炮嘴角动了动,没夸他,只是淡淡说了句:“别得意,助跑投弹还没练呢。原地及格不算本事,助跑达标才算过。”
可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眼里没了上午的严厉。
助跑投弹比原地投弹难度更高,需要三步助跑,最后一步蹬地发力,节奏和时机都要卡准。很多人要么助跑乱了步子,要么发力时机不对,成绩还不如原地投。
林野练了几次,慢慢找到了节奏。他步子稳,助跑节奏均匀,最后一步蹬地发力很扎实,越投越远,最好的一次投了三十七米,离优秀只差三米。
“可以啊林野,进步够快的。”李涛走过来拍他肩膀,“再练练,说不定能冲优秀。”
“还差得远。”林野摇摇头,擦了擦汗。他看着远处的挡弹墙,心里憋着股劲,想投到四十米。
练到后半段,出了点小意外。
三班有个新兵,投弹的时候太紧张,手一滑,手榴弹没往前飞,反倒顺着身侧掉在了脚边。
“卧倒!”
张炮眼疾手快,大吼一声,冲过去一把把那新兵按在地上,自己也扑在他身上。
训练弹“咚”地砸在地上,滚了两下就停了,没什么危险。可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新兵脸都白了,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张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铁青。他没骂那新兵,只是对着所有人吼:“都看见了吗?这就是走神的下场!这是训练弹,要是实弹呢?你们命都没了!”
“我告诉你们,训练场上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别拿训练当儿戏,你儿戏一次,命就没一次!”
风刮过山坡,带着沙沙的草响。投弹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绷着脸,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林野攥了攥手里的训练弹,指节微微发白。他之前只觉得投弹新鲜、酷,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这些训练科目,从来都不是表演,是保命的本事。
傍晚收操的时候,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家扛着训练弹往回走,胳膊又酸又疼,却没人抱怨。
晚饭吃得格外安静,没人说笑,都在默默扒饭。白天那惊险的一幕,给所有人都提了个醒。
回到宿舍,大家都早早地洗漱,准备早点休息。毕竟练了一天胳膊,浑身都累。赵磊躺在床上,揉着胳膊哼唧,说明天肯定得肿。
林野坐在床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肘,伤口结了薄薄的痂。他又活动了一下胳膊,酸胀感很明显,却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以为这天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熄灯哨响起,宿舍陷入黑暗,大家刚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楼道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哨音。
嘀——嘀嘀嘀——
比往常的紧急集合哨更急、更密。
紧接着就是张炮的大嗓门,带着一股紧迫的劲儿:“紧急集合!全装!后山五公里拉练!五分钟楼下集合!晚到的,自己跑全程!”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我去!大半夜的拉练?”
“快!背包!装具!”
黑暗里一片兵荒马乱,却比第一次紧急集合有序多了。大家摸黑穿衣服、打背包、扎腰带、挎上水壶和挎包,动作麻利了不止一倍。
林野飞快地打好背包,背上装具,顺手拽了一把还在摸鞋子的赵磊:“快点!”
“来了来了!”赵磊慌慌张张地套上鞋子,跟着林野往外冲。
冲到楼下的时候,全排已经集合得差不多了。夜色很浓,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一张张紧绷的脸上。所有人都背着背包,挎着装具,全副武装。
张炮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手电筒,脸色冷峻:“夜间紧急拉练,模拟实战背景。全程五公里,走后山小路,不许开灯,不许说话,掉队的自己跟上。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半路怂了喊退出,以后就别说是我张炮带的兵。”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有力量。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顺着营区后门往后山走。
夜色像浓墨一样泼下来,山里的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没有灯光,大家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路边的野草刮着裤腿,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虫鸣,反倒显得夜里更静了。
一开始还好,走了一公里多,开始爬坡,体力消耗瞬间就上来了。
背上的背包像千斤重,压得肩膀发疼。水壶在腰间晃来晃去,哐当响。林野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衣领里。他咬着牙,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往上爬。
赵磊就更吃力了。他本来体力就差,背着全副武装,爬坡更是要了命。没走多久,他就喘得像拉风箱,脚步越来越慢,渐渐落到了队伍后面。
“行不行?”林野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行……”赵磊喘得话都说不完整,“就是……有点费劲……”
林野没说话,伸手拽过他的挎包,挂在了自己身上。两个挎包压在肩上,瞬间又沉了不少。
“你……”赵磊愣了一下。
“别废话,跟上。”林野压低声音,继续往前走。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有人脚崴了,咬着牙继续走;有人背包散了,蹲下来飞快地打好,小跑着追上队伍。没人喊累,没人叫苦,更没人说要退出。
林野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吸进去的气都不够用。他想起白天张炮说的话,“训练场上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咬着牙又把步子迈大了一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停了两分钟,短暂休整。
大家靠在树干上喘气,没人说话,都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赵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滴在地上。
“谢了啊,林野。”他喘着气说。
“没事。”林野递给他水壶,“喝口水,少喝点。”
赵磊喝了一小口,又递回去。他抬头看了眼身边的战友,每个人脸上都是汗,却没人抱怨。他忽然觉得,好像再苦再累,大家一起扛,也没那么难了。
“继续走!”
前面传来口令,队伍再次动身。剩下的路程大多是下坡,好走了不少,速度也快了起来。
凌晨一点多,队伍终于绕回了营区后门。
五公里,全程走完,没人掉队。
站在营区门口的路灯下,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作训服湿透了,裤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头发上挂着汗珠,脸上一道道黑印子。可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很。
张炮背着双手,从队伍前头走到后头,挨个看了一遍。
“不错。”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沉,“五公里全副武装夜训,全员完成,没人掉队。比我预想的好。”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苦。可当兵的,就是要练就在黑夜里也能打仗的本事。真要是敌人半夜摸上来,你总不能跟人家说等天亮了再打吧?”
“今天都表现得很好。回去洗漱睡觉,明天正常训练。”
“是!”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韧劲。
往宿舍楼走的时候,赵磊凑到林野身边,小声说:“你说怪不怪,以前我跑个八百米都要死要活的,今天五公里全副武装,居然也扛下来了。”
林野笑了笑:“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密。夜风一吹,浑身的疲惫好像都散了不少。
他忽然有点明白,军营为什么能改变人了。
不是靠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靠这一天天的训练,一次次的咬牙坚持,把娇气磨掉,把软弱磨掉,把骨头磨硬,把意志磨强。
回到宿舍,大家轻手轻脚地洗漱,生怕吵到别人。躺到床上的时候,林野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临睡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还要投到四十米。
训练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着。汗水混着泥土,酸痛伴着成长。
没人知道终点在哪,也没人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
但他们都在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朝着一个合格士兵的样子,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