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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兵阵初形 排内队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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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的哨音,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让人心脏骤停。
林野条件反射般弹坐起身,穿衣、叠被、整理内务,动作比三天前麻利了不止一倍。他把被子折出清晰的中线,指尖顺着棱角反复捏实,虽然还远达不到张炮的“豆腐块”标准,却也方方正正,再不是当初软塌塌的发面馒头。
赵磊在下铺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摸索着往身上套作训服。经过三天的紧急集合突击训练,他现在穿衣服的速度快了不少,再也不会把裤子穿反。
“今天又得站军姿吧……”赵磊打着哈欠,声音含糊,“我现在脚后跟都麻,睡觉都梦见自己在站军姿。”
林野没接话,把最后一点被角抚平,跳下床铺:“快点,要集合了。”
初秋的清晨已经带了凉意,晨风吹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早操依旧是三公里跑,经过几天的磨合,队伍的速度齐了不少,没人再像第一天那样落到最后喘得直不起腰。林野的呼吸慢慢找到了节奏,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跑完三公里虽然还是出汗,却不再有喉咙腥甜的窒息感。
早饭过后,全天的训练正式开始。今天的主训科目是队列——齐步走与立定。
“别觉得齐步走简单,”张炮站在队伍前,脸上没什么表情,“队列是兵的底子,连步子都走不齐,还谈什么打仗?齐步走,步幅七十五厘米,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步,前摆臂距身体约三十厘米,后摆臂约三十厘米,高度一致,排面整齐,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十二个人分成两列,跟着张炮的口令反复练。“一、二、一,一、二、一……”口令声清脆,踩在点子上。林野走得很稳,他性子细,默默数着步子,尽量把每一步的步幅控制得一模一样,摆臂高度也卡得很准。
难的是赵磊。
他天生肢体协调性差,一走齐步就紧张,越紧张越容易顺拐——左手跟左脚一起出,右手跟右脚一起落,样子说不出的滑稽。队伍里好几次有人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笑什么笑?”张炮一眼扫过去,众人立刻绷住脸,“赵磊,出列!”
赵磊脸涨得通红,磨磨蹭蹭地走出队列,站在全班面前。
“单独走,我喊口令,你走。”张炮站在他对面,“齐步——走!”
“一、二、一……”
赵磊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越想纠正越错,走了没几步又顺拐了。他额头瞬间冒了汗,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队伍里没人敢笑了。林野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张炮没骂他,只是语气沉了点:“中午别睡觉,去楼道自己练。什么时候走顺了,什么时候休息。队列没捷径,就是熟能生巧。”
“是,班长。”赵磊声音闷闷的。
一上午的训练,所有人都在反复摆臂、踢腿。摆臂练到胳膊发酸,定在半空一动不动,汗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踢腿练到小腿发麻,每个人的裤腿上都沾了一层尘土。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疼,作训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
休息的时候,大家瘫坐在树荫下喝水。赵磊坐在最边上,低着头抠鞋底,没怎么说话。
“没事,多练就好了。”林野递给他半瓶水,“我一开始也走不好,慢慢找节奏。”
赵磊接过水,扯出个笑:“我这身体,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在家的时候,我体育从来没及格过。”
“别瞎说。”林野坐在他旁边,“中午我陪你练,喊着拍子走,慢慢找感觉。”
赵磊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这不耽误你休息吗?”
“没事,我也正好巩固巩固。”
中午吃过饭,别人都回宿舍午休,林野陪着赵磊留在了三楼楼道。楼道里安静,回声大,正好练队列。
“我喊一,你出右腿摆左臂;喊二,出左腿摆右臂。”林野站在他对面,放慢语速喊口令,“一、二、一,慢点,别着急,先把动作做对。”
一开始赵磊还是错,走着走着就顺了拐,急得满头大汗。林野也不催,停下来给他纠正手的位置,陪着他一遍一遍走。从慢走到快走,从分解动作到连贯动作,练了半个多小时,赵磊终于找到了点感觉,虽然还不熟练,至少不会再顺拐了。
“成了!”赵磊一脸惊喜,“我居然走对了!”
林野也笑了:“下午接着练,熟了就好了。”
下午训练前,张炮突然宣布:“今天下班前,排里组织队列会操,三个班排名。都给我拿出点精神头,别给七班丢脸。”
队伍里瞬间绷紧了弦。这是入营以来第一次正式考核,没人想拿倒数。
整个下午的训练,大家都格外卖力。赵磊更是憋着一股劲,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认真,虽然偶尔还是会小失误,但比上午强了太多。林野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用余光提醒他一下,两人配合得渐渐有了默契。
夕阳西斜的时候,排里的队列会操正式开始。
全排三个班,在主席台前站成三列,新兵排排长站在台前当评委。一班第一个上场,他们班有好几个体校毕业的,队列走得又齐又稳,口号喊得震天响,下场的时候引来一片掌声。
三班第二个上,整体还行,就是排面有点歪,最后立定的时候慢了半拍。
“七班,上场!”
张炮喊了声“跟我来”,带着十二个人迈着步子走到场地中央。林野站在第一排,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指尖。
“稍息!立正!”
“齐步——走!”
口令落下,十二个人同时迈出步子。林野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用余光对齐排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一、二、一”,心里默默数着拍子,摆臂、踢腿,分毫不差。
走到主席台前,张炮喊“立定”,十二个人同时收脚,“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向右转!”
“敬礼!”
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赵磊全程没出错,脸憋得通红,硬是咬着牙走完全程。
下场的时候,林野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七班走得挺好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最后排长公布成绩:一班第一,七班第二,三班第三。
差了零点五分,输给了一班。
回队列的路上,大家都有点蔫,以为张炮会骂人。毕竟张炮平时争强好胜,“见红旗就扛,见第一就争”是七班班规第一条。
可张炮没骂。
站在队伍前,他扫了众人一眼:“第二名,还行,比我预想的好。尤其是赵磊,进步很大。”
赵磊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
“但别骄傲,”张炮语气一转,“差距摆在那儿,排面不齐,立定声音不脆,回去接着练。队列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明天开始,加练正步。”
“是!”众人齐声回答,声音比往常都响亮。
队列会操结束,还剩最后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张炮带着大家往操场西边走,那边是战术训练场。
“今天,我们练战术基础动作——低姿匍匐。”
林野心里一动。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战术训练,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士兵们贴着地面快速前进,又酷又帅。可真站在战术场上,他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战术场是一片翻整过的泥土地,上午刚浇过水,地面半干半湿,混着碎石子、草根和小土块,踩上去软乎乎的,还沾鞋。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味,混着青草的味道。
“都看好了,我只示范一遍。”
张炮说完,往前一扑,整个人瞬间贴在地面上,左手手肘和右手手肘交替发力,双腿配合着蹬地,身子贴地飞快往前窜。几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到了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作训服上只沾了薄薄一层泥。
“低姿匍匐,用于遮蔽物高约四十厘米的地形,身体紧贴地面,抬头不超过十五厘米,靠手肘和膝盖发力前进。动作要快,要稳,尽量减少身体接触面积。”
他走回来,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新兵们,冷笑一声:“别觉得简单。真到了战场上,敌人的机枪在前面扫着,你抬一下头,命就没了。这不是耍帅,是保命的本事。”
“各班散开,依次练习。注意,手肘和膝盖着地,屁股不许翘起来!谁屁股撅得高,我就往谁屁股上踹一脚。”
新兵们散开,挨个开始练。
第一个是李涛,体校毕业的,身体素质好。他学着张炮的样子扑下去,往前爬了没几米,屁股就撅了起来,像个拱地的小猪。
“屁股下去!”张炮在后面喊,“想当活靶子?”
李涛赶紧把屁股压下去,可一发力又翘了起来,折腾得满头大汗。
轮到林野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扑,胸口贴在冰凉的泥地上,瞬间沾了一身土。他按照要领,手肘交替往前爬,可地面上的碎石子硌在手肘上,钻心地疼。才爬了十几米,手肘就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泥土,又沙又疼。
他咬着牙,没停,一点点往前挪。爬到终点的时候,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浑身都是泥,脸上也沾了土,像个泥人。
“还行,姿势基本对。”张炮走过来,点了点头,“就是速度太慢,回去多练臂力。”
最惨的是赵磊。
他体重沉,一扑下去就陷进软泥里,胳膊撑着都费劲,爬两步就得歇一下。浑身沾满了泥,头发上、脸上、脖子里全是,活脱脱一个泥猴子。手肘磨破了皮,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没喊一声停,咬着牙一点点往前蹭。
“加油啊赵磊!”旁边的战友喊。
赵磊没回头,闷头往前爬,直到爬到终点才撑着地面喘气,脸上的泥混着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
“班长,我……没拖后腿吧?”他喘着气问。
张炮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只是说了句:“还行,没怂。”
一下午的战术训练,所有人都成了泥人。
作训服上全是泥点子,洗都洗不掉。手肘和膝盖几乎都磨破了,轻轻一碰就疼。有人膝盖上沾了血,混着泥土,看着狼狈不堪。可没人抱怨,也没人偷懒,都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爬。
林野爬了一趟又一趟,速度越来越快,姿势也越来越标准。手肘的伤口被泥土磨得发疼,他像是没感觉一样,脑子里只想着动作要领:贴地、发力、快、再快一点。
收操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山了。
大家站成一排,浑身是泥,却都挺着腰杆。张炮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软了一点。
“今天都不错。”他难得夸了一句,“战术训练,磨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性子。当兵的,就得能在泥里滚,能在土里爬,这点苦都吃不了,就别穿这身军装。”
“回去都把伤口处理一下,别发炎了。宿舍药箱里有碘伏和创可贴。”
“是!”
晚饭的时候,大家坐在食堂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耳朵后面、脖子根全是土,像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赵磊最夸张,鼻尖上都是泥,像长了颗黑痣。
“别笑了,赶紧吃饭。”张炮敲了敲桌子,自己却也别过脸,嘴角偷偷扬了一下。
晚上回到宿舍,大家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伤口。
药箱放在桌子上,碘伏、创可贴、纱布摆得整整齐齐。大家互相帮忙涂药,疼得嘶嘶吸气,嘴里却还开着玩笑。
“你这膝盖也太惨了,跟磨破的桃子似的。”
“你好不到哪儿去,手肘都见血了。”
赵磊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擦脸上的泥,手肘上的伤口沾了碘伏,疼得他直咧嘴:“嘶——真疼啊。我以前在家,擦破点皮我妈都心疼半天,这倒好,俩手肘全破了。”
“这算啥。”李涛在旁边接话,“以后还有四百米障碍、武装越野,比这苦的多着呢。”
林野坐在自己床边,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涂在手肘的伤口上。凉丝丝的,带着点刺痛。他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作训服,看着手上磨出来的小茧子,忽然觉得很踏实。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开,张炮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个纸包,往桌子上一放:“这是云南白药粉,伤口撒点,好得快。明天战术接着练,别矫情得跟个姑娘似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句:“早点睡,明天早上加练体能。”
门关上了,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哎,你们说,炮哥是不是也没那么凶?”赵磊先开口,手里捏着白药粉。
“嘴硬心软呗。”李涛笑了笑,“我表哥说,部队的班长都这样,骂你骂得凶,真出事了,第一个护着你的也是他。”
林野没说话,打开那包白药粉,轻轻撒了一点在伤口上。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了,营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远处的岗亭,哨兵还在站岗,身影笔直。
来部队才三天,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从一开始的慌乱、不适应,到现在慢慢跟上节奏,习惯哨音、习惯训练、习惯集体生活。身上的伤、流的汗、沾的泥,都像是在一点点打磨着他,把他身上的学生气、娇气,一点点磨掉,磨出点兵的样子。
熄灯哨很快就响了。
屋里的灯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大家都累坏了,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野躺在床上,手肘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影响睡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匍匐的动作要领,还有队列会操时的步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苦的训练,更难的挑战在等着他。
可他不怕。
骨头越磨越硬,兵越练越强。
他等着自己真正淬炼成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