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兵锋》许栀黎

5、子弹出膛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起床哨准时刺破营区晨雾。
　　经过昨夜后山五公里夜拉练，不少人浑身酸痛，下床时动作都透着僵硬。林野醒来第一感觉是肩膀发酸，昨晚替赵磊分担挎包，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抬手活动胳膊，还带着拉扯感。
　　“我的腿……跟灌了铅一样。”赵磊在下铺慢慢坐起，揉着大腿苦笑，“昨天下坡冲太急，现在上下床都费劲。”
　　“先整理内务，早操三公里，跑完活络开就好了。”林野一边压被子棱角，一边轻声回他。
　　被子已经能稳稳捏出利落的豆腐块轮廓，不再需要耗费一整个上午反复打磨。短短十几天，叠被、打背包、紧急集合这些曾经让人手足无措的事，慢慢变成了肌肉记忆。
　　早操跑完，汗水浸透作训服，酸胀的肌肉稍稍舒展。早饭桌上，众人低声闲聊，猜测今天的训练科目。
　　“昨天投弹，前天战术，该不会是……枪？”李涛咬着馒头，眼里带着期待。
　　这话一出，整张饭桌的新兵瞬间安静，随即眼底都亮起光。从入营第一天起，摸枪就是所有人心里最期待的事。
　　张炮端着搪瓷碗，淡淡开口，直接敲定所有人心里的猜想：“今天去靶场，学九五式自动步枪操作，卧姿有依托据枪、瞄准、击发，下午体验实弹射击。”
　　食堂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压抑不住的小声骚动。期待之外，又悄悄浮起一层紧张。实弹，不是沉甸甸的铸铁训练弹，是真正会迸出火光、呼啸出膛的子弹。
　　八点整，七班列队前往靶场。
　　靶场在山谷之间，四面环山，枪声会在岩壁间来回回荡。警戒线沿着山坡拉开，警戒哨兵定点值守，靶壕、胸靶、射击地线划分得清清楚楚，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的气息。
　　“全体注意，先讲枪械安全铁律，刻进脑子里，违者严肃处理！”张炮神色肃穆，声音压得沉稳有力，“第一，任何时候枪口严禁对人；第二，没有口令，不许扣扳机；第三，验枪、收枪严格按流程，发现故障立刻停手报告，禁止私自拆解摆弄。”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随后他取出九五式自动步枪，分解结合示范。金属部件在他掌心灵巧开合，清脆的机件碰撞声，听得新兵们屏息凝神。
　　“枪不是玩具，是战友，也是武器。”张炮把组装完毕的步枪托在手上，“卧姿有依托据枪，依托物稳固，肘皮固定在地面，枪托抵实肩窝，脸颊贴枪，右眼瞄准，准星、缺口、靶心三点一线，平稳呼吸，轻扣扳机，有意预压、无意击发，别猛扣。”
　　示范完毕，分发训练枪，先进行空包预习，反复打磨据枪瞄准动作。
　　林野接过步枪，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上。他按照口令卧倒，双肘撑稳地面，枪托牢牢抵紧肩窝，脸颊轻贴枪身，视线穿过缺口，对准准星，再锁定远处胸靶的黑色环心。
　　阳光晒在后背上，地面沙土温热，手肘撑久了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稳住呼吸，慢慢体会张炮说的：不能憋气僵住，要自然匀气，扣扳机的力道要缓，不能猛地发力。
　　赵磊在旁边练习，状态明显紧绷。他握枪的手微微发颤，瞄准的时候身子总不自觉往前拱，准星来回晃，很难稳住。
　　“别耸肩，肘稳住，肩膀放松，别攥枪太用力。”林野侧过头低声提醒。
　　“我……我有点慌，一想到待会儿要打实弹，手心全是汗。”赵磊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万一脱靶怎么办？”
　　“稳住呼吸，按练的来，别多想。”
　　一上午，所有人反复卧姿预习。趴在滚烫的沙土上，一遍又一遍瞄准、预压扳机，直到肩膀发酸、视线发涩，形成稳定的肌肉记忆。间歇休息时，不少新兵还在互相纠正姿势，比划三点一线。
　　午饭简单休整，短暂午休之后，实弹射击正式开始。
　　靶壕内报靶员就位，安全员分站射击位两侧，口令层层传递，气氛瞬间紧绷。
　　“第一组，就位！”
　　第一批新兵上前，卧倒装弹。远处山谷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瞄准——击发！”
　　“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在山谷间接连回荡，硝烟淡淡的火药味随风飘过来。远处靶纸扬起的报靶旗此起彼伏。有人打出八环、九环，也有人因为过度紧张猛扣扳机，子弹脱靶，靶旗一动不动。
　　几组轮换过后，轮到七班。
　　“七班，上前就位！”
　　张炮站在射击地线侧边，压低声音叮嘱：“放平心态，上午怎么练，现在怎么打，别慌。”
　　新兵依次卧倒，领取弹药，压入弹匣。
　　林野卧在沙土里，指尖触到子弹冰凉的外壳，心脏轻轻加速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按流程据枪、贴腮、瞄准，准星稳稳卡进缺口，对准百米外靶心。
　　匀缓呼吸，慢慢预压扳机。
　　“砰！”
　　枪声震得肩窝微微发麻，硝烟扑面而来。他没有立刻抬头，保持姿势，继续瞄准、击发。五发子弹，依次出膛。
　　打完起身，等待报靶。
　　没过多久，靶壕扬起报靶旗，报靶员高声通报：“林野，四十七环！”
　　班里响起低低的惊叹。
　　“可以啊！”李涛拍了下他胳膊。
　　林野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四十七环，差三环满环，算是很不错的成绩。
　　紧接着轮到赵磊。
　　他趴在地上，手还是微微发颤。第一枪打出，报靶旗没动，脱靶。
　　赵磊心里一急，差点下意识猛扣第二发。
　　“稳住！别着急！”张炮在侧面低声提醒，“重新调整，匀气，慢扣！”
　　赵磊咬咬牙，强迫自己沉下心，重新瞄准。
　　后面四发稳住节奏，三发上靶，最终总成绩三十一环，堪堪及格。
　　起身的时候，他脸上带着懊恼，又松了口气：“还好，没全部脱靶。”
　　“第一次打实弹，能上靶就不错，多练就能稳住。”林野安慰他。
　　李涛发挥稳定，打出四十五环，其余战友成绩有高有低，有两名新兵全程紧张，五发全部脱靶，垂着头情绪低落。
　　收枪、验枪、清点武器，全员带回集合。
　　张炮清点完枪械，站在队伍前，没有只盯着成绩批评。
　　“实弹射击，考验的不只是姿势眼力，更是定力。枪响一瞬间，慌神、急躁，子弹就偏了。战场上，慌，就是送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打得好的别骄傲，一次成绩不算什么；脱靶的也别灰心，第一次上靶场紧张很正常，回去加练据枪定型，下次追回来。”
　　夕阳慢慢沉进山坳，靶场训练结束。队伍返程，身上带着淡淡的火药味，一路安静，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刚刚子弹出膛时的震动感。
　　回到营区，晚饭后组织新兵连阶段性小结。
　　排长到场，讲评这半个多月的训练：紧急集合、内务、队列、战术匍匐、手榴弹投掷、步枪操作与实弹射击，逐个科目复盘，点出各班优势和短板，同时宣布一件事：下周将组织新兵授衔。
　　“授衔之后，你们才正式成为列兵，真正拥有军人身份，肩上扛的不只是军衔，是责任。”
　　这句话落下，宿舍里当晚气氛格外不一样。
　　熄灯前，大家坐在床沿小声聊着白天的射击，聊着即将到来的授衔。
　　“授衔之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兵了？”赵磊摸着自己的肩，有点恍惚，“刚来的时候我还天天叫苦，现在想想，居然熬到这一步了。”
　　李涛靠在床边笑：“后面还有更多硬课目，四百米障碍、武装五公里，不容易。”
　　林野靠在床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步枪冰凉的触感，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山谷里清晰的枪响。
　　汗水、泥土、磨破的手肘、深夜拉练的山路、今天呼啸而出的子弹……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慢慢褪去他身上原本的青涩。
　　他望向窗外营区的路灯，哨兵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夜色里。
　　从懵懂入营，到亲手扣动扳机，离一名合格的士兵，他又近了一步。
　　熄灯哨吹响，黑暗笼罩宿舍。
　　林野闭上眼，心里默默期待着授衔那天，期待着肩上，添上那枚列兵军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