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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磨棱角 紧急集合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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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深夜的凉意,扫过操场的煤渣地面,卷起细碎的尘土。林野站在七班的队列里,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作训服黏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张炮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队伍前扫来扫去,光柱里能看见飞舞的蚊虫,还有新兵们脸上未褪的惊慌。三分四十七秒,这个成绩在他眼里,简直是不堪入目。
“所有人,军姿站好。”他的声音在暗夜里透着冷,“站半个小时,什么时候站出个兵样,什么时候回去睡觉。”
队伍里没人敢说话,连喘气都放轻了。刚才慌乱中穿反的衣服、系错的扣子、歪掉的帽子,没人敢伸手去整理。林野的鞋带松了,鞋舌歪在一边,硌得脚腕发疼,他也只能咬着牙忍着,脚尖微微用力,把重心往前挪了挪——这是他慌乱中唯一记住的常识,站军姿重心在前脚掌,不容易晕。
旁边的赵磊喘得厉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他体型胖,刚才从楼上冲下来,又急又慌,这会儿腿都在抖。林野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长。深夜的营区很静,只有远处岗亭的探照灯偶尔扫过,还有风吹过白杨树的哗啦声。林野的腿开始发麻,从脚尖慢慢蔓延到小腿肚,再到大腿根,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他的后背挺得发酸,下颌绷得发僵,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
有个新兵站着站着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张炮走过去,伸手扶了一把,没骂他,只是把他扶到路边台阶上坐下,递了瓶水:“歇两分钟,缓过来再归队。”
林野心里微微一动。他以为张炮会劈头盖脸骂一顿,没想到只是让他歇着。
“别觉得我不近人情。”张炮走回队伍前,声音缓了点,却依旧有力,“紧急集合是什么?是打仗的时候拉响的警报。真到了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穿好衣服、系好鞋带再开枪。今天你们慢十几秒,可能丢的是阵地;明天慢一分钟,丢的就是命。”
“我骂你们,罚你们,是让你们记住这身军装的分量。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是让你们来当兵的。”
夜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林野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半个小时到点,张炮吹了声哨子:“带回。明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迟到的,自己掂量着办。”
队伍稀稀拉拉地往宿舍楼走,没人说话,只有疲惫的脚步声。赵磊一瘸一拐的,刚才跑的时候扭了脚,不严重,就是酸疼。林野扶了他一把,两人慢慢跟在队伍最后。
“我的妈呀……”赵磊压低声音,龇牙咧嘴的,“这也太狠了,半夜搞这一出,我魂都快吓飞了。我在家睡到中午都没人管,这可好,觉都不让睡踏实。”
林野没说话,只是扶着他往上走。他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沉。张炮说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回到宿舍,没人敢开灯,摸着黑脱衣服上床。林野躺到硬板床上,腿还在发麻,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以为新兵连是从白天的训练开始,没想到第一课,是深夜的紧急集合。
这一晚,没人睡得踏实。
五点半的起床哨准时响起的时候,林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只睡了三个多小时,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哨音就是命令,他一秒都不敢耽误。
宿舍里一片兵荒马乱,比昨天傍晚刚到的时候还要乱。大家慌慌张张穿衣服、叠被子,赵磊坐在床上发呆,明显还没睡醒,眼睛都睁不开。
“快点,要出操了。”林野喊了他一声,顺手把自己的被子随便叠了一下——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叠成豆腐块,只能先折成长条。
三分钟后,全班列队下楼。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瞬间清醒了不少。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营区里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洒在跑道上。
“早操内容,三公里徒手跑。”张炮站在队伍前,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疲惫,依旧精神抖擞,“排面看齐,不许掉队,最后三名,早饭前多跑一圈。”
话音刚落,队伍就动了起来。一开始速度不快,是慢跑,可对这些常年缺乏锻炼的新兵来说,没跑多久就开始喘了。
林野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呼吸慢慢乱了。他高中的时候体育就一般,长跑更是弱项,才跑了一公里,肺里就像火烧一样,呼进去的气都是烫的。他咬着牙,跟着前面人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捱。
赵磊更惨,跑了半公里就落到了最后,呼哧呼哧喘得像破风箱,脸憋得通红。张炮跟在他旁边跑,没催他,也没骂他,只是陪着他跑,时不时说一句“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三公里跑完,林野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腥甜腥甜的。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跑道上,很快就干了。赵磊直接瘫在了草地上,躺着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
“都起来,别躺着。”张炮踢了踢赵磊的脚,“刚跑完步躺什么,慢走两圈调整呼吸。”
众人只好撑着腿站起来,慢悠悠地围着操场走。天边的太阳慢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训练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早饭还是在食堂,饭前一支歌,唱得比昨天响亮了点。吃饭十分钟,没人敢说话,都埋头扒饭。林野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补充了点体力,才觉得缓过来了。
回到宿舍,真正的考验才开始——叠被子。
张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宿舍中间,把自己的内务被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锋利得像能割手。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张炮抬眼看了看众人,伸手把被子展开,“叠被子,先压。被子软塌塌的,永远叠不出形,所以第一步,就是把棉花压实了。”
他拿起小板凳,顺着被面一下一下地压,力道很稳,每一下都压得很实。“压的时候要顺着纹路来,边角地方多压几遍,尤其是被头和被尾,是出棱角的地方。”
压了十几分钟,原本蓬松的被子被压得薄了一层。张炮放下板凳,用指甲在被子上轻轻划出三条线,间距均匀。“三折被,先折左边,对齐中线,边缘要齐,不能有褶皱。折的时候用手捋,别往上拽。”
他的手指粗糙,却很灵活,指尖顺着折痕一捋一捏,被子的边缘立刻就挺了起来。折完两边,再对折,然后开始捏边角。拇指和食指顺着棱角一点点捏过去,原本软乎乎的被角,居然慢慢立了起来,像刀切的一样。
最后是修面。他用掌心顺着被面抚平,把鼓起来的地方压下去,把歪掉的线条扶正。几分钟功夫,一床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宿舍里一片惊叹声。赵磊瞪大眼睛,伸手想摸,被张炮一眼瞪了回去。
“看着简单,做起来难。”张炮站起身,“上午不用出操,就在宿舍练叠被子。十一点我检查,不合格的,抱着被子去走廊叠,叠到合格为止。”
说完他就走了,宿舍里瞬间哀鸿遍野。
“这哪是叠被子,这是搞雕刻啊。”赵磊趴在自己床上,对着被子愁眉苦脸,“我在家被子都不叠,直接铺平就完事,这也太难为人了。”
林野没说话,坐在床边,学着张炮的样子,先把被子展开。他的被子是新的,棉花蓬松,摸起来软乎乎的,根本压不实。他拿起小板凳,一下一下地压,压得胳膊都酸了,被子还是软塌塌的。
压了半个多小时,他觉得差不多了,开始划线、折叠。可手一上去,被子就歪了,折痕歪歪扭扭,边缘全是褶皱。好不容易折成个方块,边角软乎乎的,根本立不起来,像个发面馒头。
旁边的李涛倒是叠得有模有样。李涛是体校毕业的,以前练过武术,动手能力强,叠出来的被子虽然不如张炮的标准,但也有个形状了。他看着林野的“馒头被”,笑了笑:“你这不行,压得不够实,边角要捏,用指甲掐,掐出印子来。”
林野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练。他性子倔,越做不好的事,越要死磕。
一上午的时间,宿舍里全是板凳压被子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叹气声。赵磊叠了拆,拆了叠,折腾了四五遍,还是歪歪扭扭,最后干脆往床上一瘫:“我放弃了,大不了去走廊叠,反正我也叠不好。”
林野没停。他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滴在被子上,也顾不上擦。指尖反复捏着被角,捏得指腹发红发疼,被子的棱角却还是软塌塌的。
十一点整,张炮准时推门进来。
他从第一个铺位开始检查,脸色越来越沉。走到第三床,伸手一掀,被子直接飞了出去,落在走廊上。“不合格,出去叠。”
第四个,同样的下场。
走到李涛床边,他伸手捏了捏边角,点了点头:“还行,继续练。”
很快就走到了林野床边。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看着张炮。
张炮盯着那床勉强有个方块形状的被子看了两秒,伸手捏了捏左上角的棱角。软的,一捏就塌了。
“压了多久?”他问。
“一上午。”林野声音有点紧。
“方法不对,白费劲。”张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边角不是光靠捏就行的,折的时候就要对齐,里面的棉花要理顺。五分钟,重新折,我看着。”
林野立刻动手,把被子拆开重新来。他压的时候,张炮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力道往下沉,不是往前推。你这么推,棉花都堆到一边去了,怎么可能实?”
他的手掌很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子,按在林野手背上,力道很稳。林野顺着他的力道往下压,果然感觉被子被压得更实了。
折边的时候,张炮又提醒:“对齐中线,用小臂捋平,别用手拽,拽得布料变形,棱角自然就歪了。”
五分钟后,林野重新叠好的被子,比之前强了不少,边角虽然还不够锋利,但至少能立住了。
“勉强及格。”张炮丢下四个字,转身走向赵磊的铺位。
赵磊的被子惨不忍睹,歪歪扭扭像个炸药包。张炮只看了一眼,直接伸手拎起来,扔到了门外。
“赵磊,抱着被子去楼下操场,太阳底下叠。什么时候叠出棱角,什么时候吃饭。”
赵磊脸都白了,蔫头耷脑地抱着被子往外走。路过林野的时候,冲他挤了挤眼睛,一副“我命苦啊”的表情。
中午开饭的时候,赵磊还没回来。林野吃饭的时候,特意多拿了个馒头,藏在兜里。等下午回宿舍的时候,赵磊刚回来,脸晒得通红,满头大汗,被子倒是叠得有模有样了。
“可累死我了。”赵磊灌了一大口水,“炮哥就站我旁边盯着我,叠不好就给我掀开,来来回回拆了十几次,我都快记住被子上的花纹了。”
林野把藏的馒头递给他:“给,没吃午饭吧。”
赵磊眼睛一亮,接过来就啃:“好兄弟!我就知道你靠谱!”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站军姿。
操场边上的空地上,十二个新兵站成一排,笔直地立在太阳底下。八月的太阳正毒,中午刚过,地表温度快四十度,晒得人头皮发麻。
“军姿动作要领:脚跟并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膝盖后压,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下垂自然伸直,手指并拢自然微曲,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张炮一边背要领,一边挨个纠正动作。走到林野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挺胸,别含胸。重心往前倾,放在前脚掌,不然站久了会晕。”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胸脯挺起来,重心往前挪了挪。
一开始还好,站了十分钟,就开始难受了。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眉毛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疼,却不能伸手擦。后背的汗浸透了作训服,黏在身上,又闷又热。腿开始发麻,从脚尖慢慢往上蔓延,像灌了铅一样沉。
有只小飞虫落在林野的脸颊上,爬来爬去,痒得厉害。他咬着牙,肌肉绷紧,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旁边有个新兵忍不住动了一下,伸手挥了挥虫子。
“动什么动?”张炮走过去,声音严厉,“站军姿就是练你们的定力,一只虫子就受不了了?战场上子弹飞过来,你也伸手挥?”
那人不敢说话,赶紧重新站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林野的视线盯着前面白杨树的树干,数着树上的纹路,分散注意力。他的脚已经麻了,小腿肚在微微发抖,全靠意志力撑着。
“报告!”
旁边传来声音,一个新兵脸色发白,身体晃了晃。
“出列,到边上歇着。”张炮走过去,扶了他一把,递了瓶藿香正气水。
陆续又有两个人撑不住出列了,都是平时缺乏锻炼的。赵磊也在晃,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硬撑,不肯喊报告。林野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额头上的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流。
“坚持不住就打报告,不丢人。”张炮走到他身边,说了一句。
“报告班长,我能坚持!”赵磊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发颤了。
张炮没说话,点了点头。
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张炮才吹哨:“休息十分钟。”
所有人瞬间松了劲,有的直接蹲在地上,有的靠在树上喘气。林野活动了一下腿脚,麻得差点站不稳。他走到树荫下,拿起水壶喝了口水,水都是温的,喝下去也解不了渴。
“我去,太要命了。”赵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腿都直了,“我感觉我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以前我站十分钟都费劲,今天居然站了一个小时,我都佩服我自己。”
林野笑了笑,没说话。他其实也快到极限了,只是没说而已。
下午剩下的时间,练的是稍息、立正、停止间转法。看似简单的动作,要做标准却很难。转体要靠脚,要有力道,要整齐划一,不能有杂音。就一个向右转,他们练了整整一下午,转得头晕眼花,有人甚至转顺了拐,惹得大家憋笑,又被张炮瞪了回去。
晚饭过后,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家都瘫在宿舍里不想动,林野却拿上被子,悄悄去了走廊。
他想把被子叠得再好一点。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把被子铺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压。压了十几分钟,开始折边、捏角,反复调整。
“方法不对,再压也没用。”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林野回头,看见张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搪瓷缸。
“班长。”林野站直了喊了一声。
张炮走过来,蹲下身,拿起被子的一角:“你性子稳,能沉下心,这是好事。但叠被子也讲究技巧,蛮干不行。”
他伸手示范,指尖顺着折痕一点点理顺:“你看,这里的棉花要往两边赶,不能堆在折缝里,不然边角永远是鼓的。捏棱角的时候,要从根上捏,不是捏个尖就行,整个侧面都要挺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讲得很细,和白天严厉的样子判若两人。林野认真听着,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训练。”张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不急。七班的兵,没有叠不好的被子。”
说完他就走了,手里的搪瓷缸冒着热气,应该是去接热水。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被子,按照张炮教的方法,重新叠了一遍。这一次,边角果然挺了很多,线条也直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都准备洗漱睡觉了。赵磊躺在床上,已经快睡着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林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累,是真的累,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累。可奇怪的是,心里却很踏实。
熄灯哨响起,宿舍陷入黑暗。
林野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着今天学的叠被子技巧,还有站军姿的动作要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军营就像一块磨刀石,而他们这些新兵,就是一块块待磨的铁。
棱角,要一点点磨出来。
兵味,要一点点练出来。
他攥了攥指尖,在心里默念:再难,也要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