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兵锋》许栀黎

22、 内心的煎熬 备考压力压

　　距离新兵结业统考，还剩下十四天。
　　整夜北风没有停歇，呜呜的风声绕着营房来回打转。窗外天色迟迟不肯放亮，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压在营地上空，空气潮湿阴冷，寒意无孔不入。
　　经过连续多日高强度补差训练，七班不少战士都陷入身心俱疲的状态。身体上的伤痛还可以咬牙硬扛，可心底不断滋生的焦虑与自我怀疑，却在悄悄侵蚀每个人的意志。
　　凌晨五点，宿舍里大半的人都已经醒了。没有人起身下床，所有人安安静静躺在被窝里，听着屋外呼啸的寒风。
　　林野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手掌厚厚的绷带垫在身体外侧，夜里伤口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隐隐的跳痛。这几天反复摩擦，创面始终无法结痂愈合。只要一想到十四天后的统考，心底便忍不住冒出一丝担忧。
　　他不怕苦，不怕训练的累，唯独害怕手上的伤在考核当天突然恶化，所有日夜付出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这份担忧压在心口，一夜辗转，睡得并不安稳。
　　旁边床铺的赵磊同样毫无睡意。
　　摸底考核仅仅只是压线合格，这么多天拼命训练，手掌磨得满是创面，胳膊整日酸痛无力。可他心里始终没有底气，不知道正式走上考场的时候，自己能不能稳住状态。无数次在脑海当中设想，万一考试紧张失误，高板卡壳，三公里掉速，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越想，心底的恐慌就越是浓烈。
　　宿舍其他床位，也不断传来轻微翻身的动静。临近统考的巨大压力之下，失眠，已经成了新兵之间十分普遍的事情。
　　五点半，起床哨准时响起，尖锐的哨声穿透屋外呼啸的风声。
　　所有人迅速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少人浑身一颤。大家不再多言，沉默地穿好作训服，系紧腰带。往日晨起偶尔还会有低声说笑，如今整个宿舍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整理内务。
　　冰冷空气冻得指尖僵硬发麻。每个人都埋头打磨被子棱角。
　　赵磊戴着薄薄的训练手套按压被面，隔绝一部分掌心伤口的疼痛。可手套之下，纱布依旧会拉扯破损的皮肉，每用力按压一次，都有细微的刺痛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他低下头，把所有杂念压下去，一心一意修整被子的折痕。
　　林野尽量避开掌心受力，依靠手掌边缘压平被面。
　　洗漱间里的自来水冰冷刺骨。冷水打在脸上，勉强驱散心底沉甸甸的昏沉。全员集合，下楼站好队列，准备早操。
　　操场之上寒风依旧凛冽。北风卷起沙土，拍打在脸颊上微微发疼。一排排新兵笔挺站立，纹丝不动。
　　“今日早操，三公里慢跑，调整呼吸节奏。全体注意，不许硬顶身体不适，出现头晕、恶心立刻报告出列。”张炮站在队列前方高声叮嘱。
　　口令下达，整齐的队伍迈动脚步，踏上跑道。
　　冷风灌入鼻腔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冰凉。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操场。
　　李涛依旧领跑。即便是天赋出众的尖子，连日不间断的训练，身体同样积攒下疲惫。往日从容的步伐，今天也多了几分沉重。他时不时回头扫视身后，观察班里战友的神态。他看得出来，很多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
　　林野匀速跟在队伍中段。寒风把作训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手臂摆动，绷带不断摩擦伤口，一阵阵跳痛持续不断。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控制呼吸节奏，努力把心底那些胡思乱想全部抛开。
　　赵磊跟在中后段。
　　身体早已习惯长跑带来的酸痛，可今天，心理上的沉重远远盖过身体的疲惫。脑海之中不断冒出各种消极念头，万一考试失利怎么办，这么久的坚持是不是没有意义。这些想法反反复复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用力摇晃脑袋，逼迫自己把杂念甩开，目光死死盯住前面战士的后背，一步一步紧紧跟上队伍。
　　三公里结束，全员原地列队调整呼吸。寒风一吹，身上出汗的地方迅速变冷，不少新兵脸色发白，嘴唇冻得发紫，依旧咬牙保持军姿。
　　早操结束带回营房。吃过早饭，全天训练正式开启。
　　今天连队没有安排高强度大负荷科目，更多的是模拟统考流程，完整走一遍全套考核流程，提前适应考试节奏。
　　各个班级依次轮换场地，障碍、战术、射击、体能，逐项模拟演练。
　　障碍场上大风依旧，地面沙土松散打滑。
　　张炮站在场边，目光紧紧盯着七班每一个战士。
　　“把每一次模拟，都当成真正的统考。不许敷衍糊弄，不许随意放水。”
　　第一个上场的是李涛。
　　助跑跨越矮墙，飞身攀上高板，冲过独木桥，跳下壕沟，钻过铁丝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极快。可即便是他，在模拟考核结束之后，脸上也看不到往日的轻松。连续多次模拟演练，精神高度紧绷，同样让他倍感煎熬。
　　随后依次轮到其他人上场。
　　大部分人都可以完整完成全套障碍，只是心态不同，发挥差距十分明显。有人动作干脆利落，也有人心里过度紧张，动作变形，起跳时机出错，翻越障碍的时候慌慌张张。
　　轮到赵磊上场。
　　站在起跑线，心脏砰砰剧烈跳动，手心隔着手套，已经满是冷汗。脑海里全部都是失败的画面。
　　“不要多想，稳住节奏！”张炮高声喊话。
　　哨声响起。
　　赵磊猛地冲出去。翻越矮墙，纵身跃入壕沟，快步冲到高板面前。助跑起跳，双手扣住木板顶端。冰冷坚硬的木板挤压着手掌的伤口，钻心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心里一慌，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
　　那一瞬间，曾经无数次卡在高板之上的记忆猛地涌上脑海，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胳膊力气一瞬间出现松懈。
　　“蹬腿！抬腰！”张炮大声提醒。
　　赵磊咬紧牙关，猛地使出全身力气，腰腹用力向上一挺，狼狈地翻过了高板，重重摔落在另一侧地面。
　　落地之后，他来不及喘口气，立刻爬起来继续向前冲刺，完成剩余障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停止跳动。
　　成绩合格，但是动作慌乱，速度远不如平时训练。
　　赵磊站在场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底充满挫败感。明明训练的时候已经练得十分熟练，一到模拟考核，心态慌乱，发挥直接大打折扣。
　　“心态乱了。”张炮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没有厉声批评，“训练可以做好，一模拟就慌，就算体能达标，正式统考依旧很容易栽跟头。”
　　赵磊低着头，鼻尖微微发酸，说不出一句话。
　　紧接着轮到林野上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对伤口的担忧，听见哨声立刻冲了出去。翻越矮墙，跳下壕沟。钻铁丝网的时候，他格外小心，尽量不让小臂、手掌蹭到铁丝网。整套动作稳字当头，不求最快，只求全程零失误。
　　模拟结束，成绩稳定在中上区间。只是落地撑地那一瞬间，手掌受力，绷带之下伤口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把痛感压了下去。
　　一上午全套模拟障碍演练结束。不少新兵都暴露出心态上的巨大漏洞。训练的时候发挥很好，一旦模拟考试，精神紧绷，就会动作变形，频频出错。
　　正午，天色依旧阴沉。全员带回食堂吃午饭。
　　饭堂之内格外安静。很多人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菜，食不知味。上午模拟演练暴露出来的各种问题，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午休。
　　宿舍门窗紧闭，隔绝屋外的寒风。大部分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根本睡不着。模拟时失误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当中回放，焦虑不断发酵。
　　下午，模拟考核继续进行。
　　靶场之上狂风呼啸，靶纸被大风刮得来回摆动。开展射击模拟预演。
　　卧倒、据枪、瞄准。
　　大风不断晃动枪口，非常考验心态。
　　不少新兵平时据枪定型训练十分稳定，模拟考核的时候，心里紧张，胳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准星不停偏移。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双手慌乱，子弹频频脱靶，或者打在低环数区域。
　　赵磊趴在地面上，双手握住枪身。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脑子里杂念丛生，越想要稳住，手臂抖动就越是厉害。一轮模拟结束，成绩并不理想。
　　训练结束之后，他坐在靶场边上，沉默地低着头，满心的自我怀疑。连日拼命训练，身体受尽伤痛折磨，模拟考试却依旧漏洞百出，一股无力感笼罩全身。
　　林野看在眼里，走到他身边坐下。
　　“训练和模拟不一样，紧张是正常的。”林野低声说道，“很多人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只有你一个。”
　　赵磊抬起头，眼底带着疲惫：“我很怕正式统考的时候，就是今天这个样子。吃了这么多苦，最后还是不合格。”
　　“现在离统考还有十四天。模拟暴露问题，反而是好事。”林野轻声劝慰，“总比真正上考场的时候，才发现心态扛不住要强。”
　　一旁的李涛也走过来，开口开导。
　　三个人坐在靶场角落，寒风掠过身旁。尖子会担心自己发挥失常，底子薄弱的人害怕努力全部白费。每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煎熬。
　　傍晚时分，全天模拟演练全部结束。队伍列队带回营房。
　　晚饭草草吃过，晚间补习照常开展。
　　宿舍台灯亮起。理论薄弱的战士坐在桌前，低头背诵军事条令。可今天很多人精神涣散，捧着书本，目光落在文字上，脑子却一片空白，看过的内容转眼就忘。
　　赵磊拿着复习手册，一行一行往下读，心里乱糟糟的，根本记不住知识点。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林野手掌绷带紧绷，握笔十分艰难。一边整理笔记，一边时不时开导身边情绪低落的战友。
　　往日吵吵闹闹的宿舍，今天被低沉压抑的氛围笼罩。
　　晚上九点半，班务会按时召开。
　　十二个人围坐在地板之上。窗外风声呜咽，房间灯光昏暗柔和。
　　张炮看着面前一个个神色疲惫、情绪低落的少年，没有一上来就讲训练成绩。
　　“今天一整天模拟统考，我看得很清楚。很多人训练状态很好，一到模拟考核，心态直接崩盘。心里害怕失败，越怕，就越容易出错。”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熬。身体满身伤痛，每天重复枯燥训练，距离统考越来越近，夜里睡不着，心里反复胡思乱想，不断怀疑自己付出到底值不值得。”
　　“军营训练，练的从来不仅仅是体能动作。同样也在打磨你们的内心。战场上，身体再强悍，如果心态崩溃，一样会输掉一切。模拟演练，就是用来帮你们把内心的恐惧全部抖落出来。现在暴露所有问题，还有时间调整。等到正式统考，这些教训，都会变成你们手里的底气。”
　　“不要因为一次模拟发挥不好，就全盘否定自己这么久以来所有付出。允许紧张，允许心里忐忑，但是绝不允许自我放弃。”
　　“今晚所有人放下书本，早点休息。不要再熬夜死记硬背。先把心态调整过来。”
　　“明白！”众人低声齐声应答。
　　班务会结束。大家沉默洗漱，熄灯哨吹响，房间陷入黑暗。
　　屋外寒风依旧不停呼啸。
　　宿舍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却依旧有不少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赵磊闭紧双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模拟高板狼狈翻越的画面，心底满是煎熬。
　　林野将受伤的手掌放在身侧，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底同样压着对伤口、对统考的重重担忧。
　　十四天。
　　时间还在不停向前奔走。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而内心的挣扎煎熬，才是横亘在这群少年面前，最难逾越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