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兵锋》许栀黎

18、摸底考核的落差 阶段性摸底

　　距离新兵结业统考，还剩下十八天。
　　清晨四点五十分，天边只有极淡的一丝微光，整个营区还沉睡在寂静当中。
　　七班宿舍的床铺，又有两道身影悄悄坐了起来。
　　林野小心翻身，避免压到掌心缠着纱布的伤口。经过昨天反复训练摩擦，纱布外层已经沾了淡淡的褐色血渍，伤口内部隐隐发胀，每动一下都带着闷痛。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简单检查一遍包扎，确认纱布没有完全松脱。
　　一旁的赵磊，也悄无声息掀开被子下床。
　　连续两天凌晨早起加练，身体早已积累下浓重的疲惫。胳膊肌肉酸胀发硬，只要稍微用力，就传来一阵阵酸痛。手掌被高板木板磨出两片红红的水泡，水泡表层皮肤已经被反复摩擦磨薄，稍一触碰便钻心的疼。
　　两个人穿上作训服，轻手轻脚推开宿舍门，走到清冷的操场上。
　　深秋的晨风越来越凉，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杨树的枯叶被大风卷起来，在跑道上空打着旋飞舞。远处哨塔上，哨兵笔挺的身影一动不动，黑夜之中，只有几盏路灯散发昏黄柔和的光亮。
　　“今天我想多练几组高板，顺便练几组俯卧撑。”赵磊呼出一团白色雾气，压低声音说道。
　　“不要练到力竭，今天上午要进行全连摸底考核。”林野提醒他，“保留一部分体力，摸底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赵磊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昨天晚上班务会班长通知过，今天全连组织阶段性摸底，把武装三公里、四百米障碍、战术、射击全部过一遍，摸清楚每个人真实水平。
　　摸底成绩虽然不计入最终结业档案，却可以直观看到这一段时间补差训练的成效。
　　一旦摸底暴露巨大漏洞，剩下十八天，就要重新调整训练计划。
　　“差点忘了。”赵磊点点头，“那我少做几组，只熟悉一遍障碍动作，不拼全力。”
　　他来到障碍场的高板下方，助跑、起跳、双手扣住木板边缘。胳膊依旧酸痛无力，手掌水泡被木板挤压，尖锐的疼痛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咬紧牙关，按照李涛教给他的发力技巧，蹬腿抬腰，肩膀使劲向上送。
　　身体一点点攀到高板顶端，重重翻过去，落在另一侧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微微发软。
　　成功了。
　　虽然动作依旧算不上利落漂亮，速度也不快，但是这一次，他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翻过高板，没有卡在半空中反复挣扎。
　　赵磊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过去无数次失败，无数次重重摔落，今天终于看到一点实实在在的进步。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轻轻点了点头。
　　简单的加练结束，两人慢跑回到宿舍。五点半，起床哨准时响彻整个营区。
　　宿舍瞬间热闹起来，穿衣、叠被、整理装具，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
　　今天所有人心里都揣着事，想到上午的摸底考核，不少新兵神色都带上一丝紧张。内务整理速度比往日更快，一个个被子棱角分明，床单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全员集合下楼，早操依旧是常规武装三公里慢跑，不要求冲刺速度，主要用来活动开浑身僵硬的肌肉。
　　跑完回到营房，吃过早饭之后，全连在训练场集合列队。
　　连长、指导员还有各个排的排长全部到场。一排排黑色钢盔，一片整齐的迷彩，少年们站得笔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肃穆的气氛。
　　“今天组织全连阶段性摸底考核。”连长站在队伍前方，声音铿锵有力，“摸底不是最终结业统考，不代表你们最后的结局。但是这是一面镜子，照出你们两个多月以来，到底学到了什么，还有哪些漏洞没有补上。”
　　“武装三公里、四百米障碍、战术基础动作、轻武器卧姿射击，四项科目依次进行。所有人拿出自己真实水平，不许弄虚作假。”
　　“各排带开！”
　　一声令下，各个排分头奔赴考核场地。
　　七班跟随排长来到跑道，第一项，武装三公里摸底。
　　全套装具穿戴整齐，背囊、水壶、防毒面具，沉甸甸压在肩膀上。钢盔扣在头上，皮带牢牢收紧。
　　张炮站在七班队伍一侧，目光扫过每一名战士。
　　“放平心态，不要过度紧张。量力而行，不要为了冲成绩把身体直接跑垮。”
　　哨声骤然吹响。
　　队伍如同潮水一般冲出起跑线。
　　秋风迎面猛吹过来，裹挟着沙土拍打在脸上。李涛一如既往冲在最前面，步伐轻盈有力，大幅度甩开大部分人。但是他没有完全自顾自狂奔，目光时不时向后扫视队伍后方。
　　林野保持自己稳定节奏匀速向前奔跑。手臂摆动，掌心纱布不断摩擦裂开的伤口，一阵阵胀痛源源不断传来。小臂上还没有愈合的擦伤，每一次晃动都隐隐刺痛。他刻意放小手臂摆动幅度，尽量减少伤口拉扯，呼吸节奏始终没有混乱。
　　赵磊跟在队伍中后段。今天刻意保存体力，不再死咬着拼命冲刺，把呼吸调节平稳。前两圈跑下来，没有像之前一样迅速陷入崩溃。胸腔虽然灼热难受，却还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第三圈后半段，体力断崖式下滑如期而至。双腿沉重酸胀，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意志。耳边充斥周围战友粗重的喘息声。
　　他咬紧牙关，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不要走，绝对不能走路。
　　冲过终点计时线，计时器报出成绩。
　　李涛遥遥领先，拿到全排第一。
　　林野成绩稳定，处在全排中上水平。
　　赵磊虽然依旧排在班级末尾，对比之前第一次武装三公里，整整提高了一分二十秒。
　　冲过终点，赵磊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大汗淋漓，衣服完全湿透贴在身上。听到自己成绩那一刻，疲惫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进步很大。”张炮走到他身边，语气没有过多夸奖，但眼神之中带着一丝肯定，“不要骄傲，距离统考合格线，依旧还有一小段距离。”
　　短暂休整，紧接着转移场地，四百米障碍摸底。
　　障碍场上面，高板、矮墙、独木桥、壕沟、铁丝网依次排列。地面尘土飞扬，空气之中弥漫一股泥土味道。
　　按照顺序轮流上场考核。
　　李涛率先出发。助跑跨越矮墙，飞身攀上高板，快速冲过独木桥，纵身跳下壕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停顿，冲过终点，成绩十分亮眼。
　　轮到林野上场。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冲出。翻越障碍动作稳妥，不盲目追求极限速度。钻铁丝网低姿匍匐的时候，小臂狠狠蹭过铁丝网粗糙的边框，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被磨破，温热的血慢慢渗过纱布。
　　一阵尖锐刺痛，林野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停顿，压低身体迅速通过铁丝网，完成剩余障碍。
　　全部跑完，他小臂外侧已经染上淡淡的血迹。
　　张炮看在眼里，脸色沉了几分：“考完立刻去卫生员换药。”
　　“是。”
　　终于轮到赵磊。
　　站在起跑线，他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全是汗水，手掌水泡被汗水浸泡，一碰就疼。脑海不断回放凌晨加练时候的动作要领。
　　哨声响起，他猛地冲出去。
　　翻越矮墙，跨步跳下壕沟，一路冲到高板面前。助跑起跳，双手死死扣住木板顶端。胳膊酸痛发抖，水泡被坚硬木板挤压，钻心的疼。他咬紧牙关，蹬腿抬腰，用尽全身力气，身体一点点向上挪动。
　　“往上！使劲！”旁边七班战友忍不住低声加油。
　　哗啦一声，他整个人翻过高板，重重落到地面。
　　没有卡壳，没有停滞不前。
　　后面剩余障碍，虽然动作依旧略显笨拙，速度不快，但是每一项全部顺利完成。冲过终点线，计时器停止跳动。
　　成绩出来，刚好踩在合格线边缘。
　　赵磊停下脚步，大口喘气，浑身脱力，双腿止不住微微发抖。当听见成绩的瞬间，眼眶微微发热。这么多天凌晨早起加练，无数次摔倒，无数次挫败，终于看到回报。
　　上午两项科目全部结束。全员带回食堂吃午饭。
　　午休的时候，宿舍里面格外安静。不少新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不停回放上午摸底的成绩，有人欢喜，有人满心焦虑。
　　下午，继续剩下两项摸底考核：战术基础动作、轻武器射击。
　　炙热的太阳悬在高空，晒得地面滚烫。
　　战术摸底，低姿、高姿、侧身匍匐依次完成。新兵们整个人贴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泥土上面向前挪动。尘土沾满迷彩服，膝盖手肘护具下面，到处都是淤青。
　　有的人动作标准流畅，也有人身体抬得过高，动作变形，被扣掉不少分数。
　　战术考核结束，全体转移到射击靶场。
　　卧倒、据枪、瞄准。
　　所有人趴在滚烫地面上，枪托紧紧抵在肩窝，目光对准远处的靶纸。
　　“开始射击！”
　　口令下达，枪声接连不断在靶场响起，硝烟的味道随风四处飘散。
　　一轮射击结束，报靶。
　　李涛大部分子弹全部命中靶心，成绩优秀。
　　林野发挥平稳，大部分环数集中在□□环之间。
　　班里其他战友参差不齐，有人发挥超常，也有人心态紧张，手抖严重，成绩很不理想。赵磊射击基础偏弱，大部分子弹上靶，但是环数普遍偏低。
　　全部科目考核结束，夕阳已经慢慢垂向远方地平线。
　　全员集合带回营房。
　　晚饭结束之后，晚上召开全连大会，连长对今天整体摸底情况进行总结点评。肯定大家驻训回来之后补差训练的进步，同时点出来大量现存问题：部分人员体能余量不足、障碍动作依旧存在短板、不少人射击心态容易紧张，军事理论普遍薄弱。
　　散会回到七班宿舍，班务会正式开始。
　　桌上摊着今天七班所有人的摸底成绩单。
　　宿舍气氛并不轻松。有进步带来的喜悦，同样也存在残酷的现实差距。
　　张炮拿着成绩单，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今天摸底的结果，我全部记下来了。”
　　“值得高兴的地方，赵磊这一段时间拼命补差，三公里、障碍都有巨大提升，已经摸到合格门槛。大部分人对比驻训之前，各方面都有进步。”
　　“但是，不要被短暂进步冲昏头脑。”张炮把成绩单轻轻往桌上一放，语气加重几分，“赵磊的成绩仅仅踩线，稍微状态波动，统考就有可能直接不合格。部分战士射击心理素质太差，一到考核就手抖失准。林野手上伤口反复破损，继续这样硬磨，一旦化脓感染，直接会影响后面全部考核。还有几个人军事理论几乎一片空白。”
　　“距离统考十八天。摸底只是预警，不是最终定局。进步不要骄傲，落后更不能摆烂。”
　　“接下来调整训练方案。赵磊继续补差，但是禁止凌晨过度透支体力。林野训练之中尽量规避摩擦伤口，换药必须按时完成。射击稳定性差的战士，加大据枪定型训练时间。理论薄弱的，每天晚上额外增加一小时背诵复习。”
　　“能不能拿到一份对得起自己汗水的答卷，就看剩下的日子怎么拼。”
　　宿舍之内一片安静，所有人低着头认真听着班长讲话。
　　赵磊紧紧攥紧拳头。今天终于跨过合格线，可他心里清楚，这远远不是终点。仅仅踩线，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
　　林野低头看向自己手掌纱布，纱布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摸底已经结束，统考的压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窗外夜色深沉，军营的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新兵连最后的冲刺阶段，依旧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