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兵锋》许栀黎

19、 重压之下的坚持 调整训练计

　　距离新兵结业统考，还有十七天。
　　凌晨四点五十分，熟悉的时间点，七班宿舍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早早有人起身。
　　昨天班务会上张炮专门强调，禁止无节制早起透支身体。赵磊心里虽然迫切想要继续加练，也牢牢记住班长的叮嘱，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多睡一会儿。
　　黑暗之中，只能听见宿舍均匀的呼吸声。
　　赵磊辗转反侧，脑海反复回放昨天摸底考核的画面。四百米障碍堪堪压线合格，武装三公里依旧处在危险边缘，射击环数平平。仅仅一步之差，就有可能在正式统考当中落到不合格。心中的焦虑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睡意变得格外稀薄。
　　身旁的林野同样没有睡得安稳。手掌的伤口经过一夜休养，依旧一阵阵发胀，纱布贴在破损的皮肉上，闷得难受。夜里翻身，手掌不经意压在身下，一阵阵刺痛会把人从浅睡当中惊醒。小臂上那些铁丝网磨开的擦伤，火辣辣的发痒。
　　窗外天边慢慢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黎明快要到来。
　　五点半，起床哨准时刺破拂晓的寂静。
　　哨声落下，宿舍内十二个人迅速掀开被子，穿衣、系腰带、整理作训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经过两个多月军营洗礼，早起已经刻进所有人的本能。
　　今天内务标准再次提高，张炮要求每一条床单不能有一丝褶皱，被子棱角必须锋利分明。
　　众人围在床铺旁边，拿着小板细细碾磨被面。昨天摸底结束之后，全连各个班都绷紧了弦，所有人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赵磊认真压着自己的被子，手掌上磨出来的水泡还没有消退，按压被子的时候，水泡被挤压，尖锐的痛感不断传来。他咬咬牙，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被子的折痕上面。
　　简单洗漱完毕，全员集合下楼出早操。
　　今日早操不再安排高强度冲刺跑，改为间歇变速跑。快冲两百米，再慢跑两百米循环交替。目的是提升所有人后半程的耐力储备，专门针对摸底暴露出来的短板。
　　秋风凛冽，一阵阵迎面拍打在脸上。跑道上面，整齐的脚步声重重敲击地面。
　　林野控制摆臂幅度，尽量减少手掌纱布和空气、衣物之间摩擦。掌心伤口闷痛不断传来，他把这份痛感藏在心底，跟上队伍变速节奏，不拖集体后腿。
　　李涛跑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变速跑对比全速冲刺更加消耗耐力，即似他这种天才运动员底子的尖子，也渐渐呼吸粗重。他依旧保持观察身后战友，留意大家体力极限。
　　赵磊咬着牙完成一轮轮变速交替。间歇跑对体能的折磨远比匀速长跑更加难熬，肌肉反复在紧绷、放松之间切换，大腿酸胀感快速累积。他不再盲目硬撑，学着调整呼吸节奏，严格按照这几天学到的方法控制体力消耗。
　　早操结束带回，吃过早饭，全连按照新调整好的训练计划展开一天的训练。
　　各排按照短板分成不同的补差小组。体能薄弱、障碍薄弱、射击不稳定、理论基础差，分开专项强化。
　　七班内部也重新划分。
　　“李涛，带领障碍基础较好的战士巩固全套动作，打磨细节，追求速度提升。赵磊跟我，专攻高板、壕沟这两个薄弱环节，训练量加大，但是不许拼命透支。林野尽量避开铁丝网摩擦，多练据枪定型，那里对手掌负担最小。剩下几人分成两组，一组加强体能耐力，一组巩固战术动作。”张炮高声下达指令。
　　“明白！”
　　障碍场上尘土飞扬。
　　张炮站在高板旁边，盯着赵磊一遍一遍循环练习。不再要求他反复完整跑完四百米障碍全程，把绝大多数时间集中在他最容易失分的高板与壕沟。
　　“助跑节奏稳住，不要慌，起跳时机把控好，蹬腿，抬腰！”
　　赵磊一次又一次冲向高板。手掌水泡被木板磨得火辣辣，水泡表层皮肤已经磨破，淡黄色组织液渗出来，沾在木板上。每一次攀爬，都是□□和疼痛对抗。胳膊肌肉持续超负荷，酸胀感蔓延到肩膀。
　　摔倒了，撑住地面立刻爬起来，来不及拍打身上尘土，再次站回起跑位置。
　　“停。”张炮抬手喊停，“休息五分钟，不许硬扛。”
　　赵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浑身大汗把作训服浸透。他走到一旁，拿起水壶大口灌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布满鲜红的磨痕。
　　另一边，林野来到射击训练场。
　　今天他主要任务就是卧姿据枪定型。
　　趴在略微微凉的泥土靶地上，身体贴紧地面，枪托重重抵在肩窝，双手稳稳托举枪身。手掌尽量用掌根受力，避开掌心纱布包扎的伤口位置。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肩膀慢慢开始发酸，上臂不受控制微微抖动。眼睛紧紧盯住准星缺口，目光长时间聚焦，眼球酸涩发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硝烟、泥土混合的气味飘荡在靶场。
　　身边不少同样据枪定型的新兵，胳膊不停晃动，肩膀不停小幅度耸动，被排长一遍遍出声呵斥纠正姿势。
　　“肩膀往下沉，不要使劲绷紧，呼吸放缓，跟着呼吸节奏稳住枪身！”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上午的训练就在这样枯燥、重复的专项补差当中度过。没有轰轰烈烈的高强度对抗，只有一遍又一遍机械重复，打磨每一处短板。很多新兵内心觉得枯燥乏味，身体上的疲惫，加上精神上的压抑，慢慢压在所有人肩头。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空中，热浪笼罩整片营区。全员带回营房吃午饭。
　　餐桌上气氛格外安静。往日吃饭的时候，新兵之间还会小声说笑聊天。统考倒计时带来的压力之下，大多数人默默低头扒拉饭菜，沉默地补充身体消耗。
　　短暂午休，不少新兵躺下之后，浑身肌肉酸痛，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下午训练轮换。
　　一部分人进行战术动作巩固训练。低姿匍匐、侧身匍匐来回循环，滚烫的泥土沾满全身，护肘护膝之下，淤青一层叠一层。
　　另一部分人继续障碍补差。
　　林野尽量避开铁丝网科目，跟着队伍练习翻越矮墙、壕沟，减少小臂手掌和粗糙硬物接触。就算刻意小心，在支撑身体落地的时候，手掌依旧免不了受力，纱布底下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训练中途，张炮强制安排林野再次前往卫生点换药。
　　卫生员拆开已经被血水、泥土浸透的纱布。掌心之前裂开的痂完全脱落，新生出来的嫩肉鲜红脆弱，周围皮肤红肿发炎。
　　“反复摩擦一直得不到休息，现在已经开始发炎。”卫生员眉头紧锁，拿碘伏轻柔消毒，“再继续这样频繁磕碰，很有可能化脓，一旦化脓，至少一周不能参加训练。”
　　林野沉默地看着自己手掌。
　　距离统考只剩十七天，如果被迫停训，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大打折扣。
　　“能不能想办法尽量保护，不耽误训练？”
　　“我给你加厚纱布垫，缠紧，尽可能缓冲摩擦。但是只能缓解，不能彻底隔绝磕碰。能不能撑到考核，要看你自己训练当中多加小心。”卫生员处理好伤口，厚厚缠上纱布绷带。
　　林野道谢之后，快步返回训练场。
　　夕阳慢慢向西边倾斜，白天室外训练结束。
　　带回营房，晚饭草草吃过。按照新计划，晚上分成两部分。体能、障碍短板的战士，简单做轻度力量训练；军事理论基础薄弱的新兵，增加一小时额外背诵时间。
　　宿舍灯光亮起，白色灯光铺满房间。
　　房间里面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赵磊白天高板反复训练，两条胳膊几乎抬不起来。可他属于理论薄弱那一组，依旧咬着牙坐在桌子前面，低头背诵条令、军事常识。强烈的疲惫席卷全身，脑袋昏昏沉沉，眼皮不停打架。他不断掐自己大腿，依靠刺痛驱散汹涌而来的睡意。
　　林野手掌缠着厚厚的绷带，握笔写字格外别扭。手指发力的时候，绷带挤压伤口，一阵阵钝痛传来。他把各类考点整理成简短笔记，同时分出一部分精力，帮赵磊梳理容易混淆的知识点。
　　李涛做完力量训练，也凑过来。他记忆力出众，帮战友划重点，把冗长的条令提炼出简短核心。
　　曾经班里所有人只顾着互相比拼，暗自较劲，谁都不愿意帮对手多做一点。驻训生死相伴，摸底看清差距之后，七班慢慢凝聚成真正的集体。大家明白，一个班的荣誉，不是靠一两个尖子撑起来，而是所有人一起往前走。
　　晚上九点半，班务会准时召开。
　　所有人围坐在宿舍地板上。每个人轮流讲述今天训练的感受，遇到的困难。
　　“高板发力比之前顺畅很多，但是手掌磨破之后，攀爬的时候疼痛感很强。”赵磊低声开口，语气带着疲惫，“我害怕正式考核的时候手掌受伤，发挥失常。”
　　“据枪定型超过二十分钟，手臂抖动控制不住。”
　　“变速跑后半程耐力依旧不足。”
　　“军事理论知识点太多，记完很快就忘。”
　　每个人都毫不掩饰说出自己内心的焦虑。
　　张炮坐在众人前方，静静听完所有人倾诉。宿舍灯光落在他脸上，神色不再只有严厉，多了几分温和。
　　“我很清楚大家现在承受的压力。身体酸痛，磨泡擦伤不断，心里害怕统考发挥失常，越临近考试，心里就越是慌乱。”
　　“专项补差训练枯燥又折磨人，一遍一遍重复同样动作，看不到立刻的进步，很容易让人觉得绝望。但是新兵训练，本就是磨掉身上所有惰性。”
　　“不要盯着剩下十几天时间不断恐慌，把心思放在当下每一次训练，每一道理论题。伤口尽量保护，但是也不要过度畏惧伤痛。”
　　“记住，考核拼的不单单是体能动作，同样拼心态。越是临近统考，越不能自己先把自己压垮。”
　　“训练要拼，睡眠也必须保障。今晚所有人不许熬夜偷偷看书，班务会结束之后，立刻洗漱准备熄灯。”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班务会结束，大家起身简单洗漱。
　　熄灯哨声响起，宿舍灯光全部熄灭，黑暗笼罩整个房间。
　　房间里面此起彼伏传来轻轻揉胳膊、揉肩膀的动静。浑身肌肉酸痛，很多人迟迟无法入眠。
　　赵磊躺在床板上，掌心伤口一阵阵灼痛。他望着漆黑天花板，心里默默回想今天高板攀爬的发力要点。
　　林野平躺在床上，手掌垫在身体外侧，不敢压住绷带。窗外路灯微弱光芒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内。
　　十七天。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飞快流逝，统考越来越近，沉甸甸的压力，压在每一名新兵少年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