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兵锋》许栀黎

13、山林险情 驻训期间班

　　野外驻训进入第三天。
　　山坳驻训点的日子，早已褪去最开始的新鲜感。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不用军号，林间鸟鸣就将众人唤醒。掀开帐篷门帘，山间的晨雾白茫茫漫过林地，露水挂满杂草灌木，只要走出两步，裤脚立刻被露水浸透，冰凉地贴在脚踝。
　　没有营房的洗漱台，所有人拎着军用水壶，到山涧小溪边取水。溪水冰凉刺骨，洗一把脸，困意瞬间消散大半。赵磊每次洗脸都要倒抽几口凉气，山里的溪水，远比营区卫生间的自来水冷得多。
　　帐篷周边，排水沟被反复清理，防止夜间降雨积水。每个人的迷彩服上，永远洗不干净泥土草渍，手背、脖颈布满蚊虫叮咬的红肿包块，不少人的胳膊还留着荆棘划开的细小伤口。白天训练，夜里潜伏，单兵口粮吃到后面，不少人开始怀念食堂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天早饭后，张炮召集七班全员，在宿营空地集合。山林间的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所有人挎好步枪，腰间挂着工兵锹，全副装具穿戴整齐。
　　“今天科目，班组山林搜捕。”张炮手里拿着简易地形草图，平铺在地面，十二个人围拢低头观看，“模拟敌方小股人员潜入我方山地，我们班作为搜索小组，沿东侧山谷开展搜捕，排查隐蔽点，甄别可疑痕迹，交替掩护向前推进。”
　　他指尖点在草图上一道狭长山谷，两侧是茂密树林，谷底杂草丛生，还有一条断断续续的山涧溪流。
　　“重点提醒。这片山谷地形复杂，沟壑多，乱石遍布，土层松动。行进过程严禁单独离队，两人以上结对行动。遇到陡坡、崖壁，不要贸然攀爬。发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不许擅自处置。记住，搜捕不是莽冲，观察优先，安全第一。”
　　“明白！”
　　“全班分为两个战斗小组。一组，李涛任组长，带四名列兵；二组，林野任副组长，赵磊归到二组，我随二组跟进指挥。两组前后拉开五十米间距，交替跃进，互相警戒侧翼与后方。”
　　听到自己被任命为副组长，林野心底微微一凛。入伍两个多月，这是他第一次承担班组内的指挥辅助职责。不光要管好自己的动作，还要留意同组战友的状态，观察周边环境。
　　李涛神色沉稳，快速清点自己小组人员。赵磊站在林野身侧，悄悄压低声音：“野哥，这下压力到你身上了。”
　　“多留心四周，别光顾着往前跑。”林野低声回了一句。
　　检查枪械，确认装具全部牢靠。队伍离开宿营的山坳，朝着东侧山谷开进。
　　刚进入山谷入口，植被瞬间茂密起来。高大乔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星星点点光斑。脚下路径模糊，没有成型道路，脚下全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藏着碎石与土坑，稍不留意就容易崴脚。腐叶发酵的腥气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两个小组按照战术要求，拉开距离。一组在前，推进一段距离之后就地占领遮蔽位置警戒；二组借着掩护快速向前穿插，再停下警戒，轮换交替，一步一步向着山谷深处推进。
　　步枪枪口始终朝向山谷纵深，每个人目光不停扫视两侧灌木丛、土坎石洞，搜寻模拟“敌”留下的痕迹，折断的树枝、踩踏倒伏的杂草、地面脚印。
　　林野作为二组副组长，一边前进，一边兼顾前后。视线扫过前方，还要留意组员的两侧与身后，防止有人掉队，同时观察山体坡面。土层看着发黑松软，部分崖壁有碎石剥落的痕迹，明显属于不稳定的坡面。
　　“注意头顶上方山坡，小心落石。”林野压低声音提醒本组战友。
　　赵磊跟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步枪，不停拨开挡在身前的灌木枝条。他很努力记住观察四周，可山林环境太过繁杂，满眼都是草木，看多了眼睛容易疲惫，视线总是不自觉只盯着脚下路面。
　　“不要只看脚下！两侧灌木丛，崖壁缝隙都要扫到。”林野注意到他的状态，轻声提醒。
　　赵磊猛地回神，连忙抬高视线，重新扫视周边树林。
　　队伍持续向前推进将近一个小时。山谷越来越幽深，山涧溪流的水声越来越清晰，叮咚的流水声在山谷之间回荡。
　　就在这时，前方一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这是发现异常的警示信号。
　　“停！”林野立刻抬手，二组所有人原地迅速蹲下，就近借助石块树干隐蔽，枪口指向一组示意的方向。
　　张炮快步向前，抵达一组位置。林野也带着二组两名战士跟上去。
　　前方溪流拐弯处，一处半人高的乱石堆旁边，泥土有明显踩踏翻动的痕迹，几根树枝被人为折断。按照科目设定，这里是模拟目标的一处临时停留点。
　　李涛蹲在地上，手指指着地面痕迹：“班长，这里有踩踏痕迹，还有折断的灌木，痕迹向着右上方斜坡延伸过去了。”
　　众人抬头望向那片斜坡。坡面坡度很陡，上面长满杂乱灌木，土层松散，不少碎石裸露在外，斜坡下方就是山涧，溪水湍急，底下遍布棱角锋利的大石头。
　　“痕迹向坡上走了。”张炮眉头微蹙，目光打量陡坡，“坡面土质松散，风险不小。但是科目要求，必须追踪线索。”
　　他迅速安排部署：“一组留在下方谷地，占据有利位置，警戒山谷上下游，做好接应。二组跟我上斜坡，沿痕迹追踪，不要扎堆，拉开间距，脚踩实再移动，避开松动石块。”
　　“是！”
　　林野心里隐隐有不安。那片坡面肉眼就能看见多处开裂的土缝，碎石随时有滚落风险。但训练命令下达，不能迟疑。
　　二组五个人，顺着痕迹，开始向陡坡攀爬。
　　大家寻找灌木根系、凸起石块作为着力点，手脚并用向上挪动。脚下泥土一踩就往下滑落，碎石被踩动，哗啦啦顺着坡面向下滚，坠入山涧，发出哐哐的撞击声响。
　　林野向上攀爬，每一步落脚都反复试探，确认脚下不会打滑，才挪动下一只脚。同时时刻留意身边战友。赵磊跟在他斜后方，攀爬的时候一心想着跟上队伍，脚下选点仓促，一脚踩在一块风化松动的页岩上。
　　“咔嚓！”
　　石块瞬间碎裂打滑。赵磊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向着斜坡下方踉跄滑落！
　　“小心！”林野瞳孔骤然收缩。
　　赵磊控制不住身体，顺着土坡往下滑，泥土碎石随着他的身体一同往下滚落，距离山涧的乱石滩只剩下短短数米。一旦摔下去，坚硬嶙峋的岩石，极有可能造成严重磕碰摔伤。
　　这一瞬间所有人神经全部绷紧。张炮距离稍远，来不及第一时间扑过去。
　　千钧一发，林野顾不上多想，身体顺势往侧面扑出，左手死死攥住一丛粗壮的灌木根系，灌木枝干勒得手掌生疼。他身体半挂在陡坡上，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抓住赵磊作训服后背的装具背带。
　　巨大的下坠力量瞬间拉扯过来，林野肩膀被扯得剧痛，脚下的泥土簌簌往下垮塌，他半个身子也险些被带着拖下去。
　　“抓住旁边的树根！”林野咬牙嘶吼，手臂肌肉绷到极限，胳膊青筋暴起。
　　赵磊惊魂未定，慌乱之中，双手胡乱摸索，一把抱住身旁碗口粗细的灌木树干。粗糙树皮磨破手掌，他死死搂紧，下坠的势头终于止住。
　　斜坡上方其余战友立刻上前，伸手抓住赵磊的胳膊，合力向上拖拽。张炮大步赶过来，踩稳牢靠支点，伸手牢牢扣住赵磊的战术腰带。几个人合力，一点点把惊魂未定的赵磊拉回到坡面相对稳固的一小块平台上。
　　危机解除。
　　所有人大口喘着粗气，陡坡之上落石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滚落，砸进涧水里溅起水花。
　　赵磊瘫坐在土坡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掌被树皮划开好几道血口子，小臂也被灌木刺扎出密密麻麻小红点。方才那短短几秒的滑落，几乎让他魂飞魄散。
　　林野也半跪在地，左手手掌被灌木枝条割开两道伤口，鲜血顺着掌心慢慢渗出来，肩膀被巨大拉力扯得酸胀难忍，方才实弹射击撞击留下的旧伤位置，又传来阵阵刺痛。作训服胳膊处被荆棘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张炮脸色凝重，快速检查两人伤势，确认没有骨折、脱骨这类重伤，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神情依旧严肃。
　　“全体停止向上追踪！原地后撤，退回山谷谷底！”张炮立刻下达命令，“这片坡面地质不稳，继续向上风险太大，科目到此终止。”
　　没有人争辩。刚才惊险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训练是为了磨砺本领，但绝不能拿生命去冒险。
　　众人小心翼翼，踩着稳妥的落脚点，一步一步退下陡坡，回到山谷平地。
　　下到谷底，脱离危险环境，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溪水哗哗流淌，风吹过树林，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仿佛一场幻梦。
　　找一处平整岩石，就地简单处理伤口。卫生员随队携带急救包赶来。先用清水冲洗林野手掌的划伤，细碎的泥土混着草屑从创面冲出来，碘伏淋上去的时候，林野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道伤口不算很深，但皮肉翻开，看着触目惊心。赵磊手掌的擦伤同样仔细消毒，贴上纱布。
　　赵磊坐在石头上，低着头，脸色依旧没有恢复过来，声音带着一丝后怕：“都怪我，刚才太急，没有看好脚下落脚点。”
　　“知道错在哪就好。”张炮蹲在他面前，语气没有厉声斥责，却分量很重，“山林环境，脚下每一步都不能马虎。训练场的坡道是修整过的，野外山坡，底下是什么你看不见，石头是不是牢固，土层会不会塌，全部要自己判断。求快，是野外行动最大的忌讳。今天运气好，若是直接摔进山涧乱石堆，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野：“刚才处置反应很快，敢于出手，但是也要记住，救人的前提，先要保证你自身立足点安全。刚刚你脚下土层也已经开始垮塌，再晚一秒，很可能两个人一起滑下去。勇猛不等于鲁莽。”
　　“是，班长，我记住了。”林野点头。刚刚那一瞬间，他只想着拉住战友，事后回想，确实后怕。倘若自己脚下也完全失稳，便是双重险情。
　　原地短暂休整，张炮召集两个小组，就地开展现场复盘。大家围坐在林间的空地上，周围是参天树木，山涧水声不绝于耳。
　　“今天的搜捕科目，战术推进、交替掩护，大部分人动作做到位。但是暴露出来两个致命问题。”张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第一，部分人员进入复杂山地之后，容易麻痹，只盯着前进方向，忽略脚下地形风险；第二，遇到线索一心想着追上去，对环境风险评估滞后，看到痕迹就急于突进，没有先判断坡面是否安全。”
　　“战场上，敌情危险看得见，地形的危险看不见。山石滑坡、陡坡、暗流，这些看不见的隐患，一样能够造成伤亡。一名士兵，不光要学会对付敌人，更要学会读懂脚下的土地。”
　　李涛低头做着笔记，把今天的险情与教训一条条记在本子上。其余新兵也都神色肃穆，方才那一幕，实实在在冲击着每个人的内心。书本上、课堂里讲的安全注意事项，远远不如亲眼经历一场险情来得刻骨铭心。
　　“返回驻训营地。回去之后，各班排结合今天的意外，写心得体会。”
　　队伍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径回撤。
　　往回行军的路上，山谷林间依旧草木繁茂，可所有人的心态已经不一样。之前不少人只把山林搜捕当成一场刺激的训练，经过陡坡滑落事件，每个人心底多了一层敬畏。
　　赵磊走在林野身侧，手掌缠着纱布，一路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伸手拽我，我这下不知道会伤成什么样。”
　　“我们是一个班。”林野手掌包扎完毕，手臂活动依旧隐隐作痛，“班组的意义，就是危险的时候互相托住。但以后，千万不要再冒这种险。”
　　夕阳慢慢向西偏移，金色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在回撤的队伍身上。步枪斜挎肩头，装具撞击发出轻微声响。
　　驻训场的磨砺，不只有负重行军、搭帐篷、潜伏瞄准。山林之中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险情，给这群新兵上了残酷又真实的一课。勇气固然可贵，但敬畏环境、冷静判断，才是军人更该刻进骨子里的素养。
　　淬火的道路，不只有汗水，还有险情带来的警醒。
　　回到宿营帐篷区，暮色已经笼罩整片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