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兵锋》许栀黎

14、归营之前 野外驻训步

　　山林陡坡遇险过后，七班所有人心里都压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警醒。
　　往后几日的驻训训练，再进入山谷、陡坡地带，没有人再一味求快。每迈出一步，都会下意识先试探脚下土层是否稳固，目光除了搜寻模拟敌情，也会仔细打量山体、崖壁、乱石的状态。那次险情不再只是口头的警示，已经实实在在刻进每一个人的行动习惯之中。
　　山间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向前推进。
　　清晨伴着山间浓雾起床，整理帐篷、加固地钉、清理排水沟。早饭依旧是重复的单兵自热口粮，偶尔炊事班会把热饭菜送到驻训点，一锅冒着热气的馒头，一锅热汤，对于这群整日啃冷加热口粮的新兵来说，已经算得上莫大的优待。
　　白天开展班组战术、山地匍匐、野外识图、简易伪装、战地自救互救训练。晚上进行夜间潜伏、微光条件下据枪练习。
　　手掌带着伤口的林野，训练时尽量保护包扎过的手掌。抓握步枪、挥动工兵锹的时候，纱布经常被汗水浸透，每天晚上，他都要拆开纱布，用碘伏重新消毒换药。掌心那两道划伤愈合缓慢，稍微用力就会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感。
　　赵磊自从陡坡滑落一事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训练里大大咧咧、毛躁冒进的性子收敛许多。山地行进的时候，不再只顾埋头往前冲，会主动留意脚下路况，观察两侧地形。休息的时候，他会反复翻看自己的训练笔记本，把野外行动的各类注意事项密密麻麻补充在纸页空白处。
　　“以前总觉得，训练只要拼力气、敢冲敢上就够了。”一天训练结束，两人坐在帐篷旁边的枯木上休息，赵磊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轻声说道，“经过上次那件事才明白，莽撞的勇敢根本算不上勇敢，只会给自己还有战友惹麻烦。”
　　“力量和勇气要配上脑子。”林野望着远处层叠起伏的山林，晚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战场上一次疏忽，代价不是扣分，而是生命。”
　　李涛依旧保持着一贯冷静自律的状态。作为一组组长，每次开展班组科目，他都会提前观察地形，预判行进路上可能存在的隐患。只是，经历过陡坡险情之后，他不再一味追求本组的推进速度，更多开始权衡安全与任务之间的取舍。
　　张炮也借着这次事件反复敲打全班。
　　训练间隙，他经常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复盘。不只是批评当时出错的行为，更多的是教会这群新兵，如何权衡任务目标和现实风险。任务要完成，但绝不等于不计代价硬闯。
　　时间一天天流逝，山间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驻训的日子也即将走到尽头。
　　这天晚饭过后，广播喇叭在驻训山坳里响起，通知全体新兵连队，三天之后开展野外驻训综合阶段性考核。所有驻训科目全部纳入考核范围，班组战术、负重山地机动、识图用图、战地自救互救、伪装潜伏，一项都不会落下。考核结束之后，收拾全部物资，拔营撤回营区。
　　消息传来，整个驻训营地瞬间紧绷起来。
　　原本训练之余还有短暂的放松休整时间，接下来的三天，几乎全部用来强化备考。
　　夜色降临，帐篷区灯火有限，不能随意开启强光手电。不少新兵借着微弱的星光，坐在帐篷外，翻看自己的训练笔记，默背自救互救、识图的知识点。
　　七班的帐篷边上，张炮借着微光摊开一张简易地形图。十二个人围坐成一圈，围拢在地图周围。
　　“综合考核，分为单兵项目和班组协同项目两大部分。”张炮指尖在地图上面来回滑动，“单兵负重山地机动十公里，识图找点，战地包扎；班组科目是交替掩护山地搜索、隐蔽潜伏，模拟伤员急救后送。所有科目全部按照野外实战标准打分。”
　　他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驻训这段时间，大家吃了不少苦。蚊虫、露水、风雨、陡坡，手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都是你们的印记。但考核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检验这一段时间，在山野当中，你们究竟学到了多少东西。”
　　“记住，单兵项目拼的是个人功底，班组科目拼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能力。哪怕你个人动作再优秀，只要团队配合脱节，整个班组的成绩都会被拉垮。不许出现只顾自己往前冲，丢下队友的情况。”
　　“明白！”低沉整齐的应答，消散在山林的晚风之中。
　　接下来三天，驻训营地的训练强度直接拉满。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晨雾还笼罩山谷，七班已经全员集合。背上全套携行装具，步枪挎在肩头，开展山地负重机动训练。山间土路崎岖不平，上坡费力，下坡容易打滑。背囊压在肩头，肩带勒得肩膀酸痛。
　　林野手掌伤口还未完全长好，攥紧背囊肩带的时候，掌心的伤口就会传来一阵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把痛感压下去，调整呼吸节奏，稳住步伐。
　　赵磊体能依旧不算拔尖，十公里山地行军，跑到后半程，呼吸粗重，额头上大汗淋漓，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急躁硬撑，调整步幅，均匀分配体力，跟不上的时候，同组战友便会在旁边提醒节奏，没有人丢下他独自往前狂奔。
　　李涛体能底子最好，但是训练途中，会经常停下，留意小组全员的状态，提醒大家注意脚下碎石与松动土层。
　　山地识图科目，所有人拿到地图、指北针，要在山林之间对照地形，寻找坐标点位。茂密树林遮挡视野，山坡沟壑纵横，很容易出现方位判断错误。不少新兵拿着地图站在山林之中，望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树木，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林野把地图放平，避开树冠遮挡，拿出指北针校准方位，对照周边山体走向、山涧溪流的位置，一点点核对地图上的标识。
　　“识图不能死盯着图纸。”张炮在一旁巡回指导，“把地图上的符号和眼前真实的大山对应起来，山在哪，沟在哪，溪流往哪个方向流淌，全部要对上。不要只依赖指北针，周边的地形地貌，同样是你的参照物。”
　　战地自救互救训练，就地模拟战场负伤。包扎头部伤、上肢出血、下肢骨折固定，搬运伤员。用三角巾、绷带，利用树枝、步枪枪托当做临时夹板。
　　两个人一组互为伤员与救护人员，反复练习包扎手法。绷带缠绕松紧都有讲究，包扎太松起不到止血固定效果，太紧又会压迫血管，造成肢体缺血。
　　赵磊充当模拟伤员，胳膊被三角巾悬吊固定。林野小心翼翼缠绕绷带，控制缠绕力度。掌心伤口被绷带摩擦，一阵阵隐隐作痛。
　　“包扎不光是把绷带缠上去。”张炮站在一旁观察，“战场救护，首先要评估环境安全，先把伤员转移到遮蔽隐蔽位置，再开展救护，绝不能暴露在开阔地带原地处理伤口。”
　　短暂的三天备考时间转瞬即逝。
　　考核日如期到来。
　　清晨天色微亮，晨雾还弥漫在整片山坳。各个连队集合整队，检查全部装具。背囊、步枪、水壶、指北针、地图、急救包，一件一件清点到位。迷彩作训服沾满洗不掉的泥土草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驻训留下的黝黑晒痕，手臂脖颈，新旧伤痕交错。
　　动员讲话简短有力，随后考核正式拉开帷幕。
　　单兵十公里山地负重机动率先开考。
　　哨声吹响，新兵背着沉重装具，沿着山间考核路线向前奔去。山间道路上坡下坡接连不断，碎石、腐叶遍布路面。汗水很快浸透迷彩服，顺着脖颈不断往下流淌。
　　林野调整呼吸，稳住步频。掌心伤口随着身体晃动反复受拉扯，钝痛持续传来，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前方路面，避开松动碎石。一路上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冒进，脚下踩实。
　　赵磊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坚持向前奔跑。中途好几次体力透支，双腿酸胀发软，他不断调整呼吸，没有盲目冲刺，保存剩余体力，咬着牙坚持跑完全程。
　　李涛全程节奏稳定，体能优势充分展现，一路匀速向前。
　　十公里山地机动结束，不少新兵冲过终点之后，大口大口弯腰喘气，浑身大汗淋漓，双腿不停发抖。
　　紧接着单兵识图找点考核。每个人领到地图、指北针，分配不同坐标，独自进入山林寻找标记点位。山林之中，树木遮断视线，考验大家这段时间学到的识图本领。
　　战地自救互救考核，模拟多种负伤场景，考官现场随机出题，现场完成处置、包扎。
　　单兵项目全部结束之后，时间来到下午，班组综合考核正式开始。
　　七班全员集结，按照之前的编组分为两个战斗小组。考核任务：班组山地交替掩护搜索前进，途中遭遇模拟敌情，出现两名模拟伤员，完成伤员隐蔽、现场救护，班组协同将伤员向后方安全区域转移。
　　“各班组，就位！”
　　考核考官口令下达。
　　李涛带领第一小组率先前出，占领路边土坡建立警戒，观察周边山林动静。二组林野配合张炮，带领组员借着一组的掩护快速向前跃进。灌木丛枝条刮擦着迷彩服，脚步放轻，仔细观察两侧山林。
　　这一次，所有人牢牢记住陡坡遇险带来的教训。推进途中遇到一处陡峭土坡，李涛没有直接带领组员向上突进，先停下脚步，安排人员观察坡面土层、碎石松动情况，评估风险之后，才选择一条相对稳固的迂回路线绕路通过。
　　“发现模拟敌情！”
　　模拟枪响信号响起。两组立刻分散，依托树木土坎就地隐蔽。枪口朝向模拟敌人出现的方向。
　　紧接着考官哨音响起，通报：两名战士中弹负伤。
　　警报传来。
　　第一时间，就近的战士迅速把两名“伤员”拖拽到灌木丛后方隐蔽地带，脱离开阔暴露区域。林野立刻取出急救包，配合战友开展战地救护。三角巾快速加压包扎模拟出血伤口，找来树枝当做夹板，固定模拟骨折的下肢。
　　包扎完毕之后，四人一组，利用简易担架，抬起模拟伤员。
　　山林道路崎岖不平，抬担架的人脚步必须高度协同，步伐不能乱。上坡的时候，担架前端抬高；下坡的时候，后端抬高，避免伤员身体滑落。
　　赵磊作为担架组员之一，和战友互相配合，小心翼翼迈步，避开脚下碎石土坑。
　　整个班组全程保持警戒，一部分人负责抬运伤员，一部分人分散在四周，监视山林各个方向，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模拟敌情。
　　整套流程一环扣一环。交替掩护、敌情处置、伤员隐蔽、战地救护、伤员后送。每一个环节出现疏漏，都会被扣掉相应分数。
　　夕阳缓缓向山头落下，金色余晖穿过树冠，洒落满地斑驳光影。
　　七班完成全部班组考核科目，全员抵达考核终点区域。所有人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装具上面沾满泥土草屑。
　　考官现场简单点评，没有当场公布全部总分。
　　“单兵有强有弱，但是班组协同整体完成度尚可。部分细节依旧存在瑕疵，伤员后送途中侧翼警戒人员站位还不够合理，后续回去好好总结整改。”
　　考核全部科目落下帷幕。
　　回到驻训宿营山坳，所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
　　接下来一整天时间，全员开始整理物资，拆卸帐篷，拔出地钉，收拢帐篷布。清理宿营区域垃圾杂物，填平之前开挖的排水沟，把人为翻动过的土地尽量恢复原样，不留训练痕迹。背囊重新打包，帐篷、睡袋、各类装具一一归置整齐。
　　收拾行装的时候，赵磊低头看着手上已经结痂的伤疤，望着这片待了十几天的山野，心里百感交集。刚来的时候满心新奇，中途遭遇险情，日复一日艰苦训练。蚊虫叮咬、露水寒风、满身泥土，酸甜苦辣全都留在这片山谷之中。
　　“就要离开这里了。”赵磊低声感慨。
　　“驻训结束，不代表磨砺结束。”林野一边折叠帐篷，手掌轻轻用力，结痂的伤口微微传来刺痛，“回到营区，还有后续的新兵考核。”
　　张炮站在山坳高处，望着忙忙碌碌收拾物资的全班战士。这群刚刚走出家门的少年，初到军营的时候，单薄、浮躁，满脑子只向往枪响的威风。经过营区训练，再经过这片山野的摔打磨砺，脸上褪去稚气，眼神多了沉稳，身上已经有了属于士兵的模样。
　　“全体注意！明天拂晓，拔营，返回营区！”
　　洪亮的口令，回荡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