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先走出去 谁都没有身 ...
-
婚礼请柬是三个月以前收到的。
新娘叫程蔓,是林见夏大学时关系很好的朋友之一,两个人毕业以后虽然不在同一个行业,联系却一直没断。新郎季原做电影音乐和声音设计,圈子不大不小,工作这些年跟不少演员、歌手合作过。林见夏收到请柬的时候还和周既白在一起,只是当时谁都没有想到,真正走进婚礼现场时,两个人已经分开快四个月。
许雯在化妆镜旁边看她换完第三双耳环,终于忍不住。
“你只是去参加婚礼。”
林见夏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我知道。”
“不是你结婚。”
“知道。”
“也不是你前男友结婚。”
林见夏手停住。
从镜子里看她。
许雯立刻低头。
“当我没说。”
林见夏最后还是选了第一副耳环。
其实她今天打扮得并不夸张。婚礼在下午,仪式安排在酒店顶层的半户外花园,晚宴才转室内,所以她没有穿特别正式的礼服,只选了一条颜色很深的墨绿色长裙,布料在普通光线下几乎接近黑,走动时才会显出一点颜色。剪裁很简单,领口干净,腰线收得刚好,长发没有盘,只在后面松松挽了一部分,剩下的黑发落在肩后。妆比工作场合精致一点,却没有改变她原本的样子,眉眼依旧清,唇色偏红,整个人站起来以后有一种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安静漂亮。
许雯认真看了几秒。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谢谢。”
“我忽然有点想知道周既白看见什么表情。”
林见夏正在拿包。
动作停了半秒。
“他为什么一定在。”
许雯看她。
林见夏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没什么意义。
季原跟周既白合作过两部电影,其中一部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拿到表演奖项的作品。请他完全合理。
更何况。
请柬名单里还有另一个名字。
沈砚。
季原去年刚给他做过整张专辑的弦乐编配。
林见夏第一次看见宾客名单的时候都觉得这场婚礼多少有点针对自己。
唯一还能解释得更合理的是陈屿。
程蔓和陈屿大学时就认识。
所以四个人出现在同一场婚礼,居然没有一个属于编剧强行安排。
这更烦。
下午三点二十,林见夏和许雯到了酒店。
顶层花园已经布置好,大面积白色花材和绿色枝叶,没有特别夸张的婚礼拱门,天气也很好。冬天难得有太阳,玻璃穹顶把光线收得很亮,整个场地不像晚宴,更像一个非常舒服的下午。
林见夏刚签到,就被程蔓从里面冲出来抱了一下。
“你终于来了。”
“你今天还能出来乱跑?”
“我刚换完妆。”
程蔓松开她,上下看了一遍,眼睛一下亮。
“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
“今天夸我有红包吗。”
“没有,但是可以给你介绍男人。”
林见夏:“……”
旁边许雯当场笑出声。
程蔓显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踩了什么雷,还在认真研究林见夏:“真的,我老公今天来了一堆单身朋友。”
“你先结你的。”
林见夏把她往里面推。
“少操心。”
程蔓还想说什么,旁边伴娘已经来找,新娘终于被重新带走。林见夏松了一口气,刚准备去找座位,许雯忽然用手肘碰她。
非常轻。
“右边。”
林见夏根本不想看。
身体已经先看了。
周既白刚从另一侧入口进来。
不是红毯。
没有助理围着。
也没有任何品牌背景板。
他今天穿了一套颜色很深的西装,接近黑,却没有正式到像出席颁奖礼。里面是一件质地很软的白衬衫,没有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也没有扣。头发只是简单整理过,不像红毯时完全露出额头,几缕稍微松下来,把那张本来攻击性很强的脸压得柔和一点。
周既白以一个普通婚礼宾客的身份出现。
居然比任何一次活动都更让林见夏移不开眼。
他本来正在跟季原的一个朋友讲话。
下一秒。
也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花园。
同时停了一瞬。
周既白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她穿了什么。
是头发。
上次公园见面时林见夏只是随便扎着,今天才真正看清,她确实剪短了一点。黑色长发松松落下来,把脸衬得比以前更小。她今天没有工作时那种随时准备低头改稿的紧绷,手里只拿一个很小的包,站在大片白花和冬日下午的光里,眼睛亮得几乎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线下真正看见她的时候。
只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
这个人后来会让自己这么疼。
林见夏也看了他很久。
靠北。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参加别人婚礼也要长成这样。
周既白先结束了那边的对话。
走过来。
许雯站在林见夏旁边,极其识相地说:“我去找座位。”
然后跑了。
留下两个人。
周既白停在她面前。
“来了。”
不是林老师。
林见夏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她看他一眼。
“你也挺早。”
“季原让我早点。”
“哦。”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他们最近已经能够在黑粉账号下面说几句话,也能够在公园一起走一个上午,可真正这样面对面站在一起,仍旧有一些地方需要重新学习。
周既白视线落在她脸上。
停了一会儿。
终于说。
“今天很好看。”
林见夏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被夸过。
是周既白以前很少这样直接说。
更多时候是看。
看得她自己受不了。
或者被逼问以后说一句“嗯”。
林见夏嘴角慢慢起来。
“你也还行。”
周既白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还行?”
“客观评价。”
“比新片六十八高吗。”
林见夏看着他。
两个人都忍了不到两秒。
笑了。
周围到处有人。
却没有一个知道这句六十八从哪里来。
这种只有彼此听得懂的东西重新出现以后,林见夏忽然产生一种非常隐秘的满足。
又危险。
又熟悉。
还没来得及继续。
身后有人叫她。
“见夏。”
周既白眼里的笑意几乎在一秒内淡了一点。
林见夏都不用回头。
陈屿。
她转过去。
陈屿今天也穿了正式西装,金属框眼镜换成一副颜色更深的,整个人比平时工作时更利落。他显然也没想到林见夏和周既白正站在一起,走近以后停了半步。
“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
陈屿笑。
视线在她头发上停一下。
“真剪短了。”
林见夏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不是发过。”
她想起来。
冬瓜第一张照片里确实拍到一点头发。
陈屿又看了一眼。
“这样挺好。”
非常普通。
周既白站在旁边。
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陈屿转向他时还很礼貌地打招呼。
“周老师。”
周既白点头。
“你好。”
熟悉的过分礼貌。
林见夏一下就听出来。
以前她会觉得很好玩。
甚至故意再戳一点。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第一反应却是看他。
周既白没有看她。
像真的已经学会了不把不该有的东西露出来。
林见夏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忽然没出现。
反而有一点不舒服。
陈屿问她:“你坐女方那边?”
“嗯。”
“应该离得不远。”
“待会儿看。”
聊到这里已经足够。
陈屿被另一个大学同学叫走。
林见夏重新转回来。
周既白还在。
她看了他两秒。
“你没有什么要说?”
问完自己先觉得不对。
周既白看她。
“说什么。”
“……”
确实。
说什么。
你前男友夸你头发好看,我不高兴?
他现在凭什么。
林见夏忽然有一点后悔挑这个头。
“没什么。”
周既白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很浅的东西。
但最终也只是。
“嗯。”
林见夏瞪他。
他嘴角终于很轻地起来。
果然。
还是有。
她心里居然一下舒服一点。
很没出息。
仪式开始前二十分钟,沈砚到了。
他比周既白出现时动静更大一点,主要是季原直接从里面出来迎他,两个人关系显然很好。沈砚今天穿得很随意,深色西装里面甚至是一件薄针织,头发也没怎么做,跟舞台上完全不同。
林见夏原本已经坐下。
沈砚经过时一眼认出她。
停。
“好久不见。”
林见夏站起来。
“沈老师。”
沈砚看她两秒。
笑。
“现在这么客气。”
旁边许雯已经开始假装玩手机。
林见夏当然知道他说什么。
以前哥哥。
宝贝。
演唱会结束以后那些肉麻得不能看的东西。
现在一句沈老师。
跨出去不知道多少年。
她自己也笑。
“人总得成长。”
沈砚点头。
“确实。”
视线往她后面落了一下。
林见夏顺着。
周既白就坐在男方宾客那侧斜前方。
隔着两排。
他正在跟旁边人讲话。
好像根本没有看这边。
林见夏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
他听见了。
沈砚没有故意制造任何尴尬。
只是很自然地问她:“最近还听歌吗。”
“听。”
“我的?”
“偶尔。”
“这么伤人。”
林见夏笑。
“新专辑听了。”
“怎么样。”
“还行。”
沈砚挑眉。
“你的还行听起来不像表扬。”
林见夏一下想到另一个人。
嘴角控制不住地动了一点。
沈砚看见。
也没有问。
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看来有人把这个词用坏了。”
林见夏瞬间看他。
沈砚已经被季原从后面叫走。
像什么都没说。
她重新坐下。
许雯终于从手机里抬头。
“我觉得我今天票价值了。”
“你闭嘴。”
“免费的票更值。”
林见夏不理她。
视线却不由自主往斜前方落。
周既白刚好转头。
两个人隔着人群碰上。
他表情非常平静。
甚至还对她点了一下头。
林见夏莫名火大。
装。
特别装。
可仪式已经开始。
所有人安静下来。
她也只能收回视线。
婚礼其实很简单。
没有太多游戏,也没有刻意煽情的主持。程蔓从花园另一端走进来时已经开始哭,季原站在前面笑得像傻子,全场都跟着笑。
林见夏也笑。
她很少参加这样让人觉得舒服的婚礼。
没有人反复问什么时候生孩子,也没有所谓新郎宣誓主权。两个人的誓词都是自己写的。
季原先说。
说第一次见程蔓她迟到四十分钟。
说她永远找不到钥匙。
说以后会继续把家里所有东西放到固定位置。
大家一直笑。
程蔓哭得更厉害。
轮到她的时候,反而没有说太长。
最开始讲了几件两个人这些年的小事。
然后停了一会儿。
看着季原。
“我以前一直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替他想很多。”
林见夏脸上的笑很轻地停了一下。
程蔓继续。
“后来发现替别人想太多也挺讨厌的。有时候你以为是在保护他,其实根本没问过他要不要。”
下面有人笑。
季原也笑。
新娘自己眼睛还是红的。
“所以以后如果哪天我们觉得很难,我希望我们都先别替对方决定。你可以告诉我你受不了了,也可以告诉我你想一个人待着,但是别因为觉得‘这样对我比较好’就自己走掉。”
林见夏坐在那里。
忽然完全笑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
这句话根本不是说给她。
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没有往周既白那边看。
一次都没有。
斜前方的周既白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安静坐在各自的位置。
中间隔着两排宾客。
距离并不远。
却像谁都知道,现在只要看过去一眼,情绪就会露出来。
林见夏低头。
手指很轻地捏住裙边。
她突然想起分手前那些话。
不想影响你。
网上刚澄清。
先别见。
需要一点空间。
每一句都是真的。
又都不只是。
她那时候确实很痛苦。
可她也确实替周既白决定了很多。
甚至那句“直接否认吧”。
都是。
林见夏鼻子微微发酸。
没有哭。
只是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知道,如果还有下一次。
她不想再这样。
仪式结束以后,宾客起身拍照。
现场一下重新吵起来。
林见夏跟大学同学聊了十几分钟,再抬头时周既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她本来没有找,视线却自己在人群里绕了一圈。
很快找到。
周既白站在远处跟一个女人说话。
林见夏第一眼就认出对方。
顾遥。
演员。
跟周既白合作过两部戏,其中一部因为角色关系被嗑过很久CP。本人比镜头里还漂亮,身材高挑,今天穿一条颜色很浅的礼服,头发挽起来,站在周既白旁边时两个人的比例和脸都好得有一点过分。
季原的摄影师正好从旁边经过。
看见两个人。
笑着说:“两位老师顺便来一张?”
顾遥很自然地站过去。
周既白也配合。
林见夏站得很远。
看着。
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
顾遥往中间挪。
周既白也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林见夏心里突然有点不爽。
非常不爽。
这种不爽比昨天冬瓜亲周既白还毫无道理。
以前好歹还是男朋友。
现在算什么。
前女友远程监控?
林见夏低头喝了一口香槟。
难喝。
再抬头时。
周既白往旁边让了半步。
非常小。
正常社交距离。
既不会让顾遥尴尬,也不会影响拍照。
只是两个人肩膀之间重新有了很清楚的一点空隙。
林见夏动作停住。
周既白没有看她。
摄影继续。
好像那个半步只是随机。
林见夏却看着。
很久。
然后低头。
嘴角慢慢起来一点。
靠北。
幼稚。
两个人都幼稚。
晚宴开始以后座位重新打散。
林见夏运气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陈屿就在隔壁桌,沈砚坐得更远,周既白则跟季原工作上的朋友在另一边。真正吃饭以后几个人反而几乎没有交集。
林见夏也慢慢放松。
直到服务员给这一桌倒酒。
她下午没怎么吃东西,香槟刚喝了几口,胃已经有一点空。陈屿从旁边经过时看见她桌上的杯子,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你空腹喝?”
林见夏抬头。
“吃了点东西。”
“你以前不是喝一点就胃疼。”
“现在好多了。”
陈屿点头。
没有继续。
离开以前,只顺手把桌边一盘面包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很自然。
像过去留下来的某种身体记忆。
林见夏看着那盘面包。
心里没什么波动。
她确实知道陈屿只是习惯。
就像她现在看到周既白尾音哑,还是会第一反应让人换常温水。
身体有时候比关系活得久。
想到这里。
她忽然抬头。
周既白正在远处跟人说话。
根本没看这边。
林见夏莫名觉得。
这次他可能是真的没看见。
她居然又有一点失望。
真是有病。
下一秒。
周既白拿起面前的杯子。
喝水。
目光隔着玻璃边缘很轻地往她这边落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移开。
林见夏低头。
拿了一块面包。
心里突然安定一点。
他看见了。
也没怎么样。
这居然比以前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嫉妒更让她觉得难受。
因为周既白现在已经真的学会了:
有感觉。
也不一定要变成她的负担。
晚宴中段,沈砚被季原临时抓去唱了一首歌。
不是正式表演,甚至没有舞台,只是拿了一把现场乐队的吉他。他坐在新人旁边唱,灯光也没有特意打,整个宴会厅慢慢安静。
林见夏以前听过这首。
大学时。
那时候还没正式发行。
她在一个很小的livehouse里听沈砚唱过demo。
前奏出来的第一秒,她就认出来。
沈砚在远处也恰好看见她。
笑了一下。
没有特别的意思。
就是一个很早以前的歌手和一个很早以前的听众。
林见夏也笑。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过去真的可以是一件很温柔的东西。
不需要否认。
也不需要还给谁。
十七岁的陈屿。
十九岁的沈砚。
都是真的。
可它们已经不再和现在争位置。
她下意识看向另一边。
周既白也正在看她。
隔着整个宴会厅。
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
林见夏忽然想起他以前最介意的事情。
为什么沈砚得到的是柔软。
自己得到的是刀。
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好像有一点知道。
因为沈砚是她喜欢过的人。
陈屿是她爱过的人。
周既白却是那个让她重新认识了自己怎么爱的人。
所以才会那么难看。
欲望。
占有。
嫉妒。
逃跑。
舍不得。
全部都出来。
他拿到的从来不是比较少。
恰恰是太多。
林见夏看着他。
眼睛慢慢有一点发热。
周既白似乎也察觉。
没有问。
只在很远的地方,对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见夏低头。
笑了一点。
宴会结束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原定在顶层露台进行的最后一轮合照全部转到室内。酒店走廊一下挤满准备离开的宾客,电梯口更乱,小孩在人群里跑,工作人员一直提醒大家不要堵住通道。
林见夏跟程蔓抱完,刚准备去找许雯,手机就收到消息。
许雯:【我被大学同学抓住了,你先走也行。】
林见夏:【行。】
她收好手机。
刚转身。
前面突然一阵人潮往这边压。
新郎那边有人在发伴手礼,后面宾客全部跟着往前。林见夏穿的鞋不太适合在这种地方快速走,她往旁边让了两步,身后又有人撞过来。
下一秒。
一道人影挡到她旁边。
没有碰她。
只是隔开后面的人。
林见夏不用看都知道。
周既白。
他今天这一整晚都没怎么靠近她。
现在却站得很近。
一只手挡在身后人流的位置,另一只手垂着,低声说:“前面太挤。”
林见夏点头。
“嗯。”
两个人跟着人群慢慢往电梯方向走。
前面忽然又堵住。
林见夏脚步一停,后面有人差点撞到,她身体下意识往周既白那边靠,手已经先于意识抬起来。
抓住他的西装袖口。
动作发生以后。
她整个人都停了一瞬。
不是大衣。
今天的西装布料更薄。
隔着那一层,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非常轻微的动作。
周既白也停了。
低头看一眼。
林见夏本来应该松。
前面其实也没有挤到必须抓住谁。
她手指却没有动。
周既白也没有把手递过来。
没有牵她。
只是很轻地往她这一侧站了一点。
“先走出去。”
跟上次公园一样。
林见夏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嗯。”
于是没有松。
他们就这么一起往外走。
周围全部是人。
陈屿从另一边恰好跟几个同学出来,视线落过来。
看见。
什么都没说。
沈砚也在更后面,跟季原告别。
顾遥站在另一侧等助理。
这么多人。
林见夏却第一次没有因为有人可能看见,就立刻把手拿开。
她只是抓着周既白的一截袖子。
跟着他。
走。
他们从最拥挤的宴会厅门口穿过走廊,又从电梯口绕到酒店另一侧的休息区。周既白始终没有走得太快,也没有回头催她。林见夏抓着他的袖口,像以前无数次在人群里一样。
直到真正走出那片人。
走廊重新安静。
她才意识到。
手还在。
周既白也已经停住。
两个人同时低头。
林见夏手指捏着他袖口。
周既白的手就在旁边。
只差一点。
她缓慢松开。
布料从指间滑出去。
这一次没有狼狈。
也没有谁突然后退。
周既白只是看她。
眼睛很深。
林见夏抬头。
“你刚才可以提醒我。”
他问:“提醒什么。”
“已经出来了。”
周既白安静两秒。
“忘了。”
林见夏看他。
“你也会忘?”
“嗯。”
“职业素养下降。”
周既白嘴角起来。
“扣分?”
“看表现。”
两个人都笑了一点。
走廊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
雨落在玻璃上。
上海的夜景在后面。
林见夏忽然发现。
他们又站到窗边了。
不是巴黎。
上海。
也不是深夜无人的消防通道。
后面随时会有婚礼宾客经过。
可她今天居然没有觉得怕。
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什么都不是。
也可能是因为。
她开始不想再这样想。
周既白站在旁边。
两个人看着雨。
一会儿。
他忽然说:“刚才新娘说的话。”
林见夏心脏一下收紧。
没有装听不懂。
“我听见了。”
“嗯。”
她等。
周既白却没有继续。
林见夏转头。
“然后呢。”
他也看她。
“没然后。”
“你为什么突然提。”
“你一直没看我。”
林见夏愣住。
周既白说得很平。
“那一段。”
她才反应过来。
他知道。
他也一直在注意她有没有看过去。
林见夏鼻子突然有一点酸。
“你不也没看我。”
“嗯。”
“那扯平。”
周既白安静了一会儿。
“林见夏。”
“嗯。”
“以后如果你很难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剩下的话太容易越界。
林见夏看着他。
最终周既白只是说。
“可以告诉我。”
没有“如果我们重新在一起”。
没有“别再离开”。
甚至没有要求她一定找自己。
林见夏却一下听懂。
她看了他很久。
“那你呢。”
周既白微微一怔。
“什么。”
“你很难受的时候。”
她说。
“也可以告诉我。”
这句话出来以后。
两个人都不说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前任应该承诺的事情。
至少不是普通前任。
周既白眼睛里有什么很慢地软下来。
“好。”
林见夏这一次没有嫌这个字。
雨还在下。
窗边光线很亮。
她忽然发现周既白头发里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白色花纸。
可能刚才婚礼散场时弄到。
非常小。
林见夏看了几秒。
以前已经伸手了。
现在手也动了一点。
周既白看见。
没有往后。
林见夏停在半空。
两个人都想起很久以前那一次。
耳饰。
头发。
他的手停下来。
她说别碰我。
现在位置反过来。
林见夏看着他。
很轻地问:“能碰吗。”
周既白明显怔住。
那双眼睛一下变得很深。
过了两秒。
“嗯。”
林见夏伸手。
只碰他的头发。
把那片白色纸屑拿下来。
非常轻。
她的手指擦过发尾。
周既白没有动。
两个人距离也没有因此靠近。
可这个动作结束以后。
林见夏没有马上收手。
停了一瞬。
才慢慢放下。
以前亲密发生得太容易。
所以谁都没有问过。
现在只是碰一下头发。
她问。
他答。
林见夏忽然觉得。
这样也很好。
不是所有克制都意味着失去。
有时候是终于知道。
靠近也可以慢一点。
远处有人走过来。
两个人自然分开一点。
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瞬间恢复成完全陌生。
只是站在一起。
等人过去。
然后继续。
十分钟以后,陈屿从里面出来。
手里拿着车钥匙。
看见林见夏。
“你怎么回?”
“叫车。”
“我顺路,可以送你。”
林见夏还没回答。
余光已经看见周既白。
他站在窗边。
没有任何反应。
也没有看她。
她忽然很清楚。
周既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说“不想你去”。
不会替她决定。
甚至不会用表情逼她选择。
决定完全是她的。
林见夏重新看向陈屿。
“不了。”
陈屿点头。
“那行。”
没有追问。
“路上小心。”
“嗯。”
他走以后。
林见夏没有立刻看周既白。
故意等了几秒。
才偏头。
这个人脸上看不出什么。
只有眼睛比刚才松了一点。
非常小。
林见夏还是看见。
嘴角开始起来。
周既白也察觉。
“笑什么。”
“没有。”
“你有。”
“嗯。”
她故意学他。
周既白看她几秒。
也笑。
林见夏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到这里就够了。
没有谁需要再赢。
陈屿没有。
沈砚没有。
顾遥也没有。
那些人从来不是问题。
她和周既白真正要解决的一直只有他们自己。
酒店门口还有很多人。
周既白的车已经到了。
林见夏的网约车还要八分钟。
他问:“要不要我等。”
不是送她。
只是等。
林见夏看着手机。
“八分钟。”
“嗯。”
于是他真的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起等。
婚礼宾客不断从身后出来。
有人认出周既白,多看几眼。他把口罩戴上,帽子没有,整个人还是很显眼。林见夏以前这种时候已经本能离远。
今天没有。
只站在旁边。
也没有靠近。
非常普通。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普通也需要练习。
八分钟以后。
车到。
林见夏拉开车门。
准备上去。
周既白叫她。
“林见夏。”
她回头。
“嗯?”
他看她。
过了一会儿。
“冬瓜怎么样。”
林见夏愣了一下。
完全没想到。
然后笑。
“你惦记它?”
“群众评价。”
她立刻听懂。
黑粉账号。
林见夏笑得更明显。
“挺好。”
“嗯。”
“今天把我抱枕咬坏了。”
周既白眼睛弯了一点。
“赔了吗。”
“它没钱。”
“哦。”
“所以记账。”
司机已经在前面等。
林见夏终于上车。
关门以前。
忽然说。
“下次让你自己跟它算。”
车门关上。
周既白站在原地。
整整两秒。
像没反应过来。
车已经往前。
林见夏坐进后排。
心脏也开始乱。
她刚才说了什么。
下次。
不是也许。
不是以后有机会。
是下次。
靠北。
林见夏转头看窗外。
还是忍不住笑。
晚上十一点。
她到家。
冬瓜果然冲出来迎接,先闻她裙摆,再试图咬包上的装饰。
林见夏蹲下来。
“你男朋友今天问你。”
话一出口。
她整个人停住。
冬瓜抬头。
一脸无辜。
林见夏:“……”
“不是。”
越解释越怪。
她直接捂住狗嘴。
“你什么都没听见。”
冬瓜舔她手。
林见夏坐在地毯上。
笑得自己都有一点不好意思。
洗完澡以后,黑粉账号果然更新。
【周既白今天不退。西装尚可。】
评论区立即出现。
【西装尚可???今天那套你跟我说尚可??】
【黑粉姐审美失灵。】
【你肯定见真人了。】
【婚礼宾客路透里好像真有她啊啊啊啊。】
林见夏看到最后一条。
手指停了一下。
没太在意。
婚礼宾客很多。
她和周既白又没做什么。
三分钟以后。
空白小号出现。
【只有西装?】
林见夏看着。
立刻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故意晾了两分钟。
回:
【脸是客观事实,不纳入评价。】
最早那句话。
周既白那边很久没回。
大概也想起。
三年以前。
她就是这么说的。
后来所有事情从这里一点一点长出来。
五分钟后。
空白小号:
【那今天加分项是什么。】
林见夏看着屏幕。
忽然安静下来。
她想到人群里没有递过来的那只手。
想到他只说先走出去。
想到她问能不能碰时,他没有向前,只说嗯。
想到陈屿问要不要送,她拒绝以后,他眼睛里那一点根本藏不住的松动。
也想到婚礼上那句话。
别替对方决定。
林见夏最后没有在微博回答。
她退出。
打开微信。
真正的微信。
周既白的聊天框已经沉下去很久。
林见夏点开。
最后一段还停在分手以前。
隔着快四个月。
她看了一会儿。
输入。
【今天加分项不是脸。】
发送。
另一边几乎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又消失。
重新出现。
最后周既白只回。
【嗯。】
林见夏笑。
【不好奇?】
这次回复很快。
【好奇。】
【那你不问。】
停了一会儿。
【怕问多了扣分。】
林见夏看着这句话。
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真的学会了。
学会她往前一步,他不立刻追十步。
也正因为这样。
她第一次开始真正想自己往前。
林见夏低头。
冬瓜已经趴在床边睡着。
她拍了一张。
发过去。
【群众。】
周既白很快回复。
【睡了?】
【嗯。】
【今天没咬东西?】
【刚咬完我的拖鞋。】
【挺好。】
【哪里好。】
【生活丰富。】
林见夏笑出声。
真正的聊天框就这样重新活起来。
没有人说想你。
没有人说复合。
他们甚至聊了十分钟冬瓜。
最后周既白发。
【早点睡。】
林见夏以前最烦这三个字。
今天看了一会儿。
回。
【你也是。】
没有哦。
没有嗯。
就是你也是。
那条沉在联系人列表下面快四个月的聊天框。
重新回到第一行。
林见夏看着。
忽然觉得今晚已经足够。
她把手机放下。
不知道的是。
凌晨一点十七。
一段只有十一秒的婚礼偷拍视频,被一个宾客发上了社交平台。
画面很乱。
没有声音。
宴会结束以后所有人都在往外走。
镜头最开始甚至根本没有拍他们。
直到人群散开一点。
画面角落里。
林见夏穿着深绿色长裙。
周既白走在她旁边。
她的手抓着他的西装袖口。
一直没有松。
十一秒。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