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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没人看见 那天夜里, ...


  •   林见夏后来发现,人其实很擅长适应。

      至少白天是。

      周既白没有再找她的第四天,她已经可以正常起床、上班、开会,路过公司楼下那条他以前等过她很多次的辅路时也不再每次都看。工作群里偶尔跳出他的名字,她能非常自然地点开,确认素材,修改文案,再把文件发回去。

      【周老师,这一句重录一下,尾音有点轻。】

      十分钟后。

      【好。】

      没有人会觉得哪里不对。

      甚至许雯都没有再问。

      林见夏一度真的以为,可能就是这样。刚分开几天最不习惯,慢慢就好了。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更不是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人。陈屿以后,她照样读书、毕业、工作;沈砚甚至根本没有真正走进她的生活,她也一样会喜欢很久,再慢慢放下。

      周既白能有什么不同。

      最多就是麻烦一点。

      照片多一点。

      走过的地方多一点。

      脸也确实比别人好看一点。

      林见夏想到这里,正在会议室里记笔记的手停了一瞬。

      靠北。

      都这种时候了。

      她居然还能想这个。

      她低头,把那半行写歪的字划掉。

      会议继续。

      下午四点,方案通过。

      六点半,客户又临时补了两个修改意见。

      八点四十,办公室里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

      林见夏戴着耳机改最后一版,改到九点十五终于保存,手往键盘旁边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脑子里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完整思考。

      第一反应是。

      【结束了。】

      三个字已经出现在聊天框里。

      林见夏看着。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好几秒。

      她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聊天框顶部是周既白的名字。

      最后一条私人消息还停在两天以前。

      【明天回上海。】

      【哦。】

      【嗯。】

      再往下没有了。

      林见夏盯着自己刚打出来的【结束了】。

      忽然觉得荒唐。

      结束了关他什么事。

      以前周既白会问她几点结束,有时候甚至不用问,十一点以后她收到一句“楼下”,就知道那个人已经到了。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结束工作这件事居然变成了一种需要通知他的事情。

      像下班不是一个完整动作。

      还差最后一步。

      告诉周既白。

      林见夏把三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聊天框重新空下来。

      锁屏。

      收电脑。

      整个过程很快。

      没人看见。

      旁边同事正好站起来伸懒腰,看她也在收东西,问:“林老师走吗?”

      “走。”

      声音很正常。

      甚至有点轻松。

      两个人一起下楼。

      同事在地铁口跟她分开,林见夏一个人拐进便利店。天气又冷了一点,她晚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想买点热的。站到饮料柜前时,她看见最上面一排有最近常喝的那种热饮。

      伸手。

      拿一瓶。

      又拿一瓶。

      动作特别顺。

      林见夏甚至没有意识到。

      直到走到收银台。

      店员扫码。

      滴。

      一瓶。

      滴。

      第二瓶。

      “二十八。”

      林见夏低头拿手机。

      视线落到台面。

      两瓶一模一样的饮料并排放着。

      她站在那里。

      突然不动了。

      店员等了几秒。

      “女士?”

      林见夏回神。

      “等一下。”

      她拿起其中一瓶。

      “这个不要。”

      店员看了一眼。

      “好。”

      重新取消。

      很普通的一件事。

      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没人知道第二瓶原本是给谁的。

      甚至林见夏自己在拿的时候都不知道。

      她付完钱,拎着一瓶热饮出去。

      风一吹,手指立刻开始凉。

      林见夏把瓶子握紧。

      走了很远。

      一直都没哭。

      她甚至有点想笑。

      不就是多拿一瓶。

      以前买东西买多了也不是没有。

      有什么。

      走到红灯前,她喝了一口。

      太甜。

      其实周既白不太爱喝这个。

      他大概只会喝几口,然后剩下全给她。

      想到这里。

      林见夏吞咽的动作忽然有一点困难。

      她站在人群中间,把瓶盖重新拧好。

      不喝了。

      手机就在口袋里。

      拿出来只要十秒。

      给周既白发一句。

      【你在哪。】

      或者。

      【见吗。】

      都可以。

      甚至不用解释。

      林见夏太清楚,如果她现在发,周既白大概率会来。

      哪怕在另一个区。

      哪怕刚工作完。

      哪怕凌晨。

      这个确定性本来应该让人安心。

      现在却像一种更大的诱惑。

      她站在红灯下面,忽然很恨他。

      恨周既白为什么以前要来那么多次。

      为什么每一次她退,他都追。

      为什么要把“我会来”这件事做得那么稳定。

      为什么偏偏在她终于习惯以后,又真的听话地停下来。

      更恨自己。

      明明是她叫他停。

      现在却站在这里等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的人。

      绿灯亮。

      林见夏没动。

      后面的人绕过她往前。

      下一轮红灯重新亮起来,她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一次。

      靠北。

      她低头笑了一下。

      很难看。

      然后继续走。

      同一时间,周既白在南京。

      电影路演的第三场。

      晚上九点二十。

      影厅坐满了。

      主持人刚念完他的名字,观众席的声音立刻起来。周既白从侧门进去时,前几排几乎同时举起手机,灯光、屏幕和闪光混在一起,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跟观众打招呼。

      状态很好。

      至少别人看来是。

      他今天穿一件黑色长风衣,里面是很薄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做得特别正式,只稍微抓过。连续几天跑路演,人已经比上海见面那天更瘦一点,脸上的轮廓因此更加清晰。眉骨投下来的阴影很深,下颌比平时更锋利,疲惫没有让他显得难看,反而给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压下一点很少见的沉。

      台下有人很轻地吸气。

      “天啊,真人……”

      旁边的人立刻接:“我说了吧。”

      周既白当然听不见。

      或者听见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这种话他已经听了太多年。

      导演讲完一段创作经历,把话筒递给他。周既白接过,谈了几分钟角色,主持人问到一场争议比较大的戏,他停了一下,给出一个很完整的回答。

      台下不断有人拍。

      快门声夹在手机录像提示音里。

      咔。

      咔。

      咔。

      周既白说到一半。

      视线忽然往影厅右后方落了一下。

      很短。

      短到连旁边的导演都没有察觉。

      那里站着几个工作人员。

      一个女孩抱着平板。

      黑色长发。

      周既白心脏几乎先于意识缩了一下。

      下一秒。

      女孩转过脸。

      陌生人。

      他停顿不到半秒,继续把后半句话说完。

      没有人发现。

      台下依旧拍得很热闹。

      周既白却忽然觉得声音特别吵。

      很久以前,他最习惯的就是这些声音。

      媒体。

      站姐。

      粉丝。

      手机。

      镜头永远从四面八方过来。

      他知道哪一个方向光好,知道停几秒足够摄影师拍完,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转脸。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时候,他反而最不需要考虑“谁在看”。

      后来多了一个林见夏。

      她拍得最差。

      光不好也拍。

      头发乱也拍。

      吃东西拍。

      走路拍。

      有时候甚至只拍一个背影。

      她从来不喊“看这里”。

      最开始还故意等他不看镜头。

      后来她叫一声。

      “周既白。”

      他回头。

      咔。

      那一声和现在所有快门都不一样。

      周既白以前没意识到。

      直到没有了。

      问答环节,有观众站起来说喜欢他很多年。

      讲得有一点激动。

      最后声音都哽咽。

      周既白认真听完,说谢谢。

      女孩问:“你会一直演下去吗?”

      周既白笑了一下。

      “尽量。”

      台下有人喊:“不准退圈!”

      全场笑起来。

      周既白也笑。

      只有那一瞬间。

      脑子里非常突兀地出现一个账号名字。

      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

      以前天天催他退。

      后来有一天说。

      那你最好别退。

      周既白握着话筒的手很轻地紧了一下。

      主持人已经把话题带到下一位演员。

      他低头。

      神色正常。

      十点零八,路演结束。

      工作人员围过来,有人递水,有人确认下一站时间。周既白摘下耳返,一边听经纪人讲话一边往后台走。走到门口时,助理忽然说:“哥,今天状态挺好。”

      周既白看他一眼。

      “嗯。”

      助理笑:“感觉你今天后半段特别入戏。”

      周既白没有接。

      进到休息室。

      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一下小很多。

      桌上已经放好卸妆用品和新的矿泉水。周既白坐下来,造型师从后面拆头发,他低头拿手机。

      没有消息。

      工作群很多。

      品牌。

      电影宣传。

      导演群。

      私人微信最上面甚至已经不是林见夏。

      周既白手指停了一会儿。

      点开搜索。

      不用输入完整名字。

      一个“林”就出来。

      聊天框打开。

      还是那几句。

      【明天回上海。】

      【哦。】

      【嗯。】

      周既白盯着看。

      手指往输入框里点。

      【结束了。】

      三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

      没发。

      删掉。

      重新打。

      【今天有点累。】

      又删。

      【刚才有人喊我别退圈。】

      删。

      最后什么都没有。

      造型师在后面问:“周老师,头发今天要不要直接洗掉?”

      周既白锁屏。

      “嗯。”

      声音一点变化都没有。

      十一点半,林见夏到家。

      她把包扔在玄关,鞋脱掉,热饮还剩大半瓶。走进厨房的时候,她习惯性拉开冰箱准备放进去,看到门里已经有一瓶前几天没喝完的。

      同一个牌子。

      林见夏站着看了一会儿。

      最后没放。

      直接扔进垃圾桶。

      咚的一声。

      很轻。

      她洗澡。

      卸妆。

      吹头发。

      整个晚上都还算正常。

      直到吹风机开起来。

      暖风把长发吹到脸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眼睛有一点倦,鼻尖被热气吹得微红,洗完澡以后脸很白。

      林见夏低头拨头发。

      忽然想起巴黎。

      周既白坐在面包店窗边。

      天刚亮。

      他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举手机。

      那大概是她拍过最亮的一张周既白。

      然后又想起那天门廊里。

      自己靠在他身上。

      “借一下。”

      周既白说。

      “嗯。”

      吹风机还在响。

      林见夏眼睛忽然模糊了一下。

      她皱眉。

      关小一点风。

      伸手擦。

      眼泪没了。

      继续吹。

      过了十几秒。

      又掉。

      这一次顺着脸侧直接落到手背上。

      林见夏动作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眼睛已经开始红。

      她看着自己。

      非常莫名其妙。

      “靠北。”

      声音被吹风机盖住。

      她把眼泪擦掉。

      继续。

      可像某个地方一旦开了口就关不回去。

      越擦越多。

      吹风机的声音突然变得让人烦躁。

      林见夏猛地关掉。

      房间一下安静。

      安静得过分。

      她站在镜子前。

      头发还半湿。

      手里拿着吹风机。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吵架。

      没有谁说不要她。

      周既白甚至从头到尾都在按照她希望的方式做。

      她要否认。

      他否认。

      她要空间。

      他给。

      她说先别见。

      他真的不来。

      每一件都对。

      怎么会这么疼。

      林见夏慢慢把吹风机放下来。

      坐到浴室地上。

      最开始只是掉眼泪。

      很安静。

      她甚至还有力气拿纸。

      一张。

      两张。

      擦到第三张的时候,呼吸突然开始乱。

      林见夏低下头。

      终于哭出声音。

      很压抑。

      像自己都嫌丢人。

      她用手捂住脸,可根本没什么用,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鼻尖和眼睛很快红起来。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粘在脸侧,眼泪擦了又掉。

      她很久没有这样哭。

      甚至分手都还没有。

      名义上周既白还是她男朋友。

      这件事忽然更加荒唐。

      她一边哭,一边很清楚地知道。

      只要现在给他打电话。

      可能就好了。

      至少今晚会好一点。

      周既白会接。

      会来。

      她甚至已经知道抱住他以后应该把脸放在哪里,知道他大衣是什么触感,知道他开始抱她之前会停那一下。

      身体对那个人太熟。

      熟到现在每一个记忆都在逼她回去。

      林见夏伸手摸手机。

      屏幕被眼泪弄得有一点看不清。

      解锁。

      周既白。

      电话图标就在上面。

      她看了很久。

      手指几乎已经碰到。

      最后停住。

      不能。

      如果现在打。

      她前面做的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今晚想他。

      明晚还是会想。

      见一次。

      以后还是要从消防通道分开。

      还是要在人前说不是。

      还是要在他被几千个人喊名字的时候站在最暗的地方。

      她爱的那个人不会因为一个拥抱突然变成普通人。

      而她也不会因为哭一场突然变得能接受。

      林见夏把手机扣在地上。

      整个人慢慢蜷起来。

      哭得更厉害。

      她突然很恨。

      恨周既白太好看。

      恨他太红。

      恨那些灯、镜头、粉丝、热搜。

      恨巴黎为什么那么好。

      恨他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原来他们也可以在下午三点半并肩走,可以坐窗边,可以天亮以后还不分开。

      如果从来没有过巴黎。

      上海这些消防通道也许还能继续浪漫。

      偏偏见过白天以后。

      再回到黑暗里。

      就开始觉得不够。

      最难看的念头终于冒出来。

      她甚至有一瞬间希望。

      如果周既白没有那么多人喜欢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那么红。

      如果那张脸不要挂满整个城市。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她就可以在中午十二点坐在窗边对面看他。

      想亲就亲。

      想叫男朋友就叫。

      她不需要把爱藏得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见夏哭着笑了一声。

      真难看。

      她喜欢的明明就是周既白。

      现在又希望他不是周既白。

      这算什么。

      浴室灯太亮。

      她哭得眼睛疼。

      最后干脆关灯。

      摸黑坐在那里。

      没人看见。

      十一点四十七。

      南京酒店。

      周既白洗完澡出来。

      房间窗帘没拉。

      楼下还有零散的车灯。

      他穿着一件很简单的黑色睡衣,上镜时被妆和灯遮住的疲惫终于全部露出来。头发湿着往下落,眉眼没了造型支撑,比路演现场年轻很多,眼下却青得明显。

      他没有吹头发。

      坐在床边。

      手机放在旁边。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屏幕没有亮。

      周既白最后还是拿起来。

      打开林见夏的聊天框。

      他今天已经打开过不知道多少次。

      甚至自己都觉得可笑。

      明明什么都不会有。

      林见夏说了。

      最近先别见。

      不是最近别说话。

      也不是分手。

      可他现在连多发一句都不敢。

      因为太清楚自己的毛病。

      只要她回一点软。

      他就会想要更多。

      一个“嗯”以后想要一句“你呢”。

      一句“到了”以后想问“见不见”。

      见了以后想抱。

      抱了就又会觉得。

      明明这么喜欢。

      为什么要分开。

      周既白很久以前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往前。

      林见夏退,他就追。

      她害怕,他可以等。

      她没有答案,他就先把自己的答案摆出来。

      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有时候继续追,也是在逼她。

      所以他停了。

      停得比自己想象中难。

      周既白低头。

      在聊天框里输入。

      【我有点想你。】

      看了一会儿。

      删掉“有点”。

      【我想你。】

      更糟。

      他盯着这三个字。

      很久。

      拇指悬在发送旁边。

      没有按。

      最后全部删掉。

      屏幕重新变空。

      周既白把手机扔到床上。

      起身。

      走到窗边。

      房间在二十多层。

      城市夜景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看不进去。

      胸口一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堵。

      这几天都在。

      工作的时候不明显。

      灯一关。

      人散掉。

      就回来。

      他睡得越来越少。

      吃东西也没什么感觉。

      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忙。

      恰恰是空下来。

      只要出现十分钟没有人跟他说话,脑子就会自动回到林见夏身上。

      她现在在哪。

      是不是还在工作。

      手冷不冷。

      有没有吃饭。

      经过以前那些地方会不会也想起他。

      然后下一秒又会逼自己停。

      已经没有资格问这么多。

      至少现在没有。

      周既白闭了一下眼。

      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很久。

      手机忽然震。

      他几乎立刻转身。

      太快。

      甚至撞到床边。

      周既白拿起手机。

      工作群。

      明天上午媒体采访提前半小时。

      他站在那里。

      看着屏幕。

      好几秒。

      才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那一点本来就压得很勉强的东西忽然彻底断了。

      周既白坐回床边。

      低头。

      手按着眼睛。

      最开始没有声音。

      只是呼吸越来越重。

      眼睛被掌心压得发疼。

      还是有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出来。

      周既白没有动。

      像只要不抬头,这件事就不算发生。

      可很快根本控制不住。

      他放下手。

      眼睛已经红得厉害。

      周既白其实很少哭。

      至少在自己的生活里。

      拍戏当然哭过太多次。

      他知道什么角度眼泪最好看,知道怎么控制呼吸,知道哪一秒落泪镜头最完整,甚至知道哭完以后眼睛红到什么程度适合接下一条。

      真正哭完全不是这样。

      没有灯。

      没有机位。

      没人喊开始。

      也没人喊停。

      眼泪掉得毫无章法,鼻梁和眼尾很快全红了,呼吸乱到胸口一阵一阵发紧。他低头用手抹了一下,反而越来越多。

      周既白忽然觉得特别丢人。

      又没人看见。

      有什么好丢人。

      这个念头反而让他更难受。

      因为以前有一个人会看。

      连他自己都觉得藏得很好时。

      她会看见。

      二十五岁那次电影扑街。

      所有人都跟他说没事,下一部会好。

      他自己也一直说。

      还好。

      只有一个根本不认识他的黑粉,隔着屏幕看见他把矿泉水标签抠得快秃了。

      她甚至还在骂。

      【周既白今天先别退了,先回去睡觉。第三次说“还好”的时候水瓶标签都快抠秃了,再笑下去算工伤。明天再催。】

      那时候他们甚至不认识。

      她都看见了。

      现在呢。

      周既白抬手擦眼睛。

      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林见夏现在站在这里。

      看见他这个样子。

      会说什么。

      大概先皱眉。

      然后一句。

      “靠北。”

      可能还会说他哭得很丑。

      然后走过来。

      周既白想到这里。

      眼泪突然又掉下来。

      他低下头。

      很久都没有起来。

      十二点十九。

      林见夏终于从浴室地上站起来。

      腿已经有一点麻。

      她开灯。

      镜子里的人惨不忍睹。

      眼睛肿。

      鼻尖红。

      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脸边。

      漂亮当然还是漂亮的,只是狼狈也是真的。平时那双总显得很亮的眼睛现在全是水气,眼尾哭得发红,连唇色都淡了一点。

      林见夏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很好笑。

      如果周既白现在看见。

      大概会被吓到。

      这个念头刚出现。

      她又想哭。

      “有完没完。”

      她对着镜子说。

      声音沙得自己都陌生。

      林见夏拿冷水洗了一把脸。

      回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巴黎那本旧电影刊物。

      她回来以后一直没有收。

      那天随手翻过一次,后来就留在那里。

      林见夏坐到床边。

      不应该翻。

      还是翻了。

      那一页很快找到。

      二十一二岁的周既白站在一群人中间。

      西装不合身。

      领结很丑。

      头发确实像大学迎新晚会主持人。

      他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漂亮得近乎有压迫感的成熟轮廓,脸更薄,眼睛也更年轻,笑的时候甚至有一点拘谨。

      林见夏盯着。

      眼泪啪地掉到书页边上。

      她赶紧擦。

      “靠北。”

      又掉。

      “真的好丑。”

      声音带着哭腔。

      说完自己却笑了一下。

      笑着哭得更厉害。

      她突然特别想他。

      不是广告上的周既白。

      不是直播里说“不是”的周既白。

      不是今晚不知道在哪个城市工作的周既白。

      是这个。

      还有巴黎那个。

      便利店那个。

      大衣口袋那个。

      被她叫男朋友以后耳朵红的那个。

      所有周既白一起涌上来。

      林见夏把书合上。

      手机重新拿起来。

      这一次没有打开微信。

      直接点进相册。

      第一张模糊合照其实已经沉下去很远。

      她找了很久。

      终于找到。

      照片还是那么差。

      她笑得没准备好。

      周既白根本没看镜头。

      在看她。

      林见夏把照片放大。

      直到他的脸占满屏幕。

      画质开始模糊。

      眼睛却还是看着她。

      她突然受不了。

      手机按在床上。

      整个人低下去。

      哭到几乎喘不过气。

      另一座城市。

      周既白也刚好打开那张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人真的会在痛苦时走同一条旧路。

      他擦完眼睛,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拿手机。

      相册里属于林见夏的照片并不算多。

      他不像她那样什么都拍。

      所以第一张合照很好找。

      打开。

      还是那晚。

      她在笑。

      他在看她。

      周既白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第一次觉得特别蠢。

      眼神太明显。

      明显到谁看都知道。

      那时候他竟然还觉得,只要慢慢来就行。

      过去申请失败。

      那未来申请一下。

      十九岁的林见夏没有。

      二十岁的没有。

      以后可以慢慢有。

      他那时候真的以为还有很多以后。

      周既白闭上眼。

      手机还握在手里。

      突然特别想给她打电话。

      什么都不说也行。

      只想听一下声音。

      想听她嫌他烦。

      想听她问。

      “干吗。”

      甚至想听一句。

      “周既白你是不是有病。”

      电话图标就在旁边。

      他没有按。

      林见夏说过。

      想要一点空间。

      他答应了。

      周既白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可以靠近。

      现在第一次连靠近都必须克制。

      不是因为不想。

      恰恰是太想。

      想得一旦开始,就不知道应该停在哪里。

      十二点四十六。

      林见夏在微信输入框里打。

      【我想见你。】

      她看了很久。

      删除。

      十二点四十八。

      南京。

      周既白打。

      【能听一下你声音吗。】

      看了一会儿。

      删除。

      十二点五十一。

      林见夏重新打。

      【你睡了吗。】

      删除。

      十二点五十二。

      周既白的聊天框里出现。

      【林见夏。】

      只三个字。

      他盯着。

      也删了。

      谁都没有发送。

      他们离得一千多公里。

      聊天框却在同一个夜里亮了很久。

      如果任何一个人再多按一下。

      都会知道另一个也没有睡。

      没有。

      凌晨一点二十。

      林见夏终于退出微信。

      打开公司请假系统。

      她盯着“请假事由”看了半天。

      写:

      【身体不适。】

      又删掉。

      最后只填。

      【状态不佳,申请休假一天。】

      提交。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状态不好”请过假。

      以前发烧都能抱着电脑改东西。

      今天不想。

      是真的不想。

      什么都不想做。

      提交以后,林见夏把手机调成静音。

      钻进被子。

      眼睛肿得发疼。

      睡不着。

      凌晨一点二十七。

      周既白给经纪人发消息。

      【明早采访能挪吗。】

      经纪人显然还没睡。

      很快回。

      【怎么了?】

      周既白看着。

      【状态不太好。】

      对面打来电话。

      他没接。

      只回。

      【想休息半天。】

      经纪人隔了很久才回复。

      周既白很少主动说这种话。

      更少因为自己的状态要求改行程。

      【我去沟通。你是不是不舒服?】

      周既白靠在床头。

      眼睛还红。

      鼻梁也红。

      手机屏幕照着那张漂亮得全行业都熟悉的脸,现在完全没有任何镜头价值。

      他看了一会儿。

      回:

      【嗯。】

      只有一个字。

      凌晨一点四十二。

      林见夏终于睡着。

      手机放在枕边。

      周既白的聊天框还停在后台。

      凌晨一点五十。

      周既白关灯。

      没有睡。

      手机就在手边。

      林见夏的名字也还在屏幕上。

      一个想的是。

      如果他现在来就好了。

      另一个想的是。

      如果她现在叫我就好了。

      可林见夏没有叫。

      周既白也没有去。

      他们都在做自己认为对对方更好的事情。

      也都疼得一塌糊涂。

      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上午九点。

      上海。

      林见夏的工位空着。

      同事只知道她请了一天假。

      南京。

      周既白原定九点半的采访被挪到下午。

      宣传方只知道艺人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

      微博上,周既白前一天的路演生图还在继续传播。

      评论里全是。

      【状态也太好了。】

      【怎么有人连轴转还能这么帅。】

      【好喜欢他最近这个状态。】

      林见夏没有看见。

      周既白也没有。

      一个拉着窗帘睡在上海。

      一个躺在南京酒店没有开灯。

      他们第一次在同一天停下来。

      理由写得完全不同。

      其实是同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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