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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别碰我 他们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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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夏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半。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暗的。昨晚哭完以后她连窗帘都没拉开,手机调了静音,躺下时头发都没有完全吹干,早上公司的消息一个都没听见。她睁眼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今天星期几,只觉得眼睛又酸又涨,鼻子也堵,整张脸像不是自己的。
她摸到手机。
十二点三十七。
请假已经通过。
直属领导只回了一句:【好好休息。】
许雯十点多问过她:【活着吗?】
后面跟着一个非常丑的猫猫探头表情包。
林见夏看了一会儿。
回:【活着。】
许雯几乎秒回:【那就行。别碰电脑。】
林见夏笑了一下。
【知道。】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顺手往下滑。
周既白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
她动作停了一瞬。
又觉得自己有病。
不是已经说好了先别见。
人家没消息有什么奇怪。
林见夏把手机扔回床上,起身去洗脸。浴室镜子里的人比昨晚更惨,双眼皮都哭得比平时明显,眼尾泛红,长发睡得乱七八糟。她用冷水敷了一会儿,盯着镜子看。
“挺好。”
声音还有一点哑。
“失恋妆。”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问题是还没正式失恋。
想到这里。
笑又没了。
她索性不看镜子。
中午一点,林见夏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了几口。
没胃口。
放着。
她本来以为休假应该做一点让人恢复的事情。睡觉,看书,出去走走,或者什么都不做。可真闲下来以后才发现,工作原来不是折磨她最严重的东西,至少开会的时候脑子必须想别的。
现在没有工作。
整个上午都属于周既白。
林见夏烦得把电视打开。
随便点了一部电影。
看了十分钟。
没看进去。
换。
又换。
最后首页推荐里忽然跳出一张很多年前的电影海报。
林见夏手里的遥控器停住。
周既白二十五岁那部电影。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往电影圈转型。
也是扑得最难看的一次。
海报拍得很好。
当然。
那时候的周既白比现在年轻很多,脸没有如今那么锋利成熟,眉眼还带一点没有完全褪掉的少年感。导演又显然知道应该怎么用他的脸,半张侧脸藏在阴影里,眼睛看向镜头外面,漂亮得很适合营销号拿来写“神颜”。
电影上映以后。
骂得最凶的恰恰也是这张脸。
除了脸还有什么。
偶像演不了电影。
流量收割票房。
林见夏当年当然也骂过。
甚至写过一篇很长的影评,核心观点大概可以概括成——周既白把一场应该狼狈的哭戏哭得太知道自己好看。
后来他们在一起以后,她又翻出来看过那场戏。
给六十二分。
周既白居然记到现在。
林见夏坐在沙发上。
手指停在播放键。
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
电影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她以前其实从来没有完整看完第二次。
第一次带着明确的审判去看,哪里不好就记哪里;后来零零散散回看,也大多只是因为周既白,拖进度条找某一场戏。今天第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记。
就看。
电影确实没有因为她爱上男演员突然变成杰作。
前半段节奏依旧散,有两场对手戏依旧用力,周既白那时候的表演也远没有现在松。他太想证明自己能演,于是反而有些地方用得过头,眼神、停顿、呼吸都看得见设计。
林见夏看着看着。
甚至很轻地骂了一句。
“这里还是装。”
没人回答。
电影继续。
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
到了那场著名的哭戏。
林见夏当年骂得最狠的一场。
角色坐在医院楼梯间。
母亲去世。
周既白背靠墙。
最开始没有哭。
过了很久。
眼泪才掉下来。
镜头给了一个很近的特写。
确实漂亮。
二十五岁的周既白脸很薄,睫毛湿掉以后甚至显得过分干净。林见夏以前特别讨厌这一点,觉得导演和演员都舍不得让这张脸真正难看。
今天她还是看得出来。
还是觉得这场戏没有后来那些戏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另一个二十五岁的周既白。
不是电影里。
是路演。
黑色衬衫。
一瓶矿泉水。
主持人问他电影票房不理想会不会有压力。
周既白笑。
“还好。”
第三次说还好时。
拇指已经把水瓶标签抠得快秃了。
林见夏当年隔着网络看见。
发微博。
【周既白今天先别退了,先回去睡觉。第三次说“还好”的时候水瓶标签都快抠秃了,再笑下去算工伤。明天再催。】
有人问她是不是心疼。
她回。
【我怕他猝死以后没人退。】
林见夏看着屏幕里的哭戏。
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那天晚上。
路演结束以后。
周既白回酒店了吗。
有人陪他吗。
他有没有看评论。
有没有睡。
有没有哭。
这个问题一旦出现,就没有办法收回去。
林见夏坐在那里。
电影已经继续往后。
她却没有再看剧情。
脑子里全是她没有见过的周既白。
二十三岁的。
二十四岁的。
二十五岁的。
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不只是靠脸就能一直走下去的周既白。
第一次被导演骂的。
第一次想演一个角色却没有拿到的。
第一次电影扑得这么惨,还得第二天继续站在台上笑的。
那些年份她都不在。
甚至那个时候,她已经在某种意义上“看着”他了。
可她不在。
林见夏以前特别讨厌周既白嫉妒陈屿。
十七岁的她又不属于任何人。
沈砚有十九岁的她。
也没有欠周既白。
过去就是过去。
谁来晚都没办法改。
现在她忽然第一次从另一边尝到这种感觉。
不是嫉妒某个人。
是嫉妒时间。
她来晚了。
太多周既白已经过去。
她没有见过。
林见夏鼻子忽然有一点酸。
她皱眉。
“靠北。”
昨天已经哭成那样。
今天居然还有。
电影还在播放。
她没有关。
一直看到最后。
字幕出来。
工作人员名字一行一行往上。
客厅里很安静。
林见夏坐着没动。
直到字幕全部走完。
黑屏。
屏幕映出她自己。
眼睛又红了。
她低头看手机。
鬼使神差地搜索当年的路演。
网络当然什么都记得。
几年前的视频依旧在。
周既白坐在舞台上。
年轻。
疲惫。
漂亮。
水瓶就在手里。
林见夏看了两分钟。
关掉。
没有继续。
她忽然不想知道他那天晚上有没有哭了。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答案。
就算有。
她也回不去。
那种无能为力比单纯想他更难受。
林见夏靠在沙发上。
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
如果我那时候在就好了。
出现得太自然。
她甚至过了几秒才意识到。
睁眼。
整个人安静下来。
这不是她以前会想的事情。
以前她想看周既白失控。
看他难看。
看他在自己面前露出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喜欢那种被特别对待的快感,甚至故意惹他生气,因为周既白越不漂亮,她越能确认——这个样子只有自己看过。
后来是什么时候变了。
林见夏说不清。
可能是水瓶。
可能是他晚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来见她。
可能是他在巴黎清晨坐在窗边睡着。
也可能是某一次她明明很想看他吃醋,真正看见以后却又忽然舍不得。
她还是喜欢周既白失去控制。
还是觉得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因为自己生气、嫉妒、耳朵红,非常好看。
可现在再往下。
已经多了另一种东西。
如果他真的疼。
她也会疼。
这个事实比“我想他”严重得多。
林见夏坐在那里。
忽然很轻地说。
“完了。”
没有人听见。
她真的比自己以为的爱得多。
下午三点十七。
周既白醒。
南京酒店的窗帘也一直拉着。
昨晚经纪人最终把上午采访挪到第二天下午,原本午后的媒体探班也由片方协调取消。他难得获得完整半天休息,却一觉睡到下午,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轻松,是头疼。
手机里二十多条消息。
没有林见夏。
他没有失望。
至少已经学会不让自己第一秒表现得失望。
周既白躺了一会儿。
起床。
洗脸。
镜子里的状态不算好。
昨晚哭过以后眼下有一点肿,睡得又久,头发压得乱。幸好今天没有镜头。
他看着自己。
忽然想起林见夏以前最喜欢拍这种时候。
没造型。
刚睡醒。
脸色不好。
她嘴上叫黑料。
相册里却一张都没删。
周既白移开视线。
没继续。
下午四点,他终于准备出去走走。
南京天气也冷。
周既白拿了一件长大衣,口罩和帽子都戴好。手机原本习惯性往右边口袋里放,手已经伸进去。
停住。
他低头。
那是靠别人走路时更近的一边。
巴黎开始。
林见夏总会把手伸进这里。
后来他自己就慢慢养成了习惯。
手机放左边。
钥匙也放左边。
右边尽量空着。
周既白站在酒店玄关。
手里还拿着手机。
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进左边口袋。
动作完成。
右边空出来。
他推门。
走出去一步。
停下。
电梯还没来。
周既白低头看着那个空口袋。
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没人。
她今天不会来。
以后什么时候会不会来都不知道。
给谁留。
他站了几秒。
重新把手机拿出来。
放回右边。
这一次手机落进去的时候有一点沉。
周既白手也跟着放进去。
握住。
电梯到了。
他进去。
脸上什么都没有。
酒店大堂有客人认出他,站得很远犹豫要不要上来。周既白看见,主动点了一下头,对方才小心走过来问能不能合影。
他答应。
摘口罩。
站好。
笑。
拍完再戴回去。
整个过程熟练得没有任何停顿。
走出酒店的时候,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林见夏为什么累。
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好。
女孩甚至非常礼貌。
是因为任何一个普通动作,只要发生在周既白身上,就永远有可能变成别人眼里的事情。
他以前已经习惯。
林见夏没有义务习惯。
想到这里。
周既白心里反而更难受。
他没有办法恨她。
如果她不爱了。
反而简单。
偏偏她不是。
下午五点,林见夏忽然更新了黑粉账号。
她已经有快一周没有真正发过东西。
上一条还是那句阴阳怪气。
【周既白现在采访水平确实进步很多。标准答案都不用想了。】
评论区当时都在笑她被本人否认以后恼羞成怒。
今天的微博没有配图。
只有一句。
【旧片重看。哭戏六十五。】
发完以后,她自己盯了几秒。
还是觉得太干净。
于是又补了一句。
【比以前多三分,别骄傲。】
评论很快起来。
【姐你居然重看????】
【嘴上退圈身体诚实。】
【六十五!周既白你进步了!】
【黑粉姐怎么最近怪怪的。】
【你是不是被夺舍。】
林见夏看了几条。
笑不出来。
她本来想退出。
忽然又在评论区看见有人贴了当年那段路演。
【所以这次看完还让他回去睡觉吗哈哈哈哈哈哈。】
林见夏指尖停住。
没有回复。
退出微博。
十分钟后。
南京街头。
周既白看见了。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打开那个账号。
这几天甚至刻意不看。
太危险。
林见夏不在微信里跟他说话,黑粉账号反而会变成另一条路。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可助理在车上忽然笑了一声,说:“林老师那个号又给你涨分了。”
周既白动作停住。
“什么。”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你以前那电影,六十五。”
他接过来。
看。
就两句话。
【旧片重看。哭戏六十五。】
【比以前多三分,别骄傲。】
周既白看了很久。
助理还在旁边笑:“她居然重看,评论都说黑粉职业精神。”
周既白没笑。
只问:“今天?”
“刚发。”
“嗯。”
他把手机还回去。
坐进车里。
自己的手机很快拿出来。
找到那个账号。
点开。
最新微博就在最上面。
周既白看着“旧片重看”四个字。
第一反应不是六十五。
是她为什么今天看。
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公司。
周既白几乎已经点开微信。
想问。
你今天没上班?
手指停住。
很久。
又退出。
他没有资格因为一条微博重新越过去。
最后只在黑粉账号页面停了很久。
以前那个空白小号还在。
他点进去。
输入。
【涨三分?】
停。
删掉。
重新输入。
【今天休息?】
删。
最后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退出。
林见夏当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晚上六点多,许雯突然发来一句。
【你为什么休假还在给周既白加班。】
后面跟着她那条黑粉微博截图。
林见夏回:
【职业病。】
许雯:【你嘴真的很硬。】
林见夏看着。
没再回。
第二天,他们谁都没想到会见面。
原定由另一个同事跟的补录临时出了问题,客户要求林见夏过去确认成片。周既白则是路演结束当天直接回上海,下午还有一个广告补拍。
林见夏三点半到摄影棚。
她昨天哭过的痕迹已经基本看不出来。今天特意戴了一副很细的黑框眼镜,眼妆也比平时稍微重一点,把仍然微肿的眼尾遮住。长发低低扎在后面,穿一件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甚至比休假前精神。
走进棚里的时候。
周既白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
他今天的造型很简单。
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色薄外套,头发没有全部梳上去,几缕落在额前。大概刚从高强度路演回来,脸真的比上周瘦了一点,下颌线愈发明显,眼下虽然上了妆,疲惫还是压不住。
偏偏那点疲惫让整张脸更好看。
漂亮得很不讲理。
林见夏站在门口。
第一眼就看见。
第二眼就看出来他没睡好。
第三眼。
想抱。
想法出现得快得让她自己都僵了一下。
周既白也在这时抬头。
看见她。
视线先停在脸上。
再停在眼镜。
林见夏几乎立刻知道。
他看出来了。
这个人太熟悉她。
她平时工作根本不戴这副眼镜。
除非眼睛不舒服。
或者哭过。
周既白没有问。
只站起来。
“林老师。”
林见夏走过去。
“周老师。”
还是这三个字。
但今天比上次更难。
因为他们已经各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哭过一场。
却不知道对方也是。
工作人员过来跟林见夏解释补录问题,她低头看脚本,周既白就在旁边。距离只有一步多一点。
她闻得到他身上很淡的香水。
熟悉。
甚至知道这是工作妆发结束以后常用的那一支。
身体一下想起太多。
停车场。
帽檐。
靠在他身上。
林见夏握着平板的手不自觉紧了一点。
旁边周既白忽然说:“这一句?”
她回神。
“嗯。”
把屏幕递过去。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靠近她看。
而是接走。
保持距离。
林见夏胸口又被很轻地扯了一下。
他真的在克制。
比她还认真。
整个下午都很顺利。
顺利得过分。
林见夏没有出错。
周既白也没有。
中间工作人员拿来饮料,给周既白的是一杯冰美式。林见夏正在低头改字幕,余光看见的时候几乎条件反射地开口。
“他今天别喝冰的。”
话出口。
周围安静了一瞬。
负责饮料的小姑娘愣住。
林见夏也愣住。
周既白抬头。
两个人视线碰上。
林见夏心脏骤然紧了一下。
太熟了。
熟到她根本没经过脑子。
周既白这几天路演,嗓子状态明显不好,刚才录第二遍的时候尾音就有一点哑。
她听出来了。
甚至比他团队的人更快。
林见夏很快把语气收回工作状态。
“等会儿还有录音,常温比较保险。”
工作人员立刻点头。
“好,我去换。”
很合理。
没人怀疑。
周既白却一直看她。
林见夏低头。
不看。
几分钟以后,一瓶常温水被放到他桌边。
周既白拧开。
喝了一口。
没有说谢谢。
林见夏也没有看。
可她知道他喝了。
就像他也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四点四十五。
林见夏去走廊接电话。
周既白补拍最后一个镜头。
她回来时摄影棚里已经开始收设备,走廊比刚才安静很多。林见夏低头看手机往里走,经过一个转角时正好撞上从化妆间出来的周既白。
两个人同时停住。
这里没有工作人员。
至少暂时没有。
很窄。
窄到周既白只要再往前半步。
他们就会回到以前熟悉的距离。
没人动。
林见夏抬眼。
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他。
真的瘦了。
妆已经卸掉一部分,眼下的疲惫比棚里明显,嘴唇也有一点干。眉骨、鼻梁依旧漂亮得过分,可现在她居然一点都不想评价。
只觉得难受。
他是不是没吃好。
是不是还在失眠。
昨天是不是也工作。
她心里一下冒出很多问题。
全部不能问。
周既白也在看她。
眼镜没有完全遮住。
眼睛还是肿过。
很轻。
别人未必看得出来。
他看得出来。
周既白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最终只问。
“眼睛怎么了。”
林见夏几乎条件反射。
“睡多了。”
他安静。
没有拆穿。
她被这个沉默弄得胸口发疼。
于是也问。
“你呢。”
周既白微微皱眉。
“什么。”
“瘦了。”
话出口以后。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太亲密。
这种注意比“想你”还亲密。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不看。
还是第一眼看出来他瘦。
周既白看着她。
过了很久。
“你也是。”
林见夏眼睛瞬间酸了一下。
她低头。
“我没有。”
“嗯。”
那个嗯。
居然还是听得懂。
假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心里的距离已经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身体却谁都不敢动。
他们都知道。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只需要一个人说一句。
昨天我哭了。
或者。
我想你。
甚至只要林见夏像以前一样,把额头靠过去。
一切都会重来。
周既白会接住。
林见夏知道。
周既白也知道她知道。
这种确定性反而让空气绷得更紧。
走廊外远远有人说话。
林见夏准备先走。
转身时。
耳边忽然轻轻扯了一下。
她今天戴的一只细耳饰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散下来的头发。
“嘶。”
林见夏下意识停住。
周既白的手已经抬起来。
太快。
完全是以前的习惯。
林见夏也没有躲。
他手指离她耳边只剩一点距离。
然后。
停住。
两个人同时看见。
周既白的手悬在那里。
以前这个动作根本不需要问。
帽子。
口罩。
头发。
她也一样。
那些边界早就被亲密磨掉。
现在又重新长回来。
周既白慢慢把手放下。
“头发。”
只说。
林见夏呼吸忽然有一点不稳。
她抬手。
自己去解。
可能因为看不见,弄了两次都没有解开,反而扯得更紧。
周既白站在面前。
没有动。
林见夏忽然更烦。
第三次。
还是没开。
她眼睛已经开始红。
根本不是因为疼。
周既白看着。
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还是没有伸过去。
林见夏终于弄开。
头发落下来。
她低声说。
“谢谢。”
周既白眼神明显暗了一点。
“没做什么。”
这句话差点把她击穿。
对。
他什么都没做。
就是因为没有。
林见夏抬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还是很近。
她忽然看见周既白唇边有一点很浅的裂口。
可能天气干。
可能水喝少了。
以前她大概已经皱着眉让他涂东西。
现在只能看。
周既白则看见她眼尾越来越红。
终于问。
“好一点了吗。”
不是眼睛。
他们都知道。
林见夏整个人停住。
昨晚浴室地板。
巴黎旧刊。
那部电影。
那句如果我那时候在就好了。
全部一下回来。
她很想说。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休息一天只是在想你。
我看了你以前的电影。
我甚至开始想你二十五岁一个人回酒店的时候有没有哭。
我昨天拿了两瓶饮料。
我现在看见你第一眼就想抱你。
这些话已经挤到喉咙。
林见夏最后只说。
“嗯。”
周既白看着她。
很久。
也说。
“好。”
林见夏忽然受不了。
“你呢。”
这一次轮到他停。
她看着他的眼睛。
“好一点了吗。”
周既白喉结动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在做同一件事。
明明答案都写在脸上。
还是要撒谎。
他低声。
“嗯。”
林见夏眼泪差一点下来。
她居然想笑。
两个骗子。
谁都没好。
周既白看见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也明白。
两个人对视。
荒唐到最后,竟然同时笑了一点。
都很难看。
林见夏眼睛已经湿。
周既白也没比她好多少。
可是这一点笑意反而把最后那层克制弄得更薄。
太熟。
太喜欢。
太知道对方。
周既白忽然叫。
“林见夏。”
这段时间第一次。
不是林老师。
不是工作场合那个安全的称呼。
就是她的名字。
林见夏呼吸停住。
周既白也像说完以后才意识到。
谁都没有后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林见夏看着他。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
嘴唇。
只一下。
周既白看见。
当然看见。
他以前最擅长看见。
他们第一次真正差点接吻时就是这样。
那时候他甚至会直接拆穿。
你在看我嘴。
现在一句都没有。
只是呼吸慢慢变重。
周既白站在那里。
林见夏也站着。
距离太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想亲。
不是一个浪漫的念头。
几乎是身体疼出来的本能。
想确认。
想重新拥有。
想知道这一段时间究竟是不是一场特别难看的误会,只要碰一下,他们是不是就会变回以前。
周既白大概也一样。
因为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了一点。
非常轻。
又停。
林见夏看见。
心脏像被那一点动作直接攥住。
她知道自己只需要往前。
不用说话。
他一定会抱她。
她也知道,只要周既白现在碰一下她的脸。
她今天晚上就会跟他走。
什么否认。
什么消防通道。
什么想要空间。
全部可以明天再说。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不是不想复合。
是太容易复合。
一个动作。
一句话。
甚至一个眼神再软一点。
就够了。
林见夏眼泪终于掉下来。
只有一滴。
她很快擦掉。
周既白手指猛地收紧。
身体已经明显往前了一点。
林见夏看着他。
突然说。
“别碰我。”
周既白整个人停住。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都淡了一点。
林见夏看见。
胸口立刻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句话太像拒绝。
马上补。
声音已经抖了。
“我会后悔。”
周既白眼神骤然变了。
不是没听懂。
恰恰是完全听懂。
林见夏眼睛红得厉害。
看着他。
“你碰我一下……”
后面说不下去。
周既白没有催。
她咬了一下唇。
声音很轻。
“我就走不了了。”
空气彻底安静。
周既白眼睛也慢慢红起来。
他看了她很久。
真的没有碰。
连刚才抬起来的手都一点一点放回去。
“好。”
又是这个字。
林见夏眼泪一下掉得更快。
她气得想骂他。
甚至想问。
你为什么真的这么听话。
可她很清楚。
如果他不听。
她又会恨。
周既白站在她面前。
漂亮得让她心烦。
眼睛已经红了。
还要忍。
林见夏忽然特别想毁掉这一切克制。
冲过去。
亲他。
抱他。
把脸埋进那件衣服上。
告诉他昨晚自己哭得多难看。
问他是不是也没有睡。
问他为什么瘦。
问他到底有没有想她。
她甚至已经知道答案。
就是因为知道。
才不能问。
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
有人往这边过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后退。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碎。
工作人员拐进来。
看见他们。
“周老师,林老师,还没走?”
林见夏已经低头。
擦掉眼角。
“马上。”
周既白也恢复得很快。
“嗯。”
工作人员没有察觉。
从他们中间经过。
两个人重新隔开。
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见夏忽然觉得特别累。
她拿起手机。
“我先走了。”
周既白看她。
“好。”
这次她没有怪这个字。
走出去两步。
周既白忽然又叫她。
“林见夏。”
她停。
没有回头。
等。
周既白站在后面。
过了很久。
最终只说。
“那部电影。”
林见夏呼吸停住。
他看见黑粉微博了。
当然。
“嗯。”
周既白声音很低。
“真的只有六十五?”
林见夏鼻子一酸。
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个人居然问这个。
到了这种时候。
还在问六十五。
她没有回头。
带着一点很明显的鼻音。
“最多六十六。”
身后安静一秒。
然后。
周既白很轻地笑了一下。
林见夏听见。
眼泪也跟着掉。
她不敢回头。
真的不敢。
因为这一下太像以前。
只要回头。
就完了。
她快步走出去。
一直走到电梯里。
门关上。
才抬手捂住眼睛。
电梯镜子里的人哭得很安静。
林见夏靠着墙。
心里却有一种极其清楚、几乎残忍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以前以为自己喜欢周既白。
喜欢脸。
喜欢他被自己惹得失控。
喜欢只有自己见过的那些不漂亮。
后来又喜欢他给自己留口袋。
喜欢他等。
喜欢那些凌晨。
现在真正离开一点。
她才发现远远不止。
她会想他二十五岁那天晚上有没有哭。
会听见他尾音哑就不准他喝冰。
会在第一眼看见他时发现他瘦了。
会知道他嘴唇裂了一点。
会在自己已经决定离开的时候,还是希望他睡好、吃饭、不要难受。
这些东西没有欲望那么热。
却比欲望更难切掉。
林见夏闭上眼。
靠北。
真的完了。
晚上十点十一。
黑粉账号又更新了一条。
没有任何前因后果。
【周既白今天不退。】
评论区一下炸起来。
【??????】
【姐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不是,“不退”???你以前最多说暂时不用退!】
【这还是本人吗?】
【你被拒绝以后反而爱上了是不是。】
林见夏看见最后一条。
盯了很久。
没有删评论。
也没有回复。
她只是把手机放到旁边。
半小时以后。
周既白也看见。
他已经回到车上。
妆全部卸掉。
额前头发散下来。
眼睛还带着一点刚才压下去的红。
页面上只有那一句。
【周既白今天不退。】
他看了很久。
长到经纪人在前面叫了他两次。
“既白?”
周既白抬头。
“嗯。”
“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别忘了。”
“好。”
经纪人重新转过去。
周既白低头。
黑粉账号还在。
他点开自己的空白小号。
输入框里打。
【为什么。】
停住。
删掉。
又打。
【今天不催?】
删。
最后。
【收到。】
两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发送。
锁屏。
车窗外上海的灯不断往后。
周既白靠进座椅。
闭上眼。
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很疼。
可还是高兴。
因为他知道。
林见夏还在看。
而林见夏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也知道另一件事。
她不能再骗自己。
分开没有让喜欢变少。
它只是把那些原本混在接吻、嫉妒、漂亮的脸和偷偷约会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剥开。
最后露出来的。
比她以为的深得多。
最麻烦的是。
他们两个都知道。
只要有一个人先松手。
另一个一定会扑过去。
所以从这一天开始。
他们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
不碰。
不问。
不说想念。
甚至不敢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多停太久。
像两根已经烧到尽头的引线。
离得越近。
越不敢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