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入驻 “我捡的, ...
-
车队驶入南城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安丞佑靠着车窗,手指一会儿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那几个模糊的字母,一会儿又漫无目的地敲着车窗。灰白色的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凌厉的下颌线割得格外分明。
围墙越来越高,哨塔上有人朝他们打手势,江野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回了个懒洋洋的手势。
铁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拉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堆着沙袋和铁丝网,路面上嵌着减速带,车子颠了一下。
安丞佑的手肘磕在车门上,他没吭声,倒是阳归尘从驾驶位回头喊了一嗓子:“佑佑你没事吧?这破基地的路修得比我奶奶家的搓衣板还离谱!”
安丞佑抬眼:“你奶奶家还有搓衣板呢?”
阳归尘噎住,憋了两秒才说:“……比喻!懂不懂!这就是个比喻!”
“那你奶奶还挺潮的,都末世了还保留着搓衣板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安丞佑的语气平平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野从旁边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前停下,楼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依稀能辨认出“后勤登记处”几个字。
江野第一个跳下车,顺手把后车座的门甩上,声音不轻不重地对里面说:“都下来,该办手续办手续,该扯皮扯皮,别墨迹。”
安丞佑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泥土的硬度、空气里混杂的柴油味和消毒水味一同涌进鼻腔。他皱了皱眉,觉得这气味似曾相识,胃里微微翻了一下,但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江野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进来啊,难不成要我八抬大轿抬你?”
安丞佑迈步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八抬大轿太慢,你跑快点还能赶上。”
说完也不等江野反应,直接推门进去了。
江野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脾气还挺大。”
阳归尘凑过来,压低声音:“队长,他这脾气怎么比你年轻的时候还要爆啊?我记得刚捡着他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江野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年轻的时候?我现在也很年轻。”阳归尘捂着脑袋嘟囔:“是是是,您年年十八,永远一枝花。”
登记处里面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桌上堆着厚厚一沓表格,旁边放着个落了灰的指纹录入器。
江野走过去,把胳膊往桌上一撑,笑眯眯地说:“张姐,又值班呢?辛苦了辛苦了,给您带了点好东西——路上捡的半盒压缩饼干,没过期。”
张姐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一群人,目光在安丞佑身上停了停,推了推眼镜:“新来的?什么来路?”
“路上捡的,”江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安丞佑注意到他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
“被丧尸追了半条命,救回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们队先收着,回头查清楚了再补正式手续。”
张姐显然跟江野很熟,也没多追问,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推到安丞佑面前:“姓名?”
安丞佑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面泛黄,边角卷起,空白处印着“基地暂住人员信息登记表”几个黑字。
他顿了顿,张嘴的时候舌尖不自觉地抵了一下上颚:“安丞佑。平安的安,丞相的丞,保佑的佑。”
江野在他身后轻轻吹了声口哨,声音压得很低,但安丞佑听见了。
张姐笔尖刷刷写着,又问:“年龄?性别?二次分化性别?有无感染史?有无既往病史?”
安丞佑一条也答不上来。他转头看了江野一眼,眼神里难得透出一点茫然的空白。
江野接住那个眼神,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很欠揍的得意,好像在说“看吧,还是得靠我”。
他走上前两步,胳膊从安丞佑的肩侧伸过去,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年龄给他填个十八九吧,看脸差不多。性别你能看出来是男的吧,暂时还没有二次分化。感染史嘛——他脖子上那个伤我看着不像是丧尸咬的,先写‘待查’。病史填‘失忆’。”
张姐抬头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指挥,失忆算哪门子的病史?我去给你开个‘脑子不好使’的章?”
“可以啊,反正盖不盖章他脑子都不好使,”江野笑嘻嘻地收回手,顺手在安丞佑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对吧,佑佑?”
安丞佑条件反射地偏头躲开,同时右手已经抬起来,精准地攥住了江野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拇指正好压在江野的桡骨上,再往下两分就能让人整条胳膊发麻。
“说话就说话,”安丞佑声音很淡,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别动手动脚。”
江野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却有薄茧,那是长期握枪或者握刀磨出来的。他的眉梢挑了一下,非但没挣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安丞佑的耳朵说:“那我动嘴行不行?”
安丞佑的耳尖猛地红了一下,但他手上没松,反而又加了两分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敢动嘴我就敢撕了你的嘴。”
一旁正填表的张姐头也不抬:“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办公桌上溅血,我刚擦干净。”
阳归尘在后面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扶着门框直喘气:“队长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嘶!”笑到一半被江野随手甩过来的一个空纸团正中脑门,立刻收了声。
段心延提着药箱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冷静地扫了一眼对峙的两人,语气平平:“松手,我要给他做初检。”
安丞佑这才松开江野的手腕,江野收回手甩了甩,低头一看,腕子上留了一圈红印,嘴里嘟囔了一句:“属螃蟹的,夹这么紧。”
安丞佑不理他,跟着段心延走到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边坐下。
段心延拿出听诊器和手电筒,一边检查一边问:“头还疼吗?在车上的时候你揉过好几次太阳穴。”
安丞佑微微一愣,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这个女医生一直在观察他。
“偶尔,不严重。”他说。
段心延没抬头,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瞳孔:“瞳孔反应正常,对光敏感度还行。你脖子上的伤我待会儿重新包扎一下,路上条件有限,换药不及时可能会感染。”她说着,指尖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疼吗?”
“不疼。”
“说谎。”段心延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眉毛抽了一下。我见过三百多个伤员,你这种嘴硬型的排前十。”
安丞佑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前九是谁?”
段心延指了指门口正跟张姐讨价还价要多领一床被子的江野:“第一,其他八个都是被他的骚话恶心到胃痉挛的。”
安丞佑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做完初检,段心延从药箱里摸出一个腕带式的身份识别牌,扣在安丞佑左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暂时编进我们队,编外人员,等队长搞定基地那边的正式文件再说。记得别弄丢了,丢了进食堂刷不了饭,你只能啃江野的脸。”
“啃他的脸我怕中毒。”安丞佑低头看了看腕带,上面印着一串编号和“第七巡逻队·附属”的字样。
“对了,这个给你。”段心延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匕首,然后塞到安丞佑的手心:“拿来防身用。对了,我刚刚去找后勤部拿了一套新衣服给你,不知道你穿什么码,看着拿的,你记得待会回宿舍之后换上试试。”
安丞佑点点头,道了声谢。
阳归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佑佑佑佑,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认宿舍!我们队住二楼最里面那排,我跟陆垣一间,祁山和李思远一间,队长自己一间,心延姐也自己一间。你猜你住哪?”
安丞佑抬眼:“江野隔壁?”
阳归尘张大嘴:“你怎么知道?!”
安丞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说:“因为像他那种控制狂,不可能把不明来历的人放离自己超过十米。”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说‘猜’的时候眼睛往右边瞟,人在编谎话的时候眼珠会下意识往左,编实话或者已知信息的时候往右,你在告诉我确切信息的时候往右了,所以是真的。还有就是他刚刚不是在车上自己说了么。”
阳归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靠……你以前是当侦探的吧?当时在车上看你闭着眼以为你睡着了呢。”
安丞佑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干嘛的。他只知道这些分析像是从脑子的某个角落里自动冒出来的,不需要思考,比呼吸还自然。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隔几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阳归尘走在前面喋喋不休地介绍:“这栋楼以前是个招待所,后来改的宿舍,隔音特别差,隔壁打呼噜你这边枕头都跟着震。
我们队长倒是从来不打呼,但他说梦话,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喊‘别跑’,你说他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梦见追丧尸?”
安丞佑面无表情:“可能梦见追你,让你别跑,然后揍你一顿。”
阳归尘缩了缩脖子:“你们俩才认识一天怎么就一个鼻孔出气了……”
走到走廊尽头,江野正倚在倒数第二间宿舍的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钥匙,看到他们过来,把钥匙抛给安丞佑:“对面那间,自己收拾。被子枕头在柜子里,有新的,别嫌丑,分基地物资就这水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门锁坏了,晚上睡觉拿椅子顶上,别问我为什么不修,修锁的人一个月前被丧尸啃了。”
“分基地?还有总基地吗?”
“那还真有。”
安丞佑接住钥匙,推开门看了一眼。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一个铁皮柜,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围墙方向,能看到哨塔上的探照灯。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地面上甚至还有拖把拖过的水渍,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
他回头看江野:“你扫的?”
江野双手插兜,仰头看天花板:“我闲得慌?保洁阿姨扫的。”
“基地还有保洁阿姨?”安丞佑问。
阳归尘在后面“噗”地笑出声。
江野的耳朵尖可疑地红了一瞬,随即转过头瞪了阳归尘一眼,后者立刻捂住嘴往后退了三步。
江野板着脸朝安丞佑说:“你爱住不住,不住睡走廊。”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被谁抓住小辫子。
安丞佑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干净得不正常。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一点灰都没有,分明是刚拖过不久,而且拖得一丝不苟,连床底下的死角都没放过。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
中午食堂开饭的时间,第七巡逻队的人难得凑齐了一张长桌。江野坐在主位,左边是阳归尘和陆垣,右边空着一个位置,对面是祁山和李思远,段心延端了碗汤坐到了桌子最边上。
安丞佑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江野右边那个空位正好被阳归尘故意用背包占了。阳归尘冲他挤眉弄眼:“坐队长旁边啊,那个位置可是专门给你留的!”
安丞佑看了那背包一眼,直接端盘子走到祁山旁边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开始吃。
阳归尘急了:“诶诶诶!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你的套路全写脸上了,”安丞佑夹起一块土豆,面无表情,“越让我坐,我越不坐。”
江野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根筷子,眼睛却一直跟着安丞佑的动作。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佑佑,那土豆是昨天的,馊了,你别吃。”
安丞佑的筷子停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土豆,表皮确实有点发皱,但他已经咬了一口。他面不改色地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馊了也有蛋白质,我不挑。”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阳归尘和段心延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露出了“队长今天吃错药了?”的表情。
李思远沉默地啃着馒头,偶尔抬眼看一下,陆垣则一直低头专心喝粥,仿佛世界与他无关。
祁山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五官俊朗,眉眼深邃。他凑近安丞佑:“那什么,新来的,你刚才那句‘馊了也有蛋白质’是真的硬核。你以前是不是搞生物的啊?还是搞食品检验的?”
安丞佑头也不抬:“不知道,忘了。”
“忘了?”祁山来了兴趣,“你全部都忘了?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刚起的。”
祁山张了张嘴,转向江野:“队长你捡了个啥玩意儿回来啊?失忆加嘴毒,还自带怼人技能,这属性也太bug了。”
江野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懒洋洋地说:“我捡的,有意见?有意见你也去路边捡一个回来,我看你能捡到什么歪瓜裂枣。”
祁山立刻闭嘴,端起碗喝粥。
坐在阳归尘旁边的陆垣一直没有说话。他骨骼清秀,身材修长,肩膀很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安丞佑看他,陆垣也抬起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陆垣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埋头吃饭。
李思远坐在祁山的旁边,戴着副缺了一条腿的眼镜,用胶布粘着。他端碗的手很稳,但一直没有抬头,直到快吃完的时候才突然说了一句:“新来的,你早上进基地的时候,右手手指在车窗上敲了七下,频率是四快三慢。你在数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
安丞佑的手顿了顿,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敲过车窗,但既然李思远说了,那大概是真的。他放下筷子,想了想:“可能是在数哨塔的数量吧。”
“你数的方向不对,”李思远放下碗,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你敲的是右窗,右边是围墙内侧,没有哨塔。”
安丞佑沉默了几秒钟,他确实不记得那会儿自己在想什么,但李思远的观察力让他后背微微发凉。这个人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江野在这时候出了声,声音淡淡的,却恰好打破了那种微妙的紧张:“行了行了,李思远你是搞刑侦的吗?人家敲个玻璃你也管,你怎么不管管阳归尘吃饭吧唧嘴呢?”
阳归尘立刻炸了:“我什么时候吧唧嘴了!队长你诽谤!”
“你刚才喝粥的时候,隔壁桌的老王都往这边瞪了三眼了。”
“老王那是看我长得帅!”
“老王是瞎了。”
桌上笑成一片,安丞佑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点紧张感被江野插科打诨化解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份馊土豆,忽然觉得这顿饭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