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十字》垂耳兔喵

2、给你一个名字 “要不，你

　　车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车队在空旷的省道上缓慢前行，车灯只能切开前方十几米的视野。

　　年轻人靠在座椅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江野坐在他旁边，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脸太干净了——在末世第七年，任何一个在外面游荡超过三天的人，都不可能保持这种程度的整洁。除非是刚从哪里逃出来。

　　“想吐吗？”江野忽然问。
　　年轻人微微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水。”
　　江野拧开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年轻人试图自己接，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水壶差点滑落。江野一把托住壶底，就这么举着让他喝了几口。

　　“谢了。”
　　“不客气。”江野收回水壶，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脖子上的那个伤，是什么时候被咬的？”
　　年轻人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纱布边缘。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在翻找某个被锁住的抽屉：“……记不清楚了。可能……三四天？或者更久。”

　　“咬你的东西长什么样？”
　　年轻人的眉头皱起来，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捞起一片碎裂的画面：昏暗的光线，金属的气味，还有一张……戴着东西的脸。罩着什么东西。
　　“看不清。”他最终说，“它戴着……面罩。”

　　前排的段心延猛地回过头来。
　　“面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说，那个咬你的东西，戴着面罩？”
　　年轻人被她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刺了一下，迟缓地点了点头。
　　段心延和江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足够让车里的空气沉下去几度。

　　阳归尘从驾驶位探过半个身子：“心延姐，你刚刚不是说那不是丧尸咬的吗？那到底是什么——”
　　“别问了。”江野打断他，“专心开车，注意前面。”
　　阳归尘悻悻缩回去。可没过两秒，他又“嘶”了一声：“队长……前面好像有东西。”

　　车灯扫过去，省道中央横着一辆翻倒的中型货车，货箱裂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是一袋袋早已腐烂的粮食，散发出的气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货车的驾驶室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了，铁皮翻卷如纸。

　　江野眯起眼：“绕得过去吗？”
　　阳归尘探出车窗看了看：“右边有块空地，但土是松的，不知道能不能承重。”
　　“试试，慢点开。”

　　越野车缓缓偏离路面，右前轮碾上松软的泥土时车身微微倾斜。后座的年轻人忽然伸手按住了车窗玻璃。

　　“怎么了？”江野立刻问。
　　年轻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条路不对。”
　　“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但他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这条路右边的空地再往前三百米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他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
　　“前面有东西。”他的声音很干，“别过去。”

　　话音刚落，车灯扫到前方空地的边缘——几根歪斜的金属杆，挂着锈蚀的铁丝网。铁丝网后面，隐约可见一排低矮的建筑轮廓。阳归尘刚要打方向盘避开，江野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
　　“停车。”
　　越野车刹住。后面的车也相继停下。

　　江野推开车门跳下去，走到空地边缘蹲下。泥土表面有新近的轮胎印，不止一组，而且很宽，不是民用车的规格。他伸手捻了捻土，指尖沾上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透的痕迹。
　　他站起来，朝后面的车打了个手势：警戒。
　　李思远和祁山立刻从后车下来，各自端起了枪。陆垣留在驾驶座上没熄火，引擎在低吼。

　　“队长！”李思远小跑过来：“我和祁山开的那辆车没油了”
　　“你来我这辆车上，让祁山去陆垣那辆。”
　　李思远打了个“OK”的手势，往祁山那边跑去。

　　江野和李思远回到车上，关好车门。
　　“绕不了。掉头，走另外那条高速。”
　　“可是那条高速得多跑十几公里啊队长。”阳归尘有些犹豫。
　　“走。”

　　车队掉头时，后座的年轻人忽然低低地“嘶”了一声。他的手指抠进了座椅缝隙，指甲泛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江野回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正盯着后窗外面。
　　“你看见什么了？”
　　年轻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后窗外面只有翻倒的货车和越来越远的空地。但他知道，铁丝网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离开。

　　“……枪。”他最终说，“他们带了枪。”
　　江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前座下面摸出一把备用手枪，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会用吗？”
　　年轻人看着那把枪，点了点头。
　　“拿着。以防万一。”

　　枪身冰凉，沉甸甸地落进掌心。年轻人的手指合拢时，几乎是本能的将食指自然地搭上了扳机护圈外侧，拇指贴着保险，没有多余的动作。
　　指尖碰到握把上刻着的几个字母，像是某人的名字缩写，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盯着这几个字母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段心延从后视镜里瞥见了那个握枪的姿势，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姿势太标准了，标准的战术握持，不是普通人摸两下枪就能练出来的。但他失忆了，他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不该会”的事。

　　段心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手悄悄伸进急救箱，摸到了那支装着组织样本的试管。在刚才的颠簸中，试管里的液体颜色似乎变深了一点。

　　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是一股极淡的、类似于臭氧的味道。她从来没在任何RES感染者身上闻到过这个气味。

　　后座的年轻人忽然偏了一下头，鼻翼微微动了动。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受控制的肌肉记忆。
　　他说了句：“臭氧……浓度不对。”声音很哑，像是在梦里说梦话。

　　段心延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试管差点没拿稳。她看向江野，江野也正看着后座上的那个人。
　　年轻人没有睁眼，那句话像是无意识滑出来的。

　　她把盖子拧紧，将试管重新放好，目光落在后座那个年轻人的侧脸上。窗外只有黑暗，但他靠窗的那一侧脸颊，映着一道极淡的、冷白色的微光。像月光，可天上根本没有月亮。

　　“队长。”段心延轻声说，“我们得走快一点。”
　　“怎么了？”
　　“他那管组织样本……在变化。”

　　江野的脸色变了变。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车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类似于金属摩擦的声响。很远，但正在靠近，像是某种东西在高速移动时撕裂了空气。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阳归尘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队长，要加速吗？”
　　江野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被他们甩在身后的省道。但他知道，那声音不是来自后面。
　　它来自侧面，来自他们原本要走的那条路的方向。
　　“……加速。”

　　引擎轰鸣起来。车队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疾驰，把翻倒的货车、带血的空地、以及铁丝网后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一并甩进越来越远的地平线。

　　年轻人的手掌攥紧了那把枪。掌心里的字母硌着指腹，像一道还没想起来的密码。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而那件事，和他们正在逃离的东西有关。
　　.
　　三天前，傍晚。
　　铁门合上的瞬间，世界被切成两半。门内满是冷白色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

　　实验室中，大屏幕上正播放着街道的监控。
　　“不是让你们确认他死透之后再回来吗？！”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怒吼道。
　　回应他的却只有几道野兽似的低吼声。

　　男人轻笑了一声，像是被气的，转过身对面前的仪器进行了一些列操作。随后大屏幕上出现了十一位同样穿白大褂的男人，但看面孔，他们似乎都是来自不同国家的人。
　　“303号实验，立即开始。”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撕裂夜幕。
　　身穿黑色制服的三人应声倒地。

　　男人走上前来用脚踢掉了其中一人的帽子，露出了一张青紫色且长满尸斑的脸：“看来，行尸就是行尸，永远都不可能听得懂人话。”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拭着余热未散的枪口：“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听得懂人话。”

　　“那G-007要怎么处理？”身后的屏幕里传来了一句不是很流畅的中文。
　　“我派了一群还算能听得懂人话的行尸去，他不可能会活着离开南城。”
　　·
　　“诶，那你没有名字，我们以后要怎么称呼你啊？”
　　“随便。”
　　“叫随便不太好吧？”
　　“……”

　　阳归沉从驾驶位探出头来，“嘿嘿”笑了一声，紧接着就被江野一巴掌按了回去：“以后都不准再让阳归沉同志踏入驾驶室半步，回基地后通知所有人，这是为了全队人的生命安全着想。”
　　“收到！”
　　“喂！队长你这有点过分了吧！”

　　“要不，你们帮我起一个名字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突然开口，车上几人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起名字？”阳归尘第一个反应过来，再次从驾驶位探出头，“那你总得给个范围吧？你喜欢什么样子的？霸气点的？还是文艺点的？”
　　坐在后排的李思远推了推眼镜：“我觉得还是文艺一点的吧。”
　　年轻人垂下眼，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能记住就行。”

　　“这算什么范围啊。”阳归尘嘟囔了一句，但眼睛却亮了起来，“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诶，叫‘破晓’怎么样？你看你是在天亮之前被我们捡到的……”
　　“太中二了。”江野冷淡地打断他，“而且，我们不知道他的来历，随便起名有点不太合适。”
　　“可是队长，人家自己都说了随便嘛。”
　　“我说的是‘随便’是名字不行。”年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车内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阳归尘压抑不住的笑声：“哈哈哈，队长，他居然在吐槽你！”
　　江野的眉头跳了跳。

　　车内短暂地安静下来。阳归尘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讪讪地缩回驾驶位。段心延低头抿了抿嘴角，目光却从后视镜里悄悄往后排飘。

　　江野没说话。他的手搭车窗边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窗外的黑暗被车灯劈开两半，偶尔有模糊的树影掠过，又迅速被吞噬。

　　“安丞佑。”他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像是随手捡了个词丢出来。但偏偏就是这个随意的语气，让车上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阳归尘第一个反应过来：“啥？安……什么？”
　　“安丞佑。”江野重复了一遍，语气仍然平淡，“平安、拯救、保佑。”江野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平安的安，丞相的丞，保佑的佑。”

　　他顿了顿，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这个年轻人：“你要是觉得可以，以后就叫这个。”
　　年轻人抬起头。车灯从前方照过来，在他的侧脸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看着后视镜里江野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安”字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稳稳地合上了。

　　“……安丞佑。”他低声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像在辨认一个久远却熟悉的音节。
　　他自己倒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毕竟是在末世里，求个平安嘛。

　　“好听诶！”段心延眼睛一亮，“队长你什么时候偷偷想的？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意这种事呢。”
　　“刚刚。”江野面无表情，“现编的。”
　　阳归尘“啧”了一声：“队长你这人真是……装什么呢，夸你一句能死是吧？不过这名字确实有点东西啊，安丞佑……一听就感觉像那种特别靠谱的，关键时刻能扛事的人。”
　　“我现在也扛得动。”安丞佑说。
　　“我是说气质！气质懂不懂！”
　　江野笑出声来，叮嘱阳归尘好好开车，不要老是往后扭头。阳归尘还在那嘟嘟囔囔地比划着：“你一个刚被捡回来的人根本就懂什么叫队内文化！”

　　安丞佑却没再听。
　　他重新靠回座椅，把那三个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安。丞。佑。
　　很奇怪。他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不记得自己从哪来、要往哪去，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省道上。

　　他闭上眼。
　　车窗外，天边那线灰白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

　　“快到了。”江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段心延，通知基地，我们多了个人，准备录入身份信息。”
　　“收到。”

　　“那队长，佑佑他住哪啊？我那边床位……”
　　“你宿舍太乱了，让他住我隔壁那间空的。”
　　“喂！过分了啊！我明明每周都收拾的！”

　　安丞佑睁开眼，看着车内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段心延低头按着通讯器，江野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阳归尘还在不死心地争取“让我带新人熟悉环境”的权利。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名字又轻轻攥在手心里。
　　安丞佑。
　　——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为“自己”的东西。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位置和握枪的姿势对得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双手以前还做过什么，但刚才那句“臭氧浓度”滑出嘴边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很短的画面：一排银色试管架，标签上全是手写的编号，有一支试管里装着和段心延那支一样的淡红色液体。
　　画面只持续了一秒就碎了，连气味都没留下。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看着那些纹路发呆。总觉得自己忘掉的那件事，好像快要自己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