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十字》垂耳兔喵

1、幸存者 “喂喂。“

　　“喂喂。”
　　“听到留言后请立马前往南城北部基地。”
　　“听到留言后请立马前往南城北部基地。”
　　还不等男人再次开口，老旧的录音机就发出了“滋啦滋啦”的声音。

　　“江哥！教堂门口外的路已经通了，再不走的话下一波尸潮就要来了。”
　　江野只好作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走吧，这破录音机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产物了。”
　　江野弯腰捡起地上的霰/弹/枪朝门口走去，教堂门口外停了三辆军用越野车。

　　“队长！接着！”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江野抬手接住，将圆形环扣套在食指上转动。

　　“队长，待会你开一辆车在前面开路，我和陆垣跟你一辆，扫荡路上的丧尸。”
　　“好。”江野点点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小队人员都到齐后才拉开驾驶室车门坐了进去。

　　“阳归尘，你看一下离我们现在位置最近的一个高速口，然后把位置发给祁山和段心延。”
　　“收到收到。”
　　阳归尘从包里掏出平板，打开了导航，不一会儿副驾驶便传来了声音：“队长，现在离我们最近的是城南乡高速口，但那里建筑密集，不太好走。我们可以走另一个，距离差了八九公里，但是相比城南乡来说应该会要顺畅好走一点。”
　　“行，把位置发给他们吧。”

　　越野车启动的瞬间，发出的引擎声惊散了教堂檐角的鸦群，它们卷成一股沥青般的黑暗，向车身扑来。
　　突然，铁器断裂的尖啸划破黎明，教堂顶端的十字架倒悬着坠向石阶，逆位的金属尖端正好楔入鸦首，温热的黑羽间绽开一朵猩红的花，沿着逆十字的沟槽汩汩蜿蜒，像在石板上写下无人认领的谶语。
　　.
　　2037年7月3日。
　　这一天，人类被撕成两半：一半坠入无意识的饥饿深渊，一半跃向未知的演化峭壁。
　　Reverse Evolution Syndrome （逆进化综合征）简称RES的病毒席卷全球。
　　一些人被感染后变成了无脑的行尸，一些人被感染后则开始了二次分化，原因不明。

　　今年是RES爆发的第七年，七年了……
　　“七年了，这些地方早就没活人了吧？”阳归尘撕开一包压缩饼干塞进嘴里，见没人理他，又用胳膊肘了肘身旁的陆垣，“喂，跟你说话呢！”
　　“谁知道呢。”
　　“你什么时候来的后面？”
　　“谁知道呢？”

　　透过车窗，铅灰色的云层像浸透水的旧棉絮，死死压住天际线，漏不下一丝曦光，根本看不出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整。”
　　听到回答后，江野果断靠边停车。

　　“让大家都休息会吧，吃点东西。一路走来也没见着几个丧尸，这边应该还算安全。”
　　“收到！”
　　“哎呀哎呀快走啊陆垣！真是饿死我了。我们去找他们堆个火堆烤点东西吃！”
　　“队长你也快点啊。”

　　阳归尘拉着陆垣下了车，江野紧随其后。刚下车就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转身打开车门去摸储物格里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后又丢了回去。
　　江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手拿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挡着风，打了半天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
　　“艹。”江野骂了句脏话，然后往篝火旁走去。

　　“江哥你来啦？吃点东西不？”段心延将刚烤好的土豆递给江野：“烫烫烫烫烫！你快接着呀！”
　　江野见状连忙接过土豆放到了地上的铁盘里：“烫你不会放下？”
　　段心延双手手指揉捏着耳垂，撅撅嘴，没再搭理他。

　　“你们吃吧，我不饿，就过来蹭个火。”
　　江野把烟点上后就走了。
　　“诶诶诶！你去哪啊队长？”
　　江野头也不回，只朝身后摆摆手：“前面有个加油站便利店，我去看看有没有打火机。”
　　“什么打火机放七年还能用啊……”
　　.
　　便利店里，黑寂无声。
　　江野甚至觉得这里都要黑得发稠，静得耳鸣了。
　　他打开了刚才从陆垣包里顺来的小型手电筒。

　　砰——
　　那声音来得比视觉更快。一声撕开空气的尖啸，像烧红的铁链划过耳畔，还未来得及辨认方向，脸颊左侧便猛地一烫，皮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灼热的舌头舔了一下，而后风压才追上来，扯得他耳廓生疼。

　　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视线里，江野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爆开了一蓬细密的白雾，紧接着，整面玻璃“哗”地碎了，不是散落，而是崩塌。
　　细小的玻璃碴子溅在他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疼。

　　“谁在那里！”
　　江野吐掉了嘴里叼着的烟，一手抽出了大腿外侧的手枪，另一只手将手电筒照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查看情况。

　　便利店内的空间很小，没有什么藏身之处，江野借着手电筒照亮的光，一眼就看到了货架后的那个身影。
　　那人靠在墙根，脚边滚落着几盒早就不能吃了的罐头，手里还握着枪，正是刚刚朝他开枪的人。

　　江野将手电筒对准身下那人，所有的光源全部都照在了那张脸上。
　　那人喘着粗气，光照过来时他下意识地眯了眯双眼，眉头紧皱。
　　江野这时才发现身下这人竟然受伤了。额头上的血虽然已经凝固，但上衣和裤子都已经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上皆是伤痕。

　　“喂，你没事吧？”江野用脚踢了踢对方。
　　“……”
　　见没有回应，江野蹲了下来，用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还活着。

　　“江哥！”
　　“队长！”
　　“发生什么事了，刚刚听到有枪声。”
　　是刚刚动静太大，阳归尘他们过来了。

　　“没事了，这里藏着一个人。”江野指了指自己旁边那个已经昏过去的人：“他刚刚朝我开了一枪，幸好没打中。不然这会儿你们那个曾经仅凭一己之力就击退几百只丧尸，搜救无数幸存者且帅气逼人的队长已经和你们说拜拜喽。”
　　前来帮忙的几人嘴角都不自觉地抽了抽。

　　“那还不如打中呢。”
　　“这人什么情况？”
　　“不知道，看起来受的伤挺严重的，先带走再说吧。”
　　江野打横抱起眼前这人，朝着越野车走去。

　　“段心延，你过来给他看一下！”
　　“来了来了！”
　　段心延抱着急救箱跑过来，消毒包扎后又用沾满水的棉签给他湿了湿嘴唇。
　　“都已经包扎好了，身上大多都是擦伤，有点淤青，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脖子右侧有被咬伤的痕迹，看这样子应该是近几天才被咬的。没有被感染，那就是要分化了，我从他被咬的伤口边缘刮下来一些组织样本，留着观察。对了，你们待会再给他喂点水。”

　　这几年，他们在各个城市里穿梭，这还是今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完整无损”的活人，所有人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基地以外的所有食物都已经过期或者是变质了，在外面这种环境里很难生存下去的。

　　碰到这种情况难免会有点新奇，小队六个人全部都挤在一辆车上，再加上这个昏迷不醒的病号，简直要挤死了。

　　“你们都挤在这里干嘛！留两个人去外面守着！”
　　“我去我去！”段心延跳下车后又转身回来扒着车窗：“队长，我们是天亮就出发吗？”
　　江野拍了拍段心延的头，又指了指车窗外不远处的空地：“对——所以你先和李思远去外面守着，待会我和祁山来换班，最后一轮换阳归尘跟陆垣，所以其他人现在抓紧时间去睡觉！”
　　“好的队长！”

　　队长发话后除了去值班的段心延和李思远两人，其他人都回另外两辆车上睡觉了。
　　江野刚准备眯一会儿，就发现旁边这人有了动静。
　　.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
　　追光灯一样的探照灯扫过锈蚀的铁门，脚步声像暴雨前的闷雷，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
　　年轻人别无选择，转身打开了身后的那扇铁门。

　　“咚”一声闷响，年轻人的额头瞬间冒出鲜血，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人注射了什么东西。他只感觉头晕目眩，浑身发软，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耳边嗡嗡作响。
　　他靠在铁门边，一手捂着额头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另一只手去拿掉落在脚边的枪。

　　吱呀——
　　铁门再次被打开，因为身体没有了支撑，年轻人瞬间向门外倒去。

　　“把他丢出去，确认死透了你们再回来。”
　　刚刚追赶过来的三人点点头，其中两人一人架着一边胳膊，将年轻人拖了出去。

　　“放……放开我……”
　　“什么？”
　　“放……”
　　“你说什么？我——”

　　耳鸣。
　　后脑勺一阵阵钝痛，眼前是模糊的光斑。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确认死透了再回来。”
　　死？谁要死？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全身都在发麻，意识像被泡在冰水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某个地方生疼。
　　然后他被人架起来，拖出去。地面粗糙，刮过鞋底发出沙沙声。

　　他闻到风里有淡淡的水腥味——南城？这里靠江？他记得什么？不，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上去的：不能死。
　　于是他拼尽全力，抬了一下头。

　　咚——
　　一声闷响，额头好像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江野从刚才开始注意到身旁这人有了动静之后，就立马就将头靠了过去，但耳朵靠在那人嘴边半天也没听清楚到底说的什么，正准备下车去叫段心延，谁料身下这人突然猛地抬头，和他下巴壳来了个亲密接触。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出“嘶”的一声，然后一个捂着脑门，一个捂着下巴。
　　“靠……”
　　年轻人的头开始产生剧烈疼痛，身上冷汗直冒，就又躺了回去。他听到有人骂了句脏话，然后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他的头顶落下来：

　　“喂？听得到吗？”
　　他想回答，喉咙却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嘴里有水的味道，应该是被喂过水了。他缓慢地转动眼球，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
　　一张人脸。很年轻，眼睛圆圆的，正低头看他，神情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

　　“阳归尘，你让开点。”另一个声音从稍远处传来，更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让他自己缓。”
　　那叫阳归尘的年轻人“哦”了一声，退开了。然后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视野上方。
　　逆光，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个轮廓，肩膀很宽，站姿透着一种常年处于指挥位的人才有的松弛。

　　“你叫什么？”那人问。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大块。名字、年龄、从哪里来，全都被抹去了。只有一个场景固执地卡在意识的缝隙里：铁门、注射器、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的触感。
　　“……不记得了。”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那人没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下头。“那你还记得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追我。”他说，“他们要杀我。”
　　“要杀你？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啊？”
　　江野和阳归尘的声音同时传来，年轻人只觉得头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啦好啦，人家刚醒！你们这搞得跟拷问犯人似的。”江野的视线落在刚刚说话的那人身上，声音的主人是个女生，头扎侧马尾。
　　段心延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急救箱里翻出来的试管，里面是刚才给那个年轻人处理伤口时，从脖子咬痕边缘刮下来的组织样本。
　　她把试管对着车窗外的微光看了看，神色渐渐沉下来。

　　咬痕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蓝色，像被薄霜覆盖过的铁。这不是普通丧尸咬伤会留下的痕迹。
　　RES感染者的咬痕通常是紫黑色、溃烂发臭的，随后便会进入被感染或者是进行二次分化的两种情况，但这人的伤口边缘……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干燥的。

　　“心延姐，你看什么呢？”李思远从后面探过头来。
　　段心延没回头，把试管收进箱子里。“他那个咬痕，不像是丧尸留的。”
　　“啊？那是什么？”
　　段心延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但第七年了，该见的变异体我们都见过了，没有哪种丧尸的咬痕长这样。”

　　其余人听到后，纷纷偏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年轻人被江野放在了中间那排座位上，身上还盖着阳归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毯子。
　　“他现在既没有被感染成丧尸，也没有进行二次分化，我们还要等回基地再对他做进一步检查。”
　　段心延话没说完，后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几人同时回头。那个年轻人从座位上滚了下来，毯子滑落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冷汗涔涔，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阳归尘蹲下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松开！”阳归尘吃痛，江野已经两步跨过来，单手扣住那年轻人的肩膀把人按回座椅上。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江野低头时看清了他的嘴唇在重复同一个音节，很轻，但很清晰。
　　“……封……封存……”
　　段心延跟过来，皱眉：“他说什么？”
　　江野没回答。他盯着年轻人手臂上那几道旧伤疤，形状整齐得不像意外留下的，更像是某种仪器固定的痕迹。江野见过不少伤，刀伤、弹孔、野兽撕咬，但没有一种会留下这种规整的、间距完全相等的淤痕。

　　“他的身体素质不太对。”江野松开手，语气平淡，“昏迷状态下能拽住阳归尘不放，正常伤员没这个力气。”
　　段心延弯腰检查了一下年轻人的瞳孔，瞳孔应激速度极快，对光反射比普通人灵敏得多。
　　“确实不对。”她顿了顿，“刚才那句话……好像是拉丁文，我选修过一学期，听着像‘封存’或‘密封’的意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李思远咽了口唾沫，推了推眼镜：“一个身上有不明咬痕、力气比正常人大的昏迷伤员，说了一口拉丁文？”

　　没人接话，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得人后背发紧。
　　江野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低声说了句：“回基地再说。他醒之前，别让任何人碰他。”

　　后座，那个年轻人呼吸渐稳，手指却仍攥着毯子边角，像是失去意识前还在紧握着什么，至于他究竟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又为什么会被丧尸追到那个地方，答案还沉沉地压在他那身不太合身的衣服底下，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