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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个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 十月十四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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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号。
他们终于还是把他带走了。
今天早上一切都正常的,至少按这里的标准来说算正常。圆脸教官来送了半碗稀粥,白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米粒屈指可数,但比泔水好了不知道多少。我跟宋闻两个人分着喝了,一人半碗,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的,不锈钢的边沿被舌头舔得锃亮。
宋闻退烧了,后背的伤结了厚厚的一层痂,暗褐色的,硬硬的像甲壳。翻身的时候还是会疼,但他能自己坐起来了。早上他坐在床沿上,把灰衣服重新套上,动作很慢,抬胳膊的时候牵到肩胛骨下面那个伤口,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衣服穿好之后他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酒窝,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今天好多了。"
"你少逞强。"
"没逞强。真能动了。"
粥喝完以后我们并排坐着,靠着墙,膝盖抵着膝盖。宋闻伸出手来碰了我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淤痕,我昨天给他擦背的时候自己手腕上的伤也蹭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的指腹沿着那圈淤痕摸了一圈,从腕骨摸到静脉凸起的那道青色血管,又摸回来。
"你手腕比我的细。"他说。
"你胳膊比我长。"
"那以后抱你的时候能把你整个人圈住。"
"你先把背上的伤养好再说。"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我们就这样坐着,不说话,手搭在一起。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个上午连脚步声都没有,安静得诡异。那种安静像一池水,表面平静无波,但我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游动。
安静到中午十一点左右的时候,走廊那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四五个人的那种,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混在一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
刘玉山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两个我没见过的教官,比他高,块头也大,像两堵墙堵在走廊里。刘玉山今天又换了身衣服,黑色的外套敞着,里面是件深红色的毛衣,领口露着一截白衬衫的领尖。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几根发丝很妥帖地贴着头皮,像是刚刚打理过的。他那个笑挂在嘴角上,温温柔柔的。
"宋闻。"他叫了一声,语气像在喊邻居家的小孩来领压岁钱,"你出来一下。"
宋闻从床沿上站起来了。我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门口那堵人墙一眼。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他把我攥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我的指腹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敲了一下门。然后他松开了,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玉山往旁边让了一步,宋闻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他跨出门槛之前回了下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床沿上,仰头看着他。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逆光里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眼神跟被推进车里之前他回头看我的一模一样。
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我读出来了。
"别怕。"
然后他转回去了,被那两堵人墙夹在中间往前走。皮鞋声踢踏踢踏地远了。走廊尽头拐角处声音消失,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沿上。手垂在膝盖上,他掰开的手指还维持着那个微微张开的弧度。我慢慢把手指攥紧了,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块已经结了痂的旧伤上,痂被掐破了,血渗出来。
"操。"我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一声就没了。
许州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他估计是听见动静了,隔着走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几秒他又探出来了,这次整个人挪了进来。"他们把宋闻带走了?"
"嗯。"
"去哪儿了?"
"不知道。"
许州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床垫弹簧被他体重压得吱呀一声。他瘦得皮包骨,坐下来的那点重量连弹簧都压不了多深。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还是热烫的,骨节粗大。
"忍忍。"他说,"他们隔几天就会提人出去。有时候一会儿就回来了,有时候要一整天。但也有回不来的。"
"什么叫回不来?"
他顿了一下。"有一个人,上个月被提走就没回来过。教官说改好了送回家了,但没有人信。没人见过他出去,他爸妈也没来过。"
我盯着门的方向。"宋闻会回来。"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底。无论等多久,他一定会回来。"
许州陪着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后来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他站起来走了。屋子里又剩我一个。我坐在床沿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是冷的,攥拳攥得太久了,指关节又白又僵。我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松开了,掌心那团血痕露出来,跟手腕上的淤痕接在一起,整只手看起来像被人踩了一脚。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那扇铁门没有锁,外面就是走廊。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着头顶。我往宋闻被带走的方向走,经过一间一间关着的铁门,门上的观察窗窄窄的一条,里面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走到拐角处,我停下来。走廊分成了两个方向,左边和右边,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边。
我站在拐角那里,后背贴着墙。冰凉的墙皮透过衣服贴住脊椎,我往下滑了一点,半蹲着。楼道里的风穿过来,穿堂风,吹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走廊里有几次脚步声,但不是往我这边的,在远处响着响着就远了。中间有一次有人在喊,很远的地方,含混不清的,喊的内容听不分明,但那个调子我认得。是那种被逼着喊的"我有罪",从一个嗓子已经哑透了的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的指甲在墙壁上划。墙皮是白色的,被我划出一道一道灰印子。
快到傍晚的时候,走廊那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还是五六个人的那种,踢踢踏踏的。我从墙角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脚步声近了,拐角处转出来一群人,两个教官在前头,后面跟着一个人。宋闻。
他低着头走着,双手被那根黑带子绑在身前。头发全乱了,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嘴角又多了几道新伤,下唇肿得翻出来了,一块紫红色的血痂鼓着。他走路比早上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弯着,身体微微往前倾。但他的脚还在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朝他迎上去。一个教官伸手挡了我一下,我侧身躲开了,冲到宋闻面前。他抬起头来看见我,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那个弧度比早上浅了,像一根线轻轻扯了一下又松开了。
"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的声音比早上更哑了,像两片砂纸在互相磨。
他的目光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那个教官在催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我身边经过,在跟我擦肩的那一刻,他的手从黑带子的缝隙里伸出来一截,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就那么一下,像蝴蝶翅尖擦过水面,然后就收回去了。
他被押着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手背上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燎了一下。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膝盖弯着,每一步都在微微打颤。那件灰衣服后背的位置多了一块湿痕,从肩胛骨往下一直延伸到腰,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那块湿痕在日光灯下颜色比别处深,边缘渗透开,扩散成了一大片。
他走到拐角处,被推了一下,拐过去了。背影消失在墙后面。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宋闻那间屋子的时候门开着条缝,我推了一下往里看。他趴在床上,跟昨天一样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我走进去,他听见动静侧了一下头,看着我。
"你来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蹲在床沿边上,伸手碰他的后背。那件灰衣服上从肩胛骨到腰的那一大块湿痕,我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湿漉漉的布料贴着他后背的皮肤,凉凉的。我把衣服下摆往上掀了一截,露出后腰那块。新伤,在昨天那三个焦洞旁边的空白区域,一大片暗红色的淤痕,形状不规则,像一巴掌拍上去的,但比巴掌大得多,边缘发紫发青。皮肤底下有细细的血点子,一小粒一小粒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抽打过。
"皮带。"他说,声音埋在枕头里,"抽了大概四五十下。我懒,所以没具体数。"
"你喊了没?"
"没有。"
"为什么还不喊?"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在。喊了也没人听。"
我蹲在床沿边上,手搭在他后背上那大片淤痕的边缘,不敢用力碰,手指轻轻贴在上面感觉到皮下透出来的热。烫的,跟昨天发烧的时候一样热。
"宋闻。"我低头对着他的后脑勺说。
"嗯?"
"我说过的话你记不记得?在天台上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我说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他侧过头来,半张脸压在枕头上,一只眼睛看着我。"什么?"
"我想跟你一块儿出去。"我说,"不是我自己出去,是我跟你一起。出了那扇铁门,我们一起走。走出去之后谁他妈也别想再把我们关进来。我带你去看海,你说了让我带的。我们去海边,哪儿的海都行,踩水也行,坐着也行。反正就我们两个人。你看你的海我看你。"
他的那只眼睛看着我,眼睫毛湿了,但没掉眼泪。他弯了一下嘴角,左边那个酒窝今天终于露出来了。很浅,但它在。
"好。"他说,"我们出去。一起。"
我坐在他床沿上,攥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热的。他趴着,我坐着,窗外那条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变成灰蓝色。天快黑了。
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停在了门口。我抬头看过去,门缝里透进来一个影子,圆脸教官站在外面。
"陶屿澈。"他喊了一声,"回去。你的房间今晚封了。"
我松开了宋闻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宋闻趴在那里,脸侧着对着我的方向。门在合拢的时候,那道缝隙越来越窄,他的脸越来越小。最后一丝光线被门夹断之前,我又看见了他的眼睛,跟那天被推进车里的时候一样,跟今天早上被带走的时候一样。
门关了。我站在走廊里,门板凉凉地贴着我后背。
我他妈一定带你出去,对,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