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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用手捧着水,一点点擦拭着他身上的血
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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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号。
凌晨,天还没亮。我是被宋闻的呻吟声弄醒的。
我趴在床沿上睡的,手臂压在脑袋底下当枕头,醒的时候整条胳膊麻得像被电过了一样。我抬起头,借着走廊门缝底下的那条光线看宋闻。他面朝下趴在床上,被子滑到腰下面去了,露出来的后背上有那三个焦洞。光线太暗看不太清,但他整个人在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细碎的哼声从枕头里闷着发出来。
"宋闻。"我轻轻叫他。
他不哼了,肩膀也不抖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抖了,比刚才更厉害,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跳,脊椎骨一下一下地拱起来又塌下去。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跟昨天一样,又烧起来了。
我找到水杯,里面还剩一点凉水。我蘸了水往他嘴唇上抹,他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水刚沾上去就被吸干了。我拿指腹轻轻地反复擦,把他嘴唇上那层干皮润湿了,他才微微张开嘴,含住我的指尖。他的舌尖也是烫的,碰在我指腹上的时候像一颗小火苗。
"宋闻,你醒醒。你把水喝了。"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瞳孔对了好一会儿焦才对上我。"……渴。"
我把水杯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侧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咳嗽,后背那三个伤口随着咳嗽的动作一牵一扯,他疼得整个人缩成了个虾球。
"别动了,你别动了。"我把水杯放下,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住他。他的肩膀烫得厉害,透过那层薄薄的灰布衣服传到我的掌心里,跟捂了个热水袋似的。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天还没亮。"
"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没有。趴着眯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枕头边上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还是没力气,攥得不紧,松松地搭在我手背上,掌心那点热烫的温度贴着我的皮肤。
"你睡会儿。"他说。
"你烧成这样我怎么睡——"
"你睡会儿。"他捏了一下我的手,"你不睡,明天你倒了,谁管我。"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自己靠着床头的墙壁又坐下来了。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闭上眼睛。但我睡不着,耳朵竖着听他呼吸的声音,那声音又粗又热,每一下都像拉风箱。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铁门开关的咔哒声,远远的有人的喊声,含混不清的。天亮了。门缝底下的光线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慢慢明亮起来。
圆脸教官没来。那天早上没有人来叫我们,没有人端那盆馊饭来。整个上午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宋闻一直在睡,有时候醒过来,睁开眼看我还在,又闭上眼接着睡。我在他床头坐着,手指伸进他头发里慢慢捋着,他头发被汗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涩涩的粘在手指上。
中午的时候门开了。那个瘦得颧骨突起的男生——宋闻同屋那个——端了一个搪瓷碗进来,碗里是清水,清得能照见碗底,飘着一片不知道什么叶子,绿绿的,皱巴巴的。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水,让宋闻喝了两口。清水灌下去之后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干涸的河床接到了第一波水流。他睁开眼,看着那碗水里的那片叶子。
"哪儿来的?"他问。
"不知道。你同屋拿来的。"
他闭了一下眼。"……藏的吧。他自己不吃,攒下来的。"
我看着碗里那片绿叶子,舒展开来之后能看出是一小块白菜心,边缘有点发黄,但还没烂,能吃。我的喉咙猛地紧了一下。
我把碗放下,把宋闻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他后背的伤口不能碰,只能侧躺。他身上的灰布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皱巴巴的。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后背的布料,指腹压上去的时候他抽了一口气。
"衣服脱了。"我说。
"脱了干嘛——"
"我给你擦擦后背。穿着衣服捂着更不容易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伸手抓住了衣摆往上掀。动作很慢,每掀一寸后背的皮肤就露出一点。衣服被汗粘在伤口上,掀到焦痂那块的时候布料跟痂粘在了一起,我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别动了,我来。"
我趴过去,凑近了看他后背那三个伤口。昨天那个最大的——腰窝那个——已经起了一层灰黄色的硬痂,边缘肿着,红红的,周围一圈水泡有的破了有的没破,破了的地方流出来的组织液跟血混在一起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硬片。上面两个小一点的稍微好一些,焦黑色的洞底已经干涸了,但周围还是红肿得发亮。
"忍着。"我说完,把衣摆从他的伤口上一点一点往下剥。粘在痂上的那一片布料特别难弄,我的指甲沿着边缘轻轻挑,每挑开一丁点他就抽一口冷气。剥到一半的时候那块痂破了一个小口,血珠从底下渗出来,慢慢聚成一小滴往下淌。
"操——"我骂了一句,手抖了一下。
"没事,你继续。"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继续。把那块布料整片揭下来的时候,血珠子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滚了一串。我拿清水蘸了手,用手掌捧了一点点水,往他背上那些伤口周围轻轻擦。水珠滚过红肿的皮肉,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凉——"他哆嗦了一下。
"忍忍,凉了舒服。"
我把手掌里的水慢慢倾在他背上,从后颈下方开始,顺着脊椎的弧度往下淌。那条水线沿着他凹陷的脊背滑下去,经过肩胛骨中间、经过那三个伤口旁边、一直流到后腰,被裤子边缘截住了。水流过伤口边沿的时候带走了那些干涸的血痂碎片和组织液硬片,他的皮肤在我的掌心底下微微发颤。每一寸皮肉都在缩着,像被冰水浇了的猫的背。
我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擦,从肩膀往下到腰,来回推。他后背那些薄薄的皮下全是骨头,肩胛骨的边缘、脊椎的每一节凸起、肋骨的弧度,全都清清楚楚地在我掌心里显现出来。肌肉是软的,瘦得只剩一缕一缕的肉丝夹在骨头缝里。我的手心从冰凉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水温了之后我就再去蘸新的凉水。
擦着擦着他不动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我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全是水痕,混着他皮肤上冲下来的汗和细微的血色。指缝里嵌着一点干痂的碎屑,灰褐色的小颗粒。我拿他枕头边上那块布擦了一下手,布上留下几道淡红色的印子。
门又被推开了。许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往床上扫了一眼又立刻收回去。他瘦得下巴尖得跟锥子似的,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渗人。
"拿着。"他把手里那个东西塞过来。是一个发黄了的白馒头,硬邦邦的,表皮上有了裂纹。他塞进我手里之后转身就走,我攥住他的手腕。
"你哪儿来的?"
"藏了三天的。"他说,"昨天没被搜到。你俩吃吧,宋闻那样得补点东西。"
"你吃什么?"
"我吃了。"他说,把手腕从我手里抽回去,"我吃过了。"
他走了,门关上了。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馒头,硬的,拿指甲敲了一下,邦邦响。表皮上有一块发灰的霉斑,指甲盖大小。
我把馒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等宋闻醒。他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醒过来之后看见床头柜上那个馒头,愣了一下。
"许州送的。"我说。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端详了那道霉斑。"……能掰掉。"
他把那块发灰的部分抠下来了,指甲抠进去的时候干硬的馒头渣簌簌往下掉。抠完之后那块地方白了一些,但还是略略发黄。他把馒头递到我面前。"一人一半。"
"我不饿。"
"你昨天也吃了那盆泔水,昨天还吐了一半。你比我更需要。"他把馒头掰成了两半,动作有些艰难,掰开的时候馒头渣掉了一床。他把大半的那半递给我,自己手里留着那一小半。
我接过来。馒头的茬口是干硬的,像放了几天的面包,里面已经没有柔软的芯了,全是干屑。我咬了一口,硬,干,渣子在嘴里嚼了好几下都咽不下去,嗓子眼细了,那口渣黏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我拿水冲了一口才送下去。宋闻也在吃,他咬得比我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嚼碎了含在嘴里润软了才咽。他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两口水,脸色的确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他侧躺着看着我,把水杯推过来给我。"你喝。"
我喝了。碗底那片白菜心还在,我捞起来嚼了,脆生生的酸,那一点清新的味道在馊味和焦糊味里炸开了一小片绿洲。
吃完之后我又接了一碗水来给他擦背。这次没有血了,那三个伤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硬皮,边缘的红肿似乎消了一点点,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水珠滚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再整个后背绷紧了,只是微微地抽一下。
"陶屿澈。"他侧着脸对着我。
"嗯?"
"你手挺软的。"
"擦背擦出来的。"
"我是说,你第一次碰我的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手软。"
我顿了一下。我的手掌贴在他后腰那块完好的皮肤上,凉水被他体温捂热了,温温的一滩留在掌心底下。"那时候还没在一起呢。"
"我知道。"他说,"那次在天台上,你碰我额头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你手上全是汗,黏的,但我没躲。"
"我紧张。"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笑是真的,"我那时候也紧张。我手心全是汗,怕你听出来我声音在抖。"
我伸手拨了一下他后颈上的碎发,头发被汗黏成了一缕一缕,我把它拨开,露出底下那块干净的皮肤。我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肩颈连接处,温热的,有一层薄汗。
"宋闻。"
"嗯?"
"会好的。"我说,"我们会好的。"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后背在我掌心底下慢慢地松下来了。僵硬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塌下去,肩膀往下沉,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他在我的掌心里软下去了。
"嗯。"他说。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叽叽喳喳地吵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下午了。又一个下午。
我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背。就那么贴着,感觉他的心跳透过肋骨、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一下一下地传到我掌心里。
"我睡会儿。"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已经半迷糊了。
"睡吧。我守着你。"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睫毛在眼睑底下微微颤了一下就不动了。我靠在他床头,手还贴在他背上,就那么坐着。走廊里脚步声经过了几趟,没有人推门进来。
窗外的那只鸟叫了又停,停了又叫。光从暖黄变成了橘红,窗帘缝里的那条光影越来越窄。
我的拇指在他背脊侧边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画到他的呼吸完全沉下去。然后我把手收回来,弯腰从他床底下摸出那个藏在夹层里的日记本。
笔还在。我翻到今天这页,笔尖抵在纸面上,停顿了很长一会儿。
写的第一个词是他的名字。
宋闻。我写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