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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主动去找了他,我感觉我什么都不是了 十月十五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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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号。
门关上的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响了整整一夜。
不是夸张,是真的一夜没睡。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道门合拢的瞬间。宋闻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窄到最后一绺光线没了,他的脸没了,只剩一扇铁皮门板。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坐起来了,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昨天被自己掐破的那块痂硬了,但边缘还在渗一点点血水。我没管。
早上没有人来送饭。也没有人来叫我。我坐在床沿上等了很久,等到走廊里的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又变成暖黄,那扇门始终关着,外面连脚步声都没有。
安静到中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了。
不是那种"他们忘了"的不对,是那种"他们在等着"的不对。就像猎人在陷阱旁边蹲着,等猎物自己先动。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等我先撑不住,等我先开口,等我先低下头。
我不想让他们如愿。
但我想见宋闻。
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三米宽四米长,十二步走完一个来回。我走了不知道多少趟,脚底板磨得发疼。我停下来,靠着墙壁,后脑勺抵着墙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的。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我出去了。门没锁,我就那么推开门走进走廊。日光灯白花花的,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往宋闻那间屋子的方向走,走到门口,门关着,我从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那个弧度不像人叠的,太整齐了,像是被谁随手抹平了。
宋闻不在。
我推了一下门,锁着的。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没被送回来。昨天晚上被带走之后就没送回来过。
我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很快,快到几乎在小跑。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穿过一条走廊,拐个弯,又拐个弯。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缝里透出来光和黄浊的烟味。有人在里面说话,细细的声音,带着笑。
刘玉山。
我站在那扇门外,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我鞋尖上。我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那块旧伤口里,温热黏腻的东西渗出来沾湿了手指。
我抬手推门了。
门开了。
刘玉山坐在桌子后面的那把皮椅子上。那椅子跟学校里别的硬板凳不一样,皮面的,磨得油亮油亮的,坐上去能窝进去。他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垂着快断了。他看见我进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么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吐了一口烟。
那口烟从我面前飘过去,呛得我鼻子一皱,但我没敢退。
"来了。"他说,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从烟圈里穿过去。
"宋闻呢?"我说。
他把烟灰弹了一下,那截灰掉在地上散成粉末。"他今天不在这儿。怎么了?你想他了?"
"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他没在你这儿,我把他放哪儿你管不着。"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腮帮子往里缩了一下又鼓出来,"你也别急,你听话了,自然就能见到他了。你不听话嘛——"他笑了一下,"那就见不着。"
我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我怎么听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又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变成一种很平很平的表情。
"你知道怎么听话。"他说。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下巴,拇指在我的下颌线上慢慢滑了一下,像在摸一件东西的质地。他的指腹上有茧子,粗粗的蹭过皮肤,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我没躲。脚底下像生了根。
"你想见他?"他问。
"……想。"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桌子后面,重新坐下来。皮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没看我,拿了根新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垂下眼。"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的温度被水泥地面吸走了,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我转过身去把那扇门关上了。门合拢的时候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
我站在门背后,面对着那张桌子,面对着刘玉山。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冲我招了招手。就一下,像在招呼一条狗。
我走过去了。每一步膝盖都在软。走到桌子前面,我停下来。他指了指桌子旁边那块空地。"跪这儿。"
我跪下去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咚的一声响,两个膝盖同时着地,震得我牙齿磕了一下。我跪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头垂着。眼睛盯着他皮鞋的鞋尖,黑色的,擦得锃亮,鞋面上映着头顶日光灯的倒影。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垂着头,视线里只有他的裤腿和鞋尖。他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头皮的时候像砂纸。他顺着我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把我的脑袋往上抬了抬,让我仰着头看他。
"这才乖。"他说。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写在纸上。但我知道我必须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然我就忘了,忘了我为什么跪在这里,忘了我是怎么把那些东西咽下去的,忘了他拍视频的时候让我对着镜头说的那些话。
他把手机拿出来了。竖着举着,摄像头对准了我。"看镜头。"他说,声音还是那么细那么柔,"说,我是自愿的。"
我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嘴唇动了一下。"我……自愿的。"
"大声点。"
"我自愿的。"
他笑了一声。手机在他手里稳稳地举着,红点一闪一闪地亮。他把镜头往下压了压,对着我的脸。"再笑一下。"
我扯了一下嘴角。那是我这辈子笑得最难看的一次。但他说"好"。
完事之后他坐在那把皮椅子上抽烟,把手机收进裤兜里。我跪在地上,水泥地面的凉意从膝盖往大腿上爬。我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跪着的影子,那一小团影子缩在日光灯底下。
"行了,"他摆了一下手,"你回去吧。明天早上来这儿报到。"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膝盖弯不了,走了两步差点摔倒。我扶着桌沿站稳了,然后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推开门之前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闻呢?"我问。
"你明天来了再说。"他说。
我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光白得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我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屋子,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屋里我把门关上,然后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了。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斜着劈上去,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我的嗓子眼里有东西堵着,又酸又烫。我咽了好几次都没咽下去。然后它自己上来了,从眼眶里往外涌,根本止不住。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住了裤子的布料,咬得牙根发酸。眼泪浸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脸上又凉又潮。
"操。"我骂了一句,声音闷在膝盖里。
我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我不哭了。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藏日记本的夹层扒开。本子还在,笔还在。我翻到今天这页,笔尖悬在纸上。
"今天我去找了刘玉山。"我写。写完了又划掉了,划掉了又写。"今天下午。我跪在地上。他拍了视频。"
我又划掉了。整页划得乌黑,蓝墨水糊成一大团。我翻到新的一页。
"文字承载了我太多的恨、血与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