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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说过要护着你的,结果又让你承受了 十月十二 ...

  •   十月十二号。

      今天轮到我被绑着看了,哈哈,我就知道,老子肯定逃不过这一劫。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的,轮着来。昨天是宋闻被吊在墙上烫,今天轮到我了,但宋闻不在被绑的那个位置——他在我旁边,跟我一样,被绑在另一张椅子上。我们是观众,看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他。

      这比烫我自己还他妈难受。

      下午被叫出来的时候我就有预感。走廊里的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比平时暗,有好几根灯管在闪,滋滋地响,闪得人眼睛花。圆脸教官把我带进那间熟悉的屋子,宋闻已经在了,被绑在靠墙的一把铁椅子上,手腕捆在扶手上,脚踝捆在椅腿上的铁环里。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坐那儿。"刘玉山指着对面的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比宋闻那把矮一点,坐上去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蜷缩着。我坐下之后他走过来,把我的手按在扶手上,用那根黑带子缠了两圈,又缠了两圈。魔术贴撕拉一声拉紧,我的手腕被固定在扶手上,动不了,只有手指还能蜷伸。

      "今天给你上堂课。"刘玉山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拎着那根电棍。他今天没穿作训服,穿了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脖子,上面有块浅褐色的胎记,像一片枯叶的形状。他把电棍在手里掂了掂,用拇指搓了一下开关,"嗞"一声,蓝色电弧跳了一下又灭。"昨天烫的是你男朋友,今天换个人。你看着就行,看清楚了,别眨眼。"

      他走到墙边,那个位置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桌子,铁的,桌面上是那种带凹槽的平板,像解剖台。一个男生被两个教官架着拖进来,瘦瘦小小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被按在那张铁桌上趴着,四肢被桌子四角的铁环扣住,手腕脚腕上都勒出了红痕。他的脸贴在桌面上,侧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抖。

      "这个同学昨天犯了错。"刘玉山走到铁桌旁边,手搭在那个男生的后背上,隔着衣服轻轻拍了拍,"他偷偷藏了半块馒头,藏在枕头底下。夜里面啃,被巡逻的教官听见了。"

      那男生的身体开始发抖,从后背的脊椎开始,往两边扩散,最后整个身子都在颤。铁桌面被他抖得微微响,铁环扣住的手腕上凸起了青筋。

      "你知道偷藏食物是什么后果?"刘玉山问。

      那男生没说话,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嗒嗒嗒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楚。

      "说话。"刘玉山的手从他背上抬起来,捏住了他的后脖颈,手指嵌进那层薄薄的皮肉里。

      "……打。"那男生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打。不止。"刘玉山笑了一下,"还加烫。"

      他拿起电棍。指腹在开关上慢慢按下去,那根棍子顶端开始发出持续的"嗞嗞"声,蓝色电弧在金属头上持续跳跃,不像之前只闪一下就灭,这次是持续的、稳定的、噼啪作响的电流。臭氧味迅速弥漫开来,灌进鼻腔里,腥腥的。

      他把电棍抵在了那男生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灰布衣服。嗞——声音比昨天长,持续了大概两秒钟。那男生整个人从桌面上弹了一下,脖子猛地往后仰,嘴张开,一声惨叫从喉咙里冲出来。那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刺得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刘玉山把电棍拿开。那男生的后背那块的灰布上留下了一个焦糊的圆圈,布料被烫融了,黏在皮肤上,边缘冒着细烟,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散出来。那味道钻进我鼻子里,跟昨天宋闻身上的一模一样,但更浓,因为持续的时间更长。

      "你看,"刘玉山转过头,对着我这边说,但他的目光落在宋闻身上,"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你男朋友昨天嘴硬,我就没跟他计较。但今天这个不一样,今天得让你们看清楚。藏东西,偷吃,在这地方就是大罪。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胃里不干净,人也不干净。"

      他又按下了开关。嗞——这次时间更长,三秒,那男生的身体在铁桌上剧烈地痉挛着,铁环扣住的手腕拼命挣了两下,腕皮蹭掉了,渗出血来。他的惨叫声变了调,从尖利变成了嘶哑,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呼哧呼哧地喘。后背那个焦糊的洞旁边又多了一个洞,两个洞并排着,灰布烧焦的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发红发黑的皮肉。

      "你们看好了,"刘玉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们俩都给我看好了。"

      我盯着那男生的后背,盯着那两个焦糊的洞,盯着洞口边缘冒出来的细烟和微小的水泡。我的眼睛移不开,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个画面上。鼻子里的焦臭味越来越浓,浓到我开始反胃,胃里那点还没消化干净的馊饭开始翻涌。我咽了一口唾沫,硬把它压回去了。旁边传来铁椅子吱呀一声,是宋闻在挣,他手腕上的黑带子绷得死紧,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刮响。

      刘玉山回头看了一他一眼。"着急了?"

      宋闻没说话。他的下颌骨咬得突出来,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了两块硬结,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他盯着刘玉山,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刘玉山把电棍从那个男生背上拿开了。他走到宋闻面前,俯下身,跟宋闻平视。"你觉得他可怜?"他指了一下那个趴在铁桌上还在喘气的男生,"那你替他?你替他挨剩下的。"

      宋闻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挤出来。"……行。我替他。"

      刘玉山直起腰,嘴角往一边扯,那个细溜溜的笑又挂上来了。"真行?"

      "行。"

      刘玉山走回铁桌旁边,把扣住那个男生的铁环一个一个松开了。那两个教官过来把那男生架走了,他后背的两处焦洞在灰色衣服上露着,血水掺着组织液从洞口渗出来,洇湿了衣服周围一小片。他被架出去的时候腿完全是软的,拖着走,脚底板蹭着地面,留下两道湿痕。

      宋闻手腕上的黑带子被解开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脚踝上的铁环被松开,他迈了一步走到铁桌前面。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一辈子。里面的东西太多,我读不完,但有一样我读懂了。他在说"别动"。

      我坐在那张矮椅子上,手腕被绑在扶手上,浑身上下能动的地方只有手指和眼睛。我蜷着身子看着他走过去,自己爬上那张还带着那个男生体温的铁桌,趴下来,脸侧着,朝我这边。他把胳膊伸平了放进铁环里,两个教官走过去扣紧。脚踝也一样。他趴在那张桌子上,下巴搁在铁板面上,看着我。

      刘玉山拿起电棍。嗞——蓝色电弧跳起来,劈啪作响,比刚才的电流声更大。他把电棍抵在宋闻的后背上,那个位置刚好在肩胛骨下面。

      嗞——这一下很长。我数了四秒,四秒里面宋闻的身体在铁桌上剧烈地震颤,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铁环扣住的那根横杠,指甲刮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的脸埋在铁桌面上,没有喊,一个字都没喊。只有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像烧开的水壶盖缝里喷出来的蒸汽,嘶嘶的。

      "不喊?"刘玉山把电棍拿开了,那个焦印出现在宋闻后背上,灰布融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肉,"昨天不喊,今天还不喊。你挺能扛。"

      他又按下去了。这次更长,五秒。宋闻的身体在桌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猛地弓了一下又砸回去,膝盖撞在铁桌面边缘,咚的一声。他的脸还是埋在桌面上,但侧面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紧闭着,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突出来,鼓成一个硬块,我看见他嘴角有东西渗出来,血,顺着下巴滴在铁桌面上,一小滩,慢慢地晕开。

      "你男朋友在看着你呢。"刘玉山的声音飘过来,"你硬气给他看,是吧?那你硬气到底。"

      他把电棍的开关按到了最大。嗞——的声音变了调子,变成了更高频的嘶鸣,金属头上的蓝色电弧变成了白色,刺刺拉拉的跳。他把那个头按在宋闻后腰的位置,腰窝那块,骨头外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嗞——

      宋闻的整个后背猛地弓起来,脊椎弯成了一张弓,他的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仰着,脖子上的青筋全都暴出来,像一道一道蓝色的河。他的嘴张开了,我看见了,他嘴里全是血,咬着的那块腮帮子内侧的肉被咬穿了,血从牙缝里往外渗。他还是没喊。一声都没喊。只有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嗯——"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像把一口钟罩在喉咙里敲。

      五秒。六秒。七秒。刘玉山终于松开了开关。宋闻的身体从弓形慢慢塌下去,砸回铁桌面上,脸侧着贴住铁板,大口大口地喘。他后腰那个位置灰布彻底融了,露出底下的皮肉,焦黑色的,边缘一圈红肿的水泡,小的像米粒,大的像指甲盖,密密麻麻地布满在焦黑周围。空气中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浓到了极点,混着血的腥气,汇成一股说不上来的恶臭。

      我的眼泪开始往外淌。止不住的那种,从眼眶里直接往下滚,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我被绑在扶手上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热的,烫的,砸在冰凉的皮肤上。我的手指蜷着,指甲抠进掌心里,抠出血来了我也没感觉到。

      刘玉山把电棍放下了。他走到铁桌旁边,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宋闻。"今天先到这儿。"他说。然后他看了我一眼,"明天接着来。你把他弄回去。"

      他走了。门关上了。屋子里就剩下我和宋闻。我拼命挣手腕上的黑带子,魔术贴的边沿嵌进皮肉里,硌得生疼。我挣了好几次,手背蹭脱了皮,最后猛地一用力,带子松了半边,我把它从手腕上扯下来。腕骨那块已经紫了,但我没管。我冲到铁桌旁边,去解宋闻手腕脚踝上的铁环。铁环扣得很紧,指甲抠进去掰的时候指甲盖劈了,血从甲缝里渗出来。

      我把铁环一个一个掰开,最后一个掰开的时候宋闻的手从桌上滑落下去,整条胳膊耷拉着。我把他从桌上翻过来抱在怀里,他后背刚碰到我胳膊,他就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团。

      "碰到伤了?"我抖着声音问。

      "……没。"他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泡泡,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胳膊太硬了,硌得慌。"

      我他妈都要哭了,他还在跟我贫。我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慢慢翻过来,让他靠在我肩膀上,脸埋进我颈窝里。他的手软软地垂在身体两边,我握住其中一只,攥紧了。他的手指是冰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被我攥在掌心里像几根冻僵了的筷子。

      "我带你回去。"我说。

      我从铁桌旁边站起来,托着他的后背和腿弯,把他横抱起来了。他瘦了很多,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我抱着他往门口走,他靠在我胸口上,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下巴上,热烫的,带着血味。

      走廊里日光灯还在闪,滋滋地响。我抱着他走,经过那扇有窗帘的窗户,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天是橘红色的。又一天过去了。

      "宋闻,你疼不疼?"

      他闭着眼,睫毛在抖。"……疼。"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喊?"

      "喊了你更疼。"他说。

      我把他抱紧了一点。紧到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锁骨。他不说话了,呼吸慢慢平下来,像是睡过去了。

      我抱着他走回房间,把他放到床上。他后背那三处烫伤都在灰衣服底下,我不敢碰,就把他趴着放,让他脸侧着枕在枕头——那个枕头只有个套子,里面塞的是不知道什么破布,硬邦邦的。

      我去水龙头那儿接了凉水,用指头蘸了,一点一点点在他后背上那三个洞的边缘。水点落在红肿的皮肤上,他的身体轻轻抽一下。焦黑的那块已经开始形成硬痂,边缘的水泡亮晶晶的,我轻轻地、用指甲尖挑破了一个,淡黄色的组织液流出来,顺着后背淌下去。他哼了一声,眉头拧着,但没有醒。

      我坐在他床沿上,守着他。手背上的擦伤在隐隐发疼,指甲缝里的血干涸了,凝成暗红色的痂。我没管。

      窗外彻底黑了。走廊里的灯照进来一条光,落在他后背上。那三个焦洞在光线里清清楚楚,一个一个的圆,嵌在少年瘦削的脊背上,像三枚烙印。

      我伸手,指尖悬在那些伤口的上面一厘米处,没有碰。我的手指在抖,就那么悬着,感觉到他皮肤上散出来的热气,灼着我指腹的皮肤。

      "宋闻。"我轻轻叫他。

      他睡得很沉,没有答,他的头埋在我的怀里感觉格外的安详,但是在这个地方,安详有什么用呢?

      "我他妈一定带你出去。"我说,"一定。出去了就好了。出去了我带你去医院,把那些印子都消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留。然后我们去海边,你说了要跟我去的。"

      他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点,不知道是梦里听见了还是我眼花了。

      我靠在他床头的墙壁上,攥着他的手,闭眼。后背的凉墙透过衣服渗进来,我往后靠实了一点。我不能倒。我倒了谁守着他。

      明天再说。明天的明天再说。我他妈扛着,老子说过,我会尽力护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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