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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之所向” 十月十一号 ...

  •   十月十一号。

      宋闻烧了一整夜。我把他架回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半昏迷了,他整个人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我把他放在他那张床上——就是他那间屋子的下铺,跟他同屋的没人,不知道被调到哪儿去了。我把他的衣服掀开一点,看见胸口那块水泡已经变大了,圆鼓鼓的,表皮绷得发亮,轻轻一碰就颤。锁骨那块发红发肿,周边的皮肤都充了血,用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热气在往外冒。

      我找了半天没有药,没有纱布,什么都没有。唯一能找到的就是墙角那个铁皮水杯,里面剩了小半杯凉水。我把水杯拿过来,用指头蘸了凉水,一点一点地点在他那两处伤口上。他的身体被凉水碰到的时候猛地一抽,眉头皱紧了,嘴里发出含糊的哼声。我不敢多弄,就那么蘸了几滴,把水杯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守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

      半夜的时候他开始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又喊"别打她",声音又哑又碎,跟被揉皱的纸一样。我攥着他的手,把他汗湿的头发从额头上拨开。他的额头滚烫,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我把那些头发拨到一边,掌心贴着他发烫的额头,就那么贴着。

      天亮的时候他退烧了。眼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我坐在他床边,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我说。其实没睡,但是害怕他担心我。

      他看着我的脸,伸出手来碰了一下我的眼下。"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骗谁呢。"不过事实证明,我白害怕了,因为他已经担心了。

      "你退烧了就行。"我勉强笑笑。

      他撑着想坐起来,胸口那两处伤被牵动了,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躺回去了。我伸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两个焦印,水泡一夜之间蔫了一些,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像两片干掉的果脯。

      "丑不丑?"他问。

      "丑。"

      "那你别看。"

      "我偏看。"

      他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咳嗽了两声,干咳的那种。我把他枕头底下的水杯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然后门被敲响了。圆脸教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盆,盆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但那个气闻起来不对劲,不是食物的香味,是那种酸嗖嗖的、发馊了的剩菜气味。

      "早饭。"他把铁盆放在地上,"你俩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里的东西让我胃猛地翻了一下。稠糊糊的一团,灰白色的底子,里面混着暗绿色的菜叶子,已经腐烂变黑的那种,还有一些红褐色的颗粒,不知道是肉渣还是别的什么。表面漂浮着几片蔫掉的白菜帮子,边沿已经泡得发软发烂。整盆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像垃圾桶里闷了三天的泔水,酸、腥、腐,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冲进鼻孔里,我喉咙深处猛地涌上来一股酸水。

      "这他妈是人吃的?"我脱口而出。

      “这东西你之前不是吃过吗?”圆脸教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再说了,不吃也行,饿着。"

      他走了。门关上了。

      宋闻从床上下来,走到盆边蹲下了。他低头看着那盆东西,伸手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昨天一天没吃东西。"他说,"饿了。"

      "你别吃。"我说,"这东西吃了要出事的。"

      "昨天就没吃。"他看着我,"今天再不吃,下午扛不住。他们下午肯定还有事。"

      他伸手从盆里捞了一把,捞出来一坨灰白色的糊状物,里面裹着一片烂菜叶。他盯着那坨东西看了两秒,然后塞进了嘴里。

      我看着他。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咀嚼了两下,整个人猛地一僵。他的眼眶一下红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停住了咀嚼,就那么含着那口东西,腮帮子鼓着,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他咽下去了。整口咽的,没怎么嚼。他闭上眼,喉咙里那个硬块顺着食道滚下去,他的脖子猛地抻了一下,跟吞了一颗鹅卵石似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通红通红的。他低头看着盆里剩下的那些东西,伸手又捞了一把,这次捞起来的是一团泡发了的米饭,黄褐色的,上面沾着可疑的暗色碎屑。

      "你别吃了。"我蹲下去攥住他的手,"我替你吃。"

      "你替不了双份。"他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一人一份,谁也替不了谁。"

      他把那团东西塞进了嘴里。这一次没有停留,直接嚼了两下就咽了。我能看见他喉结在脖子里一滚一滚的,像吞进去了一团火。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捧一捧地把那盆泔水往嘴里塞。他的腮帮子不停地在动,每咽一口就闭一下眼。他的嘴角沾上了灰白色的糊渣,我伸手替他擦掉了,指尖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

      "你也吃。"他说,把那盆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看着那盆东西。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那股腐败的气味催得我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我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那黏糊糊的表层,温的,黏的,湿滑得让我整个小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捏了一小坨起来。灰白色的,混着暗绿色的碎末。我把它凑到嘴边的时候,那股酸臭味直接冲进了喉咙里,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呕意从胃底蹿上来,我用力摁住自己胸口,把那阵恶心压了回去。

      宋闻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那些糊渣。他什么话都没说,就看着我。

      我闭上眼,把那坨东西塞进了嘴里。

      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一棍子抡在了后脑勺上。酸、苦、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味,像把一块泡在臭水沟里三天的抹布含在了嘴里。我的大脑发出了强烈的拒绝信号,整个味蕾系统都在尖叫着"吐出去",我的腮帮子鼓起来,舌头拼命把那坨东西往外顶,牙齿咬合了一下,烂菜叶子的纤维在牙齿间碎裂,释放出更浓烈的腐败气息。

      我没嚼。我用舌头顶着那团东西往喉咙里送。食道入口的地方肌肉拼命地收缩,想把异物推回去,我用力梗了一下脖子,拳头在胸口上砸了一下。那团东西滚下去了,砸进胃里,被空荡荡的胃接住,沉闷地坠了一下。

      然后我张开嘴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呕出来,就一股酸臭的气从胃里返上来,冲进鼻腔,呛得我眼泪哗地下来了。

      宋闻伸手按住了我的后背。他的手掌贴着我脊椎,一下一下地顺着往下捋。"别吐,"他说,"吐了还得再吃,更难受。"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眼泪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我把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撑起来,看着那盆里剩下的东西。

      "还有一半。"我说。

      "慢慢吃。"

      我伸手又捞了一把。这次我学乖了,不嚼,直接整坨往嗓子眼里塞,梗着脖子吞。吞进去之后也不回味,直接伸手拿第三把。我把那个过程机械化,手伸进去、捏、塞、吞,重复。眼睛盯着盆底,不去看那些东西长什么样,鼻子屏住呼吸不去闻那个味。吞到第五口的时候我的胃已经开始抗议了,绞痛一阵一阵的,每吞一口就痉挛一次。但我没停。

      宋闻在旁边也在吃。我们两个人蹲在那个铁盆前面,一人一下,交替着伸手进去捞那些馊饭烂菜。盆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层稀汤,灰白色浑浊的汤水,表面浮着油花和不知道什么碎屑。他端起盆来把汤也喝了,喝完之后把空盆放在地上,咣当一声。

      他站起来,又蹲下,扶着我胳膊让我也站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胃里那个团东西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在晃荡。酸臭味从我鼻子里往外冒,我自己都闻得见,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馊味,盖过了我身上所有其他的气味。

      "去漱口。"他说,拉着我往墙角那个水龙头走。水龙头锈得厉害,拧开之后流出来的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我们两个人轮流把嘴凑到水龙头下面,凉水灌进嘴里漱了又吐,吐出来的水还是浑浊的,带着灰白色的糊渣。

      我直起腰来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这次我没压住,猛地冲到墙角那个铁皮垃圾桶前面,弯腰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混着刚才吞下去的那些糊渣和胃液,黄白灰绿搅在一起,喷在垃圾桶的铁皮内壁上,哗啦一声。我扶着垃圾桶的边缘一直吐,吐到胃里空了,开始干呕,呕得酸水从鼻子里冒出来。

      宋闻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手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不重不轻,从后颈一直顺到尾椎骨。

      "全吐了。"我喘着气说,嘴里还残留着那股酸臭味。

      他站起来接了水,把水杯递到我嘴边。"再喝点。"

      我喝了。凉水冲进食道,冲淡了一些那股味道。但我闭上眼的时候,舌尖上还是那盆东西的腐败气味。

      我们蹲在墙角,肩并着肩。窗户外面有光透进来,又是太阳,金黄金黄的,照在我们面前一小块地砖上。我看着那块光斑,光里面有微尘在飘,细细碎碎的。

      "宋闻。"我说。

      "嗯?"

      "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飘过来,很轻。

      "错什么?"

      "我们两个。男的。谈恋爱。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伸手过来,碰了一下我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他手指上是凉的,指尖还带着水龙头里的铁锈腥气。

      "我想过这个事,"他说,"被送进来之后我一直在想。我想了整整两天,在观察室里被绑着的时候,什么都干不了,就那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我想,如果我没有跟我妈说,如果我没有喜欢你,如果我压根没在排球场看见你,我是不是就不用待在这儿了。我是不是还在家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每天打球写作业,周末打打游戏。"

      他没看我,看着窗台上那道日光缝。"我试了,陶屿澈。我试了告诉自己我不喜欢你,这事儿就过去了。但我想不起来不喜欢你是什么感觉了。我就记得第一次在排球场上看见你,你在系鞋带,低着头,头发耷拉在眉毛上,笨手笨脚的。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告诉我,错在哪儿了?我什么都没做,就多看了你两眼,我就该被关进这种地方吃馊饭?我到底哪儿错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从他自己里面往外照的那种光。

      "你没错。"我说。

      "那不就得了。"他说。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也把我拉起来。"我们没错。是他们错了。记住了,世界上唯一的性取向就是心之所向,不管你是同性恋,异性恋,亦或是自恋,只要自己喜欢,向往,那自己就是对的。"

      我们站在窗台前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一道,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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