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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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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再次被折叠。时间和空间像被人揉皱的纸,又被重新展开。袁斯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死死地抓着何知予的样子。他怕自己睁开眼会看见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然后他闻到了柠檬草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沐浴露,而是一种更昂贵的、经过调配的香氛味道。
空气不再是那间出租屋的潮湿气息,而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木质调的暖意。他的后背抵着一张很软的床,被子的面料是那种摸起来滑滑的、很贵的天丝。
有人在敲门。
不,不是在敲卧室的门。是更远的地方,是这套房子的大门。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袁斯年睁开眼。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整间卧室亮得像一个玻璃盒子。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质地,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外面一整面落地玻璃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房间很大,比他记忆中的那间出租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设计感很强的黄铜台灯,旁边是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书签夹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
床头柜的另一边是空的。没有台灯,没有书,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袁斯年盯着那个药瓶看了几秒。
他伸手够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瓶白色的药片。他倒出一粒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药片装回去,把瓶盖拧紧,放回了原处。
敲门声还在继续,这次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有些模糊:“袁总?袁总您在吗?十点钟的会,张总那边已经到了…”
袁斯年没有理会。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浅色的实木,触感温润。房间里有一面全身镜,他走过去看见镜子里的人。
比之前那个袁斯年老了三四岁,眉宇间多了些沉稳和疲惫,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长了,下颌线更分明了。
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衣柜很大,但他的衣服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剩下的三分之二是空的,衣架孤零零地挂着,像一排没有叶子的树。
梳妆台上几乎没有任何化妆品,只有一面圆镜和一把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细细的长发,黑色的,在光线下泛着一点暗棕。
床头柜上那本书的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袁斯年拿起来,展开。
是何知予的字迹。她的字他很熟悉,小小的,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在害怕写错任何一个字。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斯年,我去阳台坐一会儿。”
她的笔迹有一些微妙的颤抖,尤其是最后一个“儿”字,收尾的地方拖出一个小小的、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写到这里手抖了一下。
袁斯年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出卧室。
这套房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整个空间的落地窗让阳光毫无保留地灌进来。
但这种完美让这套房子看起来不像一个家。没有随手扔的外套,没有吃了一半的零食,没有还没收的快递盒子。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在住。
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壶已经凉透了的水。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条毯子,米白色的羊绒毯,被叠得很整齐,叠成了一个完美的长方形,四个角都对得严严实实。
但毯子的中间有一个被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经蜷在上面,又把一切都复原了。
袁斯年走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
阳光猛地砸在他脸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眯了眯眼。阳台很大,摆着一套户外桌椅,还有几盆绿植。
绿植养得很好,叶片肥厚、颜色鲜亮,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过的。
何知予坐在阳台角落的藤椅上。
她穿着一条宽松的亚麻长裙,米白色的,赤着脚,脚踝纤细得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断。
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几乎到了腰际,黑色的长发垂在两侧,把她整个人遮住了一半。
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给一盆龟背竹喷水。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之间都有长长的停顿。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看起来是透明的。
不是比喻。是袁斯年看见她那一刻的真实感受。她的皮肤白到几乎失去了血色,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和手腕处隐约可见,她的身体轮廓在强光下变得模糊,像是随时会被阳光穿透、分解、蒸发。
袁斯年的心脏开始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扩散开来的钝痛。
比他在医院走廊上感受到的那种还难熬因为此刻她就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甚至看起来像一个正在享受春日阳光的普通女人。
可他知道不是。
他看了一眼她放在藤椅旁边的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旁边还有一张被团成团的纸巾。
她哭了。可能就在几分钟前,在他醒来之前,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无声地哭了。然后她擦了眼泪,拿起喷壶,继续给植物喷水。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知予。”袁斯年开口。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哑。他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何知予的动作停了一下。喷壶里的水还在从细小的孔洞里渗出来,滴在龟背竹宽大的叶片上,凝聚成一颗圆圆的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滚落。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袁斯年觉得她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上过发条的玩偶。
她的脸出现在阳光里。
袁斯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何知予瘦了很多。不是那种“最近没吃好”的瘦,而是一种从骨子里被掏空的瘦。
她看着袁斯年,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让袁斯年想跪下来。
她笑得太累了。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但她的脸做出了微笑的形状,像是一个已经关机的机器被强制按下开机键,屏幕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你今天没去公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要融进风里。
袁斯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他伸出手,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喷壶,放到一边。然后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泛着一点淡淡的青紫色,像早春还没化冻的枝条。
“不去了。”他说。
何知予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双黯淡的眼睛里起了一丝极细微波动。
她眨了眨眼,像是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摇了摇头:“你十点有会吧?我听到有人在敲门。”
“不重要。”
何知予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阳台门的方向,表情有些不安,像是在担心自己不该占用他的时间。
她不习惯被人照顾,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麻烦。
“你回去上班吧。”她说,嘴角又弯了弯,那个疲惫的笑容又挂上去了:“我没事的,我就是在这儿坐坐。你看,太阳很好。”
太阳很好。
她坐在太阳很好的阳台上,把自己泡在阳光里,她以为只要阳光够好,她就可以假装自己还在呼吸。她以为只要她笑了,所有人都会相信她没事。
他以前就信了。
袁斯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他的睫毛扫过她冰凉的皮肤,他闭了闭眼,感觉到自己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汇聚。
“知予,”他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何知予愣住了。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不知所措,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蜷了蜷。她想把手抽回去,但他握得很紧,不让她逃。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为什么道歉啊。”
因为你病了,而我没有看到。因为你每一天都在挣扎,而我以为是“太累了”。因为你把所有的求救都藏在了微笑和“没事”的后面,而我竟然真的相信了你没事。
因为你选在那天下午,在我出差、家里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把自己沉进了浴缸里。因为你到死都觉得你是在解脱我,而不是在杀死我。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说“我来自你死后的未来”,不能说“我知道你会在某一天选择离开”。
他只能把所有的道歉和悔恨都咽回去,咽成沉默,咽成眼眶里那些落不下来的烫。
“对不起,”他说了第三遍,声音沙哑
他没有说完。
何知予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慢慢地、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像是在尝试确认他是不是真实的。他蹲在这里,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她仰起头,用力地眨了眨眼。
阳光刺得她眼眶发疼。她盯着头顶那根晾衣架上的一个小小锈迹,拼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不能哭,她对自己说。
哭了会很难看,他会更担心,他会觉得自己在给他添麻烦。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来得及接住它。它从她左眼的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迅速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袁斯年的手背上。
袁斯年抬起头。
他看见何知予仰着脸,拼命地眨眼睛,嘴巴紧紧地抿着,嘴唇在发抖。她的整张脸都在努力地维持着一种平静的表情。
但眼泪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滚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在哭,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抽噎都没有。她只是仰着头,让眼泪自己流。
好像只要她不出声,就可以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就可以不用让他为她难过。
袁斯年站起来了。
他弯下腰,把她从藤椅上抱了起来。何知予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到他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成年人。
她的腿很细,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他在心里骂自己。
你他妈是瞎子吗?你每天和她住在一起,你看不到她在瘦吗?
何知予被抱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的惊呼。
她的身体在发抖。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何知予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着,仍然没有任何声音。
袁斯年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她的耳朵和后颈。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请了长假。”他告诉她。
她的肩膀顿住了。
“不是一两天,”他说,声音很平稳,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是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长假。公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
何知予从枕头里慢慢转过脸来。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看着袁斯年,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害怕的神情。
“你的事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刚才无声的哭泣而变得沙哑:“你现在是上升期,那个项目你准备了那么久,你不能因为我…”
“何知予。”
袁斯年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她停下了。
他俯下身,和她面对面,近到可以看见她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那些血丝不是今天才有的,是长期的、慢性的睡眠剥夺在眼睛里留下的痕迹。
“你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他说:“比我的事业重要,比那个项目重要,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你如果不在了,那些东西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何知予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表情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她觉得,如果她说出那些话,会让他更难过。
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袁斯年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一直握着她的手。
何知予睡着了。
她的睡脸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呼吸很浅很浅,浅到他要把耳朵凑到她鼻端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得不那么凉了。
傍晚的时候,袁斯年轻轻松开她的手,去了厨房。
他系上围裙,开始揉面。
袁斯年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张,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有几根切得宽了,有几根断了。
他重新揉了一小团面补上去,在厨房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做出了一碗面。
汤是用鸡蛋和白菜煮的,很清淡,他只放了一点点盐。他把面盛在一个白色的碗里,端到床头柜上。
何知予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靠着枕头,不知道看了他多久。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表情比白天平静了一些。
“你做的?”她看了一眼那碗面,问得很轻。
“嗯。”
“你会做饭吗?”
“不太会。但我会学。”
何知予低下头,看着那碗面。面条歪歪扭扭的,粗细不均,汤很清,连一个像样的配菜都没有。但它冒着热气,热腾腾的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吞下去了。
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
她吃完了大半碗。
最后她把筷子放下,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一个句号。但袁斯年听出了那背后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之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激的、笨拙的真诚。
袁斯年接过碗放在一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肩膀。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何知予想了想,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字:“粥。”
“好。白粥?”
她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可以放一点红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