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1 按钮 ...
-
我的妻子死了,神明给了我一个按钮。
按下就可以回到就开始…
“袁斯年,你怎么还在睡啊。”
袁斯年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瞳孔骤缩。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这里是出租屋。他们刚在一起时租的那间出租屋。
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很便宜的花香型,何知予当年很喜欢。
窗帘是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袁斯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满和一丝撒娇的意味:“你昨晚打游戏打到几点啊?我叫你三遍了。”
他缓缓转过头。
何知予站在床边。
她穿着那件他记得的白色睡裙,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头发刚睡醒还有点乱,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他的枕头,作势要砸他。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嘴唇上翘着,是一种很真实的不满。
她活着。
她站在他面前,会说话,会动,会生气。
袁斯年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怕她像那天一样躺在浴缸里再也叫不醒。
何知予被他看得一愣。
“你干嘛?”她放下了举着枕头的手,语气里的不满变成了困惑:“你眼睛怎么红了?做噩梦了?”
她没有等到他回答。
袁斯年猛地坐起来,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何知予的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手指深深地嵌进她后背的衣服里。
何知予整个人僵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袁斯年不是这样的。她和袁斯年刚在一起不到一个月,他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游刃有余。
不会突然发疯一样地抱住她,不会在人前失态,不会把自己的情绪这么赤裸地摊开给她看。
他身上很烫,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隔着胸腔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身上。
他在抖。
何知予的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斯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怕惊动什么:“你怎么了?做梦了?”
袁斯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独属于她的味道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闻不到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克制不住地发颤。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沙哑得不像话:“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何知予“唔”了一声,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小孩:“梦都是反的,没事了没事了。”
她在安慰他。
她在哄他。
何知予轻轻推了推他,想看他到底怎么了。袁斯年松开了一点,但手还箍着她的腰,不肯完全放开。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何知予看着这样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擦了擦他眼角,动作有点笨拙,声音却是在笑的:“多大的人了,做梦还哭。”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酒窝很浅很浅,要凑很近才看得清。袁斯年看得很仔细,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
何知予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耳尖慢慢红起来,拍开他箍在腰上的手:“行了行了,你赶紧起,我今天上午有课的,再不走要迟到了。”
她转身去收拾书包。白色的睡裙下摆在她转身时轻轻荡开,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一边往包里塞笔记本一边嘀咕着什么。
袁斯年坐在床上,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她弯腰找东西时睡裙领口微微滑下去一截,露出了后颈上一小块皮肤。
那里很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出门啦。”何知予背上书包,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今天没课,可以再睡一会儿。冰箱里有粥,我早上煮的,你记得喝。”
她说着就要去开门。
袁斯年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
“等一下。”
何知予回头,被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袁斯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过她肩上的书包,拉开了拉链。
何知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他从她笔袋里翻出了那把美工刀,那是她平时裁纸用的,刀片很薄,很锋利。
袁斯年把那把刀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何知予看着他这个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很快又被她压下去了。她笑了笑,伸手去够那把刀:“你拿我美工刀干嘛?”
袁斯年把手背到身后,没让她碰到。
何知予愣了一下。
“给我。”她说。
袁斯年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曾经以为会永远看着他的眼睛。它们此刻带着困惑和一点点不悦,是鲜活的、有温度的、会生气会撒娇的眼睛。
不是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何知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何知予被他语气里的郑重弄得有点不安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袁斯年把美工刀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拿起她的书包,拉开最外面的小袋子,翻了翻,又找出了她随手塞进去的一把折叠剪刀。
那是她用来拆快递的,小小的,银色,刀刃很锋利。
他也拿走了。
何知予看着他的动作,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袁斯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他看见了她眼底飞快掠过的、那一点点微妙的、近乎心虚的表情。
他知道。
他知道在这一天,在“刚在一起的时候”的这一天,何知予的书包里就已经藏着这些东西了。
她的抑郁症,从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不是后来才有的,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才得的。
她从一开始,就是在泥沼里挣扎着、拖着一身的伤、跌跌撞撞地走向他。
而他当年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话少,爱发呆,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流泪然后又笑着说“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他以为她是累了,以为她是压力大,以为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陪。
“走吧。”袁斯年拉上了书包的拉链,把书包重新挂回她肩上,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送你上课。”
何知予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穿鞋。
她穿鞋的时候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几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清的疤痕。袁斯年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疤痕。他以为那是她挠的,或者是不小心磕到的。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些旧疤,比他们相遇的时间还要早。
送她到教学楼的时候,早上的阳光已经很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来来往往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啃手里的包子。
何知予在楼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到了,你回去吧。”
袁斯年看着她笑,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因为她笑得太好了。
好到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那种笑容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维持。
“几点下课?”他问。
“啊?”何知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以前的袁斯年从来不会问。
他当然知道她的课表。但他需要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她在他视线范围内的理由。
“上午两节课,十点就下了。”她说。
“我来接你。”
何知予歪了歪头,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今天真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真的没什么事吗?你是袁斯年吧?你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她说着还伸出手来,一本正经地贴了贴他的额头,像是在量他有没有发烧。她的手很小,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的触感真实。
袁斯年握住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但没有放开。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腹上有几个小小的薄茧,是长期写字留下的。
没有伤口。
没有。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快去上课吧。”他说。
何知予“哦”了一声,抽回了手,转身走进了教学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然后她抿了抿嘴,耳朵尖红红地转回去,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门厅。
袁斯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一样。
他低下头,把口袋里那把美工刀和折叠剪刀拿了出来。
阳光落在刀片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世界里的浴缸,想起了水面上那层薄薄的红,想起了那个他怎么叫也叫不醒的人。
袁斯年把刀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嵌进掌心的皮肉里,他却没有松手。
不会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去承受那些。他不会再把她的沉默当成性格,不会再把她的眼泪当成脆弱,不会在她笑着说“没事”的时候真的以为没事。
他会把她身边所有的刀片都收走。他会每天接她上课、送她下课,让她没有机会一个人待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
他会把她的药一粒一粒地数清楚,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抱紧她,会在每一个她想要放弃的时刻告诉她。
“我在。”
袁斯年抬起头,看着教学楼三层那间教室的窗户。
何知予刚好走到窗边,正在找座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侧过头,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朝窗外望了一眼。
隔着玻璃和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何知予弯了弯嘴角,冲他轻轻挥了挥手。
袁斯年也笑了。
眼眶是红的,但他在笑。
十点零三分,袁斯年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下课铃响了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不少路过的人都侧目看他一眼,有几个女生小声地交头接耳,似乎认出了他。
何知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拖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袁斯年注意到,她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女生。
那几个女生他认识——或者说,他以前见过。是何知予的同班同学,他当年只远远地看过几次,从来没有在意过。但何知予曾经在他面前提起过她们,用的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什么,就是有点合不来。”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他信了。他以为“合不来”就是性格不合,就是聊不到一起,就是那种每个大学生都会遇到的无伤大雅的社交摩擦。
他从来不知道,“合不来”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什么样的重量。
现在他知道。
因为他看见了。
何知予走出来的那一刻,身后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用一种很随意的、甚至带着笑意的语调说了一句:“何知予,你的论文写得真好,不会又是抄的吧?”
语气是笑着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几个人听见。
何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肩膀微微收紧,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尴尬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的表情。她没有回头,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袁斯年站在原地,血液从脚底开始往上翻涌。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何知予刚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总是在晚上莫名其妙地哭。他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口,只是一遍一遍地说“没事”和“对不起”。他以为她是在为别的事情难过,以为她只是压力大,从来没有想过——
从来没有想过,她每天都在被这样对待。
从来没有想过,她白天在学校里被刺得体无完肤,晚上回来还要对着他笑,还要给他煮粥,还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那把美工刀藏在书包最深处。
“何知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整条走廊好像都安静了一瞬。
何知予抬起头,看见了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微弱,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火苗颤了颤,又燃了起来。
她加快了脚步朝他走过来,嘴角弯了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来啦。”
袁斯年没有看她。他看着的是她身后的那三个女生。
她们看见袁斯年的目光扫过来,有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微妙的表情。有意外,有好奇,有一点点不太自然的笑容,像是在说“哦,原来何知予也有人接”。
袁斯年走到何知予面前,伸手拿过她怀里那摞书,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把她轻轻地拢到自己身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女生,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体面,甚至可以说很礼貌。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知予,”他低头看向何知予,声音放得很柔:“那几个是你同学?”
何知予的肩膀在他手底下微微僵了一下。她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最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袁斯年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几个女生身上。他的视线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不带攻击性,但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什么狠话。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记住了她们的脸。
然后他搂着何知予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之后,何知予忽然挣脱了他的手臂,退开一步,仰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有些慌乱,眼眶红红的,但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你……你听见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袁斯年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诉苦,不是告状,不是哭泣。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害怕他听见了那些话,害怕他会因此看不起她,害怕他会觉得她是一个“好欺负的人”,害怕他会问她“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别人这样对你”。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那些人说得对。她不好,她有问题,她被欺负是因为她不够好。
“听见什么?”袁斯年说。
何知予愣了一下。
袁斯年把书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见有人嫉妒我女朋友又漂亮又聪明,论文写得好到她们只能靠污蔑来自我安慰。”
何知予张了张嘴,睫毛颤了颤,眼眶里的红终于漫成了一片湿润。她迅速低下头,用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别胡说。”
袁斯年没再说什么。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的外套很大,裹住她单薄的肩膀,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
何知予缩在他的外套里,低着头,走了两步,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袁斯年。”
“嗯。”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袁斯年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捂热。
他不知道这双手还有没有救。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温度会一直在这里。
她想要的时候,她够得着。她不想一个人沉下去的时候,他会抓住她。
何知予没有挣开。
她低着头,被他的手握着,被他外套的味道包裹着,一步一步地走在十点钟的阳光下。
她的鼻子有点酸,眼睛有点疼,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他今天真的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