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麦雀

3、Chapter3 最后

　　按钮再次出现在他手心里的时候，袁斯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上一次穿越，他回到了他们事业有成、换了新房子的那一年。何知予住进了更大的房子，却把自己锁进了更小的壳里。

　　窗帘永远拉着，白天也开着灯。她不再去超市，不再接电话，不再在他回家的时候抬起头来说“你回来啦”。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望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她在不可逆转地枯萎。

　　他放下了所有的工作。他推掉了会议，关掉了手机，每天陪在她身边。

　　他学会了做她爱吃的菜，学会了在她失眠的时候讲一些很无聊的故事，学会了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手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他以为这一次够了。

　　他以为只要他给得足够多、足够不留缝隙，她就找不到那个可以坠落下去的裂缝。

　　可是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单是凉的。

　　他找遍了所有房间。

　　最后在浴室里找到了她。

　　同一间浴室，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房子，换了一个更贵的浴缸。水面上漂浮着的红色比他记忆中的更浓、更稠、更触目惊心。

　　她的脸比上一次更白，嘴唇更紫，那些他以为已经焐热了的手指，冰凉地搭在瓷砖上，指甲泛着青紫色。

　　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水溅了他一身。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重，比上一次更重，像是所有的骨头都灌了铅，像是她真的不想再被任何人捞起来了。

　　他抱着她，嚎啕大哭。

　　这一次他没有去医院。因为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他跪在浴室里，抱着她越来越冷的身体，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再也摊不平。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袁斯年。你的爱人死了。我可以让你回到过去。一次机会。一次选择。你愿意吗？”

　　他答应了。没有犹豫。和第一次一样。

　　按钮按下，世界折叠，失重感撕裂他的身体，无数画面从眼前掠过。

　　然后他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天花板。

　　他看到了灯。

　　惨白的、急诊室的顶灯，亮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他的瞳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血腥味，还有某种他不敢辨认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他不是躺在柔软的床上。

　　他是跪在地上。

　　膝盖下面是冰冷的、带着细微纹路的瓷砖，那种廉价的、灰白色的、医院走廊上随处可见的瓷砖。

　　他的手指扣在缝隙里，指甲里嵌着干涸的血迹，有她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身边没有人。

　　走廊很长，很安静。尽头的灯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像一颗随时会停掉的心脏。

　　袁斯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死的那家医院。

　　这是她第一次死的那条走廊。

　　这是她第一次死的那一天。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手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那天他握着她碎掉的手机时被玻璃割破的。

　　他没有穿越。

　　不！他穿越了。他穿越回了起点。

　　什么都没有变，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老天和他玩的游戏。

　　备忘录里的那行字还亮着。

　　“对不起，斯年，我撑不下去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冻僵的手泡进热水里是会疼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