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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拉面爱 ...

  •   范舟寻这个人,怎么说呢。

      乐离在机构待了三天之后得出一个结论:他大概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的变种版本。

      不是成绩好到让人绝望的那种。而是另一种更让人牙痒的,他做什么都不慌不忙,好像全世界都在急,只有他一个人按自己的节奏走。

      比如每天早上,乐离总是踩着点冲进教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进门的时候还要扶一下门框喘口气。

      而范舟寻永远比她早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摆好了教材、笔袋、一杯楼下便利店买的冰美式,安安静静地做听力题,耳机只戴一边。

      “你就不能晚点来吗,”乐离有一天忍不住说:“显得我特别不努力。”

      范舟寻头都没抬,把另一边的耳机递给她:“这个听力题你上次说听不懂,我录下来了,反复放了三遍。”

      “……哦。”

      她乖乖接过耳机,开始做题。

      下午是自习和模拟测试。机构的模考频率高得离谱,一周两次,每次都有人欢喜有人愁。

      乐离第一次考的时候,听力部分几乎全军覆没,分数出来的时候她把卷子扣在桌上,谁都不让看。

      范舟寻没问她考了多少,只是在下课之后把自己整理的一本听力高频词汇推到她桌上。

      “这些背完,下次至少能对一半。”

      “你这个是施舍吗。”乐离把下巴搁在桌上,闷闷地说。

      “是交易”范舟寻说:“你阅读好,下次帮我讲阅读。”

      乐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范舟寻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她,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觉得她的阅读确实比他强,所以这不是施舍,是等价交换。

      “行吧。”她把本子拿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晚上没事的时候。”

      七月底的时候,机构组织了一次JLPT的模拟考,完全按照正式考试的标准来,连入场时间都卡得一分钟不差。

      乐离紧张到前一天晚上只睡了五个小时,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考场门口。

      范舟寻已经到了,靠在墙上翻单词本。

      “你紧张吗?”乐离问他。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紧张也没用。”他把单词本合上,看了她一眼:“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昨晚没睡?”

      “睡了,就是醒了好几次。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听力一个字都听不懂,然后监考老师突然变成了我妈,拿着我的卷子说'你就考这么点分'”

      “停。”范舟寻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那是梦。

      “梦和现实是反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阅读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乐离差一点就相信了。

      考试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乐离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掏空了,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嗡嗡的余响。她走出教室,发现范舟寻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怎么样?”他问。

      “听力……好像没那么差。”乐离说,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有好几道题是你那个本子上的原题,不是完全一样但是差不多,我听到的时候差点在考场上笑出来。”

      范舟寻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多了一点,大概是从不起眼变成了“可以看出来他在笑”的程度。

      “那你欠我一顿饭。”

      “凭什么?”

      “我整理的听力词汇。”

      “你不是说那是交易吗?我帮你讲阅读了,两清了。”

      “讲阅读是你用词汇换的。”范舟寻把包甩到肩上,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听力押题,这个另算。”

      乐离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你这人怎么这么会算账?”

      “家学渊源。”他说

      “我爸做财务的。”

      模考成绩一周后出来了。老师把成绩单发到每个人的微信上,乐离点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然后尖叫声差点把旁边正在喝水的范舟寻呛到。

      “过了!我过了!”

      不是正式考试,只是模拟考,但分数过了N2的及格线,而且高出不少。范舟寻擦了擦被呛出来的眼泪,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

      “你听力比上次高了四十分。”

      “全是你那些题!”乐离差点要晃他的肩膀,手都伸出去了又觉得不对,硬生生收回来,变成了一个很别扭的在空中挥舞的姿势:“你那些词汇整理得太到位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必须请你吃饭”

      “今天不行”范舟寻说:“今天要上到五点半。”

      “那就放学吃。”

      “放学我要去做一套真题。”

      “你怎么这么扫兴!”乐离终于没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更像是推了一下,但打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范舟寻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打过的地方,然后抬起头。

      “那就吃完饭再回来做。”

      机构附近有一家拉面馆,老板是个在东京住过十年的东北大叔,乐离点了两大碗,又加了一份煎饺,范舟寻说吃不了,她说吃不了打包。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乐离掰开筷子,先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她一边搅面一边说:“我刚来的时候,觉得我肯定坚持不下去。五十音都背不全,身边全是学了两个月的人,我每天晚上回去都想跟我妈说我不去了。”

      “那怎么没说不去?”

      乐离想了想,把面吸溜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可能因为……旁边坐了个太认真的人,不好意思怂。”

      范舟寻夹煎饺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刚开始上这个课的时候,班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坐我旁边的人换了好几个,没有一个人能撑过两周。你是第一个在旁边坐了超过一个月的。”

      “那不还是因为我命苦,被你欺负。”

      “我没欺负你。”范舟寻一些无语。

      “被你用听力词汇霸凌,还被迫帮你讲阅读。”

      “你阅读确实比我好。”范舟寻把筷子搁在碗上:“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在旁边,我可能阅读到现在也上不去。”

      乐离被他这么一本正经的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面,嘟囔了一句:“互帮互助嘛。”

      范舟寻没再说下去。但他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

      八月的天热得不像话,机构的空调又老是坏,有一整个下午教室里闷得跟蒸笼一样。所有人都把教材当扇子使,老师也讲不下去了,干脆让大家自习。

      乐离趴在桌上,脸贴着凉凉的桌面,歪着头看范舟寻做题。

      对方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算一下,再接着往下写。

      “你不热吗?”她问。

      “热。”

      “那你还写得下去?”

      “写完了可以去走廊吹风。”

      “走廊也不凉快。”

      范舟寻停笔,转头看她。他们的距离很近,因为乐离是趴在桌上的,脸朝他的方向,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那你别说话,更热。”

      乐离哼了一声,但没有把脸转开。

      九月初,两个人一起报名了正式的JLPT考试。填报名表的时候,乐离在目标学校那一栏写了几个名字,然后又划掉,再写,再划掉。范舟寻把她划掉的纸拿过来看了一眼。

      “这几所都不错。”

      “但是我妈说让我考那所更好的。”乐离把笔一扔:“我说我觉得自己考不上,她说你还没考怎么就考不上。”

      范舟寻安静了一会儿。

      “你妈怎么说,是她的事。”他把笔捡起来,放回她手里:“你考哪所,是你的事。”

      乐离握着笔,看着报名表上空白的志愿栏,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

      她从来都是把妈妈的话当成必须执行的指令,反抗也只是在心里反抗一下,最后还是会乖乖照做。但范舟寻说的是对的。填哪所学校,是她的事。

      她低头写下了一个名字。不是妈妈说的那所,是她上次模考分数够得上的那所。

      范舟寻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报名表也翻过来给她看。

      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学校,两所大学之间坐电车只要二十分钟。

      “你故意的?”乐离看着他。

      “凑巧。”范舟寻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书包里,语气平淡得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考试的日期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日。越临近考试,机构的氛围就越紧张。

      乐离和范舟寻的日常里多了更多的东西,在模拟考之后把两个人的卷子铺在桌上逐题对答案,找出对方错在哪里。

      有一次,乐离做阅读理解做到崩溃,把笔一摔,说这些日语文章怎么都这么拧巴,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要绕十八个弯。

      范舟寻把她扔掉的笔捡起来,重新放回她手里。

      “你之前给我讲阅读的时候说过,日语是绕着圈说话的,但绕到最后,它一定会回到原点。”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是,绕了这么久,不是也绕到这里了吗。”

      乐离握着那支笔,觉得掌心有点发烫。

      “你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绕了。”她低下头,重新翻开练习册:“跟谁学的。”

      “跟你。”

      “我哪有。”

      “你有。”范舟寻说,语气忽然轻了很多

      “你说每一句话都在绕开自己真正想说的。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都是。”

      乐离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接话,但那天的自习课,她一道题都没做进去。

      十二月气号,周日,晴天。

      考试在另一个区的大学城,两个人提前一天就查好了路线,说好在地铁站碰头一起去。

      乐离到的时候,范舟寻已经站在出站口了,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递给她一杯。

      “你昨晚睡了吗?”他问。

      “睡了。”乐离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暖手:“但四点多就醒了。你呢?”

      “差不多。”

      “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

      “我骗你的。”范舟寻说,声音很轻

      “我一直都很紧张。”

      乐离抬头看他。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他鼻尖有点红,说话的时候呼出白色的雾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服,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点,但也更沉静了。

      “走吧。”她说:“考完了我请你吃拉面。还是那家。”

      “好。”

      考试很漫长。听力部分结束的时候,乐离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把答题卡检查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把一个夏天的重量都吐了出去。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乐离站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往下看,范舟寻已经站在那里了,仰着头看她。

      “你提前交卷了?”

      “没有,准时交的。”他说:“你阅读做得怎么样?”

      “还行。”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有一篇是你在自习课上给我讲过的那种类型,我看到的时候差点又笑出来。你是不是提前知道考题?”

      “我要是能提前知道考题,我就不考这个了。”范舟寻难得开了个玩笑,然后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戴上吧,降温了。”

      乐离愣了一下。她自己明明也戴了围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书包最底下,她懒得翻。

      刚才在考场里还不觉得,出来被风一吹才觉出冷。她接过围巾,低头的时候闻到了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清淡。

      “你明天还来机构吗?”她问,声音被围巾挡了一部分,听起来闷闷的。

      “不来了。”范舟寻说:“考试考完了,课也结束了。”

      乐离这才意识到,今天是他们在机构待的最后一天。以后没有要背的单词了,没有要做的模考卷了,也没有人会在每天早上的教室里递给她一只耳机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站在一个很长的坡道尽头回头看,发现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居然过得最快。

      “那…拉面还吃不吃?”

      “吃。”

      拉面馆里人很多,大概是附近考完试的学生都涌了进来,每张桌子都坐满了。

      他们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个角落里的位置,两个人挤在卡座的一边,桌子小到碗都快放不下了。

      乐离这次没有点评面好不好吃。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范舟寻。他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到一半,范舟寻放下筷子。

      “乐离。”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乐离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拉面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

      “我刚开始上那个课的时候,其实很不想去。”他说。

      “不是因为不想去日本,是因为觉得一个人在那儿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跟坐牢一样。

      “后来有一天,周老师领了一个人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进门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

      乐离的脸腾地红了:“那天电梯快关了,我跑过来的。”

      “我知道。”范舟寻说:“我当时不在教室里,我在走廊上接水。看到你冲进来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个人可能跟我一样,也是被硬塞过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周老师说,我想调到你那个班。”

      乐离愣住了。

      “你不是说你一直在这个班。”

      “那是因为你在这个班。”范舟寻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我本来是上午的班,那天是来补下午的课的。看到你来了之后,我就把班换了。”

      拉面馆里人声嘈杂,但乐离觉得这些声音都忽然变远了。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的,大到她觉得范舟寻都能听见。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不确定。”他眼睛坚定的看着乐离

      “不确定你会不会留下来。之前坐我旁边的那些人,短的待了两天,长的待了两周,全走了。我怕我换了班,你第二天就不来了。”

      乐离想起来了。她刚去的那段时间,确实有过好几次差点放弃的念头。有一次甚至连书包都没收拾,打算第二天直接跟妈妈说她不去了。

      但她最后还是去了,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是自尊心,也许是不想认输,也许是因为早上一进教室就有一个人递过来一只耳机。

      “所以你那些听力词汇…”

      “是给你整理的。”范舟寻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所有的事,都不是顺手。”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我喜欢你。”

      乐离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中,夹着一片叉烧,汤汁顺着筷尖滴下来,滴在碗里。

      她张了张嘴。

      范舟寻抢在她前面开口:“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全是考试的事,还有申请学校的事。”

      “我就是觉得今天如果再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声音放低了一点点,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不用急着回答。反正我们要去的城市,坐电车只要二十分钟。”

      乐离看着他。

      拉面馆的暖黄色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鼻尖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起来很紧张,比他进考场之前还要紧张,紧张到端着杯子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溢出来,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你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说话一直在绕圈吗?”她说。

      范舟寻看着她,没接话。

      “因为我也是一样的。”乐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快坨掉的面,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范舟寻的杯子停住了。

      拉面馆的嘈杂声重新涌回来,邻桌的人还在说笑,厨房里的锅铲还在响。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好像被单独拉长了一瞬,长到两个人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心跳。

      “所以。”乐离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嘴角是弯的:“你的意思是,电车二十分钟,你能天天来?”

      范舟寻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毫不收敛的笑,眼角弯下来,露出了一点点牙齿。乐离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能。”他说。

      “那你欠我的那顿饭”

      “我请。”

      “这还差不多。”

      乐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眼睛露在外面,弯弯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是这个城市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出来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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