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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你怎么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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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讲课的声音在耳边嗡嗡打转,乐离还趴在桌子上,胳膊底下压着那张没考多少分的试卷。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妈妈的话。
“你考这么点分,够上哪个大学?”
“干脆别读了,我给你找了语言机构,下周开始去那里学日语吧。”
“出国比你在国内有前途。”
越想越烦躁,乐离猛地睁开眼。
乐离直起身,揉了揉被压得发红的额头,盯着桌面上那张试卷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去,用笔帽戳了戳前面何晓的后背。
何晓正在啃苹果,回过头来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乐离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我可能……下学期就不来了。”
何晓嚼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旁边正在抄笔记的林知意也抬起头,笔还悬在本子上方,墨水洇了一小团。
“什么意思?”何晓把苹果放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什么叫不来了?”
乐离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一点:“我妈给我找了个语言机构,学日语。她打算让我出国。”
说完她低下头,把试卷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好像这样就能让上面的分数消失似的。
沉默了几秒。
林知意先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笔被她搁在了桌上:“那也挺好的…日本也不错..。”
她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这个安慰有点傻,抿了抿嘴没再说下去。
“已经定了吗?”何晓问。
“嗯,下周就去机构了。”
何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边的薯片袋子往乐离那边推了推:“那你走之前,咱们得去吃顿好的。”
“对对对。”坐得稍远一点的李扬帆也凑过来,他刚才一直在偷听:“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我请客。”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乐离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不是你要走了嘛。”李扬帆挠挠头,难得没有顶嘴:“以后想请你都请不着了。”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安静了。
风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投在课桌上,晃来晃去。
何晓突然伸手在乐离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现在不是有微信吗,跨国也能聊。你在那边好好学,别到时候连个日语都不会说,灰溜溜跑回来。”
“我还没走呢你就咒我。”乐离把她的手拍开。
林知意这时候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递给乐离。是一个崭新的线圈本,封面印着一只柴犬,歪着脑袋傻乎乎地笑。
“这本子我本来想自己用的。”林知意说。
乐离接过本子,指腹摩挲过封面上那只柴犬的耳朵,鼻子突然有点酸。
“知道了:”她把本子抱在怀里,“你们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多丢人。”
何晓白了她一眼,眼眶却也有点红,嘴上不肯认输:“谁跟你生离死别了,你走了我的薯片就没人偷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扬帆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以后麻辣烫加不加辣啊?”
“加,为什么不加。”乐离说。
几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安静了,各自转回去,对着面前的书本发呆。
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语言机构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楼下是家银行,每天进出都要和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挤电梯。
乐离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迟到,电梯门快要关上,她小跑着挤了进去,里面站满了人。她缩在角落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也不是抗拒,更像是踩在一片陌生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不确定下面是实心的还是空的。
接待的老师姓周,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语速很快,把课程表、教材、分班情况一口气交代完,然后领着她穿过走廊去教室。
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各种日本大学的宣传海报,早稻田、庆应、京都大学,东京塔和樱花的照片穿插其中,花花绿绿的,跟高中学校里那些励志标语的画风完全不同。
“你来得算是晚的。”周老师边走边说:“这个班四月份就开课了,大部分同学已经学了两个多月。不过别担心,刚开始跟不上很正常,我会跟任课老师打个招呼。”
乐离点点头,心里其实根本没底。她连五十音图都背不全,来之前的那个周末在家里对着手机上的教学视频看了两个小时,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教室不大,坐了十来个人,每个人的桌上都摊着厚厚的教材和笔记本,有几个人正在低头默写什么,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声。
周老师敲了敲敞开的门,跟讲台上的老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冲乐离招招手。
“进来吧,坐那个空位。”
乐离攥着书包带子走进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僵硬。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默写。
她找到靠窗那个空位坐下来,把教材一本一本往外掏,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语法,PPT上密密麻麻的日语句式看得她头晕。她翻开教材,假装自己能看懂,拿笔在空白处胡乱划了几道线。
旁边的位置上好像有人,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字迹工整。
大约过了十分钟,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空调的凉气。乐离没抬头,还在和五十音图较劲。那人从她身后走过,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她余光扫到一个轮廓,手里的笔忽然顿住了。
乐离偏过头。
旁边的人也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看她,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是那种很熟悉的、几乎没怎么变过的平静,像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看不出来底下是什么。
范寻舟。
他比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的扣子没系,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随意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在打量,又不让人觉得冒犯。
“你怎么在这儿?”乐离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老师注意到。但她自己都听出来,这句话里带着惊讶。
或者说是困惑了好几个月的问题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的入口。
范寻舟把教材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昨天才在教室见过面一样。
“学日语。”他说。
“我知道你学日语,我是说…”乐离看了一眼讲台,确认老师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才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你怎么会来这儿?你之前不是在学校吗,后来突然就不来了,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范寻舟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教材的书角,翻了两下,又合上了。
“家里安排的。”他说。
这四个字跟没说一样。乐离还想追问,但讲台上老师忽然点了一个同学的名字让他读句子,教室里安静下来,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乱的。范寻舟坐在她右手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低头做题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左手撑着额角,右手的笔在纸上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划两下,再接着往下写。
这个画面她太熟悉了。高二上学期他还在学校的时候,晚自习坐在她斜前方,她经常做题做烦了就抬头看他一眼,每次他都是这个姿势。
后来有一天,他的座位就空了。
先是请了两天假,大家都没在意。然后是一周,然后是两周。班主任来班里说了一句“范寻舟同学因为个人原因暂时不能来上课”。
就再没有别的解释。群里有人艾特他,他没回。私聊的消息也石沉大海。何晓甚至跑去问过他住哪个小区,想去看看,被班主任拦了下来,说不要去打扰。
再后来,桌子被搬走了,座位被往前挪了一排,那个位置就彻底空了。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乐离那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说不出来。她跟范寻舟算不上特别熟,话都没说过多少,顶多就是收作业的时候他会把本子递过来,说一句“齐了”,她点一下头。
仅此而已。可那段时间她经过那个空位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一下,很轻,像一块小石子丢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就沉下去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乐离把笔一放,转过身子正对着他。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范寻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教室里陆续起身出去接水、去洗手间的同学,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把笔帽扣上,放在桌面上,声音很平:“我爸工作调动,要去日本常驻。我妈觉得与其我一个人在国内读寄宿学校,不如全家一起过去。所以从去年年底就开始办手续了。”
“那你直接说不就行了?至于一声不吭就消失吗?”乐离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她跟他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用这种语气质问的程度。
范寻舟被她这么一问,倒是没有生气,反而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乐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知道怎么说。”他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当时也不确定能不能办成。万一没走成,搞得满城风雨的,回头还怎么回去上课。”
这个理由听起来也算合理,但乐离总觉得他话里还有些别的什么没说出来。她没有再追问,因为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课是做听力练习,耳机里放的全是日语对话,叽里咕噜的,乐离戴着一只耳朵听,另一只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旁边的动静。
范寻舟做题的速度明显比她快很多,听力题做完之后翻到后面的阅读部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很轻。
乐离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练习册,上面几乎没什么红笔改错的痕迹。
“你是不是学了很久了?”听力结束后,她压低声音问他。
“嗯,去年十一月开始的。”
怪不得。她这才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本标日中级下册,而自己手里这本初级上册都还没翻明白。
“那你怎么还在这个班?”乐离有点疑惑:“你这个水平不应该去高级班吗?”
范寻舟的语气很淡:“这个班的时间比较合适。反正也不差这一两个月了。”
“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时候走?”
“十月初。”
十月初。现在是七月中旬,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乐离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她来这里是被妈妈推着走的,每一步都踩得犹犹豫豫,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接受“要出国”这件事。
但范寻舟不一样,他看起来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时间、目标、步骤,一步一个脚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你一点也不害怕吗?”她脱口而出。
范寻舟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好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不是这个问题。
“怕什么?”
“就…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没有朋友,什么都要重新开始。”乐离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把藏在心里好几天的话说给一个其实并不算太熟的人听。
范寻舟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前面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日语板书上,好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说:“怕也没用。”
乐离以为他说完了,正要接一句“你这算什么回答”,他忽然又开口了。
“在学校那会儿,我看着课表上课下课,好像每一天都在往前走,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他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来这儿之后,至少我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要考哪所学校,要学到什么程度。路是确定的,反而没那么慌了。”
乐离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以前在学校里,范寻舟的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差,中不溜地挂在班级十五六名的位置,上课从不举手回答问题,课间也很少跟人打闹。
属于那种毕业之后同学聚会上可能要翻集体照才能想起来的人。可现在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和记忆里那个安静的男生不太一样了。
“你说的这些,”乐离慢慢地说:“我好像一个都没想明白。”
范寻舟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你至少来了。”
乐离愣了一下。
她想说“我那是被我妈逼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仔细想想,如果真的完全不想来,她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反抗。
但她没有。她只是趴在桌子上烦了一会儿,然后就来了。
可能有些事情,她自己还没想明白,身体已经先一步做了决定。
那天剩下的课,乐离听得比上午认真了一些。虽然大部分内容还是听不懂,但她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空白处乱画。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在电梯口又碰到了范寻舟。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手里拎着一袋子教材,站在电梯前等下行键亮起来。
“你每天都来?”乐离问。
“周一到周五全天,周六半天。”
“你不累吗?”
“习惯了。”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那个。”乐离忽然说:“你在学校没跟任何人说就走了,何晓她们到现在还念叨你。你要不要……跟她们说一声?至少让她们知道你没事。”
范寻舟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了八楼,停下,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合上继续下行。
“你帮我跟她们说一声吧。”他说。
“你自己说不行吗?”
他想了想,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乐离看到他的微信头像还是高二时候换的那个,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灰猫,朋友圈空空荡荡的,最近一条还是一年多前转发的班级通知。
“我没退群。”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就是太久没说话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范寻舟让她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地面被晒得发白,蝉鸣震天响。乐离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那我走了。”范寻舟朝地铁站的方向指了一下。
“嗯,明天见。”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黑色的单肩包在他身后晃来晃去。乐离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拿出手机,给何晓发了条消息。
“你猜我今天在语言机构碰到谁了。”
对面秒回【谁???】
乐离低头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范寻舟。他也要去日本。”
何晓连发了五个感叹号,然后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乐离接起来,那边何晓的嗓门大到她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范寻舟?!他不是人间蒸发了吗?你确定是他?”
“确定,他就坐我旁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何晓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所以他也一直没跟我们联系,但是碰巧跟你去了同一个机构?”
乐离举着手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树荫底下,忽然觉得何晓这句话里有些她自己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东西。
“是碰巧吧。”她说。
“行吧,”何晓在那头叹了口气:“你帮我问他好。还有,告诉他下次再玩消失,我就把他那个灰猫头像做成表情包。”
乐离笑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站在树荫下,看着马路对面范寻舟的背影已经融进了地铁站入口的人流里,找不到了。
她低下头,给那个灰猫头像发了条消息。
“何晓说,你再玩消失就拿你头像做表情包。”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回了一条。
“收到。”
然后过了一分钟,又追了一条。
“帮我告诉她,我换头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