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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季 Li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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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灿烂的阳光。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在今天彻底停了。湛蓝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她眨了眨眼,听到窗外的鸟叫声,大脑是苏醒后惯有的空白。
她转过头,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药瓶。
指尖没有触碰到药瓶,而是碰到了花瓶的瓶口。
雾漩愣住了。
她的床头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里插着几枝百合,白色的花瓣微微卷曲,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清冽的花香,淡雅又温柔。
雾漩盯着那几朵百合花,眉头微微皱起。
谁送的?室友吗?
她撑着坐起来,发现花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她拿起来看,上面是陌生又熟悉的字迹,笔锋有些清冽瘦硬:
“今天放晴了,记得吃早餐。—— 季禹覃”
季禹覃?季禹覃是谁?
雾漩的大脑再次陷入那种熟悉的混乱。她拼命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昨天见了谁,这个“季禹覃”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是她的记忆像一块被水泡软的饼干,稍微一碰就碎成了渣。
她只记得……下雨了。
然后,好像有个人递给她一把伞。又好像有个人……背着她走过一段湿滑的路。她努力去辨认那个人的模样,但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低头看着便签上那行字,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很深很静,仿佛这个人在她生命中占据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但她的脑子把这个位置彻底清空了。
她决定等那个“季禹覃”出现的时候,当面问清楚。
上午九点,雾漩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醒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温和,“看到百合花了吗?”
雾漩怔了怔:“你……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季禹覃。”他报出名字的时候,语气里似乎有一瞬间的苦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昨天说,想让我今天带你去图书馆三楼看那本旧画册。你忘了吗?”
雾漩捏着手机,心跳莫名地加快。她努力回忆“昨天”,却只有一个模糊的、花香般的片段。
“我……”她有些窘迫,“我不太记得了。那……那我们今天还去吗?”
“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笃定,“十点,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挂断电话后,雾漩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百合花,犹豫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
明明是很陌生的花香,但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安心感。
十点整,雾漩准时来到图书馆。
她远远就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男生站在大门台阶下。今天阳光很烈,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逆光站着,轮廓被打上了一层金边。
雾漩走过去,两人目光相接。她看着他的脸,觉得熟悉得要命,却依然叫不出他的名字。
“早。”季禹覃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探寻,“今天状态怎么样?”
“不太好……”雾漩实话实说,“我醒来的时候,连你的名字都忘了。”
季禹覃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没关系。那就重新再认识一次。”
他转身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侧过身等她。
雾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她快步跟上去,在两人并肩的瞬间,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床头柜上的百合花,是你买的吗?”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
季禹覃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因为这是你高三那年,第一次拉我跑的时候,种在花坛里的花。”
雾漩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种过什么百合花。高三那年,她种过花吗?她的记忆像被撕掉了一页,怎么也拼不回去。
两人走进三楼一个安静的角落,季禹覃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旧画册,放在桌面上。那是一本关于南国花卉的图鉴,书页已经泛黄卷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株白色的植物:“百合。”
雾漩看着那幅图,依然觉得陌生。她摇摇头:“我对这个……真的没有印象。”
季禹覃没有逼她。他只是合上画册,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说:“没关系,我给你讲个故事。”
雾漩定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季禹覃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影。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叙述一件早已沉在心底多年的往事。
“很多年前,有个女孩,她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的记性很差,经常忘记带课本,忘记写作业,忘记同学的名字。但是她有一个习惯——她会在每一本课本的封面上,写下一个英文名字。”
雾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么名字?”
“Lily。”
“Lily?”雾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她下意识地想起那把透明伞底部的刻痕。
“对,Lily。”季禹覃的嘴角微微扬起,“她说她很喜欢这种花,纯洁、安静。她希望自己像百合一样,哪怕记忆有残缺,也能干干净净地活着。”
雾漩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她盯着季禹覃的眼睛,轻声问:“那个女孩……是我吗?”
季禹覃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深深的、隐忍的光芒。他点了点头。
“你每次写错名字,都会在笔记本后面补一行小字:'我叫Lily,我想记住你。'”
雾漩眼眶一阵发热。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毫无记忆的双手,声音有些发抖:“那……那把伞柄上的‘L’……”
“是你刻的。是你高二那年,为了让我记住你的英文名,偷偷用钥匙在伞柄上刻的。”季禹覃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那时候说,就算有一天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只要看到这个L,就能想起来我。”
雾漩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昨晚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那个“L”时,心里会涌起那么强烈的哀伤。原来那是她自己留下的钥匙,是她留给未来的自己的求救信号。
她抬起头,看着季禹覃,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我连那个刻字的场景,都想不起来了。”
季禹覃看着她哭,眼眶也微微泛红。他没有安慰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没关系。你记不得的,我都替你记着。”
雾漩在这一刻突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她想抓住这个人的手,想抱紧他,想把那些她丢失的、关于他的记忆全部抢回来。
“你……”她看着他,声音颤抖,“你是不是很辛苦?守着这样一个随时会忘记你的人,你一定……很累吧?”
季禹覃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不累,我只是……害怕你哪天醒来,连这把伞都不愿意再碰。”
雾漩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执拗。
她不知道的是,在昨天夜里她入睡后,季禹覃并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去了学校的24小时自习室。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他拿出了一本没有锁、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笔记本。
那是他自己的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一个秋天。
“今天她终于跟我说话了。她递给我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我叫雾漩,你也可以叫我Lily。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敢回她。我怕一开口,就会暴露我喜欢她。
她今天穿了白色的卫衣,站在走廊尽头笑起来的样子,像我记忆里见过的第一场雪。”
他翻到后面,纸张因为反复摩挲已经有些卷边。
“她今天又忘了我的名字。她在走廊上看见我,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站了很久。
我想冲上去拉住她,告诉她我叫季禹覃,我们躲过雨,拉过手,我们曾经那么好。
可是我知道她控制不住自己。
我只能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雨季不再来》,翻了翻她写的批注。她在某一页写:‘记忆可以消失,但感觉不会。’
我信了。所以我一直在等。”
另一页,是去年春天。
“又下雨了。我在图书馆看到她,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站在三楼,透过书架看着她。
她抬头了。她看到我了。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认出我的痕迹。
我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我把那本《雨季不再来》放回了书包。我告诉自己,不能急。她要是不记得我,我就重新让她记住我。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深夜写的。
“今天她跟我说,她想重新认识我。她趴在我背上的时候,心跳声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送了她百合花。我没有告诉她,那是她高三那年种在校门口花坛里的品种。我悄悄挖了一棵,养在宿舍阳台上。
它开花了。我也终于……又牵到她的手了。”
季禹覃合上日记本。他把本子放进抽屉的最深处,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雨幕。
他在心里默默说:雾漩,如果你真的永远记不住我,那就让我成为你记忆里那道永远落在你身上的影子吧。
……
图书馆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雾漩盯着桌面上那把透明伞,忽然低声说:“那把伞……我能一直留着吗?”
季禹覃看着她:“本来就是你的。”
“那你呢?”雾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你以后还会来见我吗?”
季禹覃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声音低低的,却无比坚定:
“只要雨季还会来,我就会来见你。每天,每场雨,每一个你可能忘记我的时刻。直到你记住我,直到雨季不再来。”
雾漩握紧了他的手。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一定要记住这个人,一定要拼尽全力把那些丢失的记忆找回来。就算她的脑子永远不完整,她也要让她的心完整起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校园。
雾漩抱着那本旧画册,和季禹覃一起走在通往大门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什么时候走?”雾漩问。
“等你说了再见。”
“那我不说了。”
季禹覃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夕阳的光打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明亮。
“那就一直走下去。”他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发顶,“反正你忘了路,我也会带你走回来的。”
雾漩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金黄色的云朵。晚风拂过,带着百合花淡淡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些曾经沉重的潮湿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季禹覃。
“季禹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亮。
“嗯?”
“如果我明天又忘记你的名字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就在我耳边,悄悄对我说一句。”
季禹覃看着她,目光里盛满了整个黄昏的温柔。他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极轻极缓地说了一句话,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我叫季禹覃,是你种的那株百合花,开在雨季的尽头,终于等到了晴天。”
雾漩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用力点了点头,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紧扣。
温暖而安定。
远处,天际的最后一抹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潮湿的四月终于走到尽头,初夏的风带着干燥清爽的气息,吹散了连日的阴霾。
那把透明伞被雾漩背在身后,伞柄上刻着那个小小的“L”。
百合花在窗前静静绽放。
故事,在放晴的第一天,刚刚开始。
至此,雨季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