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雨》茉惟

4、放晴 季禹覃的日

　　【2016年高二】

　　10月14日雨
　　图书馆门廊，她躲在角落里，没带伞。我把书包丢在泥地上，让她踩着过去。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像受惊的鹿。她还是没问我叫什么。她的卫衣帽子边缘，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色百合花。

　　10月24日阴转小雨
　　她今天在我的课桌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是伞，还是雨？”
　　我回了一张：“我是第三排那个座位的人。”还画了一个正在下雨的云。
　　希望她能懂。但我不敢写太多，怕吓到她。

　　11月7日暴雨
　　走廊里遇到几个高年级的，不想纠缠。她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拿着一本书狠狠砸在带头那个人背上，拉起我就跑。她的手指很凉，但攥得死紧。
　　后山亭子，她喘着气说：“别怕别怕，我保护你。”
　　她明明自己吓得手都在抖，却在安慰我。
　　她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塌陷了一块。

　　12月2日阴冷
　　她送了我一本书，三毛的《雨季不再来》。扉页上写着：“致雨中的陌生人：愿你的雨季，早日放晴。—— 雾漩。”
　　我翻了很久。她今天穿了白色羽绒服，像一朵在雪里发抖的云。

　　12月22日冬至下雨
　　期末前最后一天，她突然没来上课。后来听说她父母来办了转学手续。
　　她走了。
　　我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我想告诉她，我要做那个给她撑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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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高三】

　　3月8日阴
　　我去她家楼下看过，灯是黑的。听说她转去外省了。

　　4月15日雷阵雨
　　学校花坛里的百合开了。我记得她种过。我偷偷挖了一株，装在塑料袋里带回了宿舍阳台。
　　我给它浇水，活过来以后，每天都开得很好。

　　6月25日晴
　　高考结束了。我考得不错，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知道她有没有参加考试。她会不会又忘了带准考证？

　　8月17日闷热
　　查到她考到了本市的A大，哲学系。我报了同一所大学的哲学系研究生。我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她忘了我，我也要站在能看见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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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大一】

　　9月15日晴
　　大一新生报到。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剪了短发，看起来很瘦。
　　她站在校门口看路牌，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迷茫。她真的不记得这里了。

　　10月21日秋风
　　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匿名给她寄了一本书，还是那本《雨季不再来》。但这次我换了一本全新的，在书里夹了一张照片。
　　那是高二那年，她种完百合花，蹲在花坛边，回头看我的样子。阳光刚好照在她脸上，很像百合花瓣的侧影。是我偷偷拍的。
　　我希望能帮她留住一点什么。

　　12月6日初雪
　　我在图书馆二楼看到她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
　　我走到她座位旁，把她滑落的外套轻轻披回去。她不知道是我。
　　她呼出的热气在窗玻璃上氤氲成一小片白雾，像极了那年我们在亭子里躲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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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大二】

　　2月14日情人节阴雨
　　她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对面桌的男生在送女朋友花。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面，神情有些落寞。
　　我在花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送。
　　我怕吓到她，怕她觉得我是个跟踪狂。我买了一把透明伞，刻上了那个“L”字母。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递给她。

　　4月19日中雨
　　她感冒了。在医务室排队，不停地打喷嚏。
　　我坐在她后面的椅子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校医问她药怎么吃，她愣了很久，眼神发直，然后问：“对不起，我……我这是怎么了？”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被人死死捏住了一样。我冲出去，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大口喘气。
　　我决定，不能再等了。

　　7月22日炎热
　　暑假。我留校做课题。
　　她每天傍晚会去图书馆。我远远跟在她后面，看她走路的样子，看她停下来看云的样子。
　　我像个影子一样跟了她三个暑假。
　　我想，如果她能主动回头看一眼，可能……可能就会看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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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大三/研一】

　　3月28日阴
　　我今天故意把书掉在她脚边。她帮我捡起来。
　　我说了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一点都没变，雾漩。可是我变了。
　　变了很多，变得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了。

　　5月9日大风
　　我又把那本《雨季不再来》翻了一遍。
　　书里那张照片，她花瓣一样的侧脸。我看了整整五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不那么胆怯，是不是她就不会走？
　　但想这些都没用了。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活着，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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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研二】

　　4月19日大暴雨
　　今天，我终于把伞送出去了。
　　在图书馆门口，她没带伞，看着雨在发抖。
　　我走过去，把伞塞进她手里。我说：“欠着。”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冲进雨里，其实我全身都在发抖。因为那双眼睛，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躲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她举着那把透明伞，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她走到宿舍楼下时，停下来看了一眼伞柄上的“L”。
　　路灯昏黄。她看得很认真。
　　我站在雨里，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4月23日阴转小雨
　　她居然主动来找我了。我骗她说我有伞，然后跟她说了当年的事。
　　她不记得了，哭得很惨。
　　我背着她去后山那个亭子。她很轻，趴在我背上的时候，呼吸都是热的。
　　她说，你要多背我几次，也许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记住你。
　　我忍住没哭。
　　但我心里说了一万遍：好。只要你想，我天天背你。

　　4月26日晴
　　今天，给她买了百合花。
　　她问我怎么知道她喜欢百合。
　　我说是猜的。我没敢说，那是她自己种过，又被我偷偷养起来的花。
　　她的床头柜上，那瓶百合开得很好。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

　　4月28日晴转多云
　　天气放晴了。
　　我跟她讲了Lily的故事，讲了那把伞，讲了书。
　　她问我累不累。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五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偷偷摸摸，都在这一句话里融化了。
　　我的日记本写到这里，已经用完了大半本。
　　我在最后一页，给她留了一句话：

　　“如果你明天又忘记了我的名字，我就告诉你，我叫季禹覃，是你种的那株百合花，开在雨季的尽头，终于等到了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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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本的末尾，贴着一张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雾漩某一天写完后，偷偷夹进来的：
　　“季禹覃，我可能还会忘，但没关系，从现在起，你每天提醒我一次，我不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