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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季 一本书 ...

  •   雾漩一整夜没有睡好。

      窗外的雨时大时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老旧磁带。
      她躺在床上,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上面没有任何未知号码的来电或短信。
      那个自称季禹覃的研二学长,像一场梦一样短暂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又迅速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凌晨四点,雨声变得绵密。
      她终于扛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许多,变成那种令人生厌的、黏糊糊的毛毛雨。
      雾漩换好衣服,犹豫了许久,还是拿起了那把透明伞。

      她走到门边,用手轻轻摩挲着伞柄底部那个极浅的“L”刻痕。
      触感冰凉,带着塑料特有的生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上课。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滴滴答答地滑落。
      她回忆起昨晚翻看的那本高中日记。
      那些字迹明明是她自己写的,但读起来却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那个在雨季里偷偷看同桌、不敢问名字的女孩,真的是她吗?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哲学系的教学楼下。

      这是季禹覃说的专业。
      雾漩站在门廊前,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门朝里面看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的声控灯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希望能再偶遇一次,也许是害怕再偶遇一次。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楼梯拐角处走下来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
      不是季禹覃又是谁?

      雾漩僵在原地。
      季禹覃显然也看到了她。
      他停下脚步,隔着那扇玻璃门,两个人像是被雨雾隔绝在两个世界里,相顾无言。

      几秒钟后,季禹覃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打伞,肩膀和头发上沾了些细密的水珠。
      他站到雾漩面前,把伞接过去撑开,然后将伞柄重新递回她手里。
      雨滴从伞面滑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段小小的、干燥的空间。

      “你是在找我,还是迷路了?”季禹覃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

      雾漩咬着下唇。
      她紧紧攥着伞柄,指节发白:“我想问你……你是不是认识我很久了?”

      季禹覃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也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是一本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的老书。
      雾漩的目光落在书名上——三毛《雨季不再来》。

      “这是你送给我的。”季禹覃把书递到她面前。

      雾漩愣住了。
      她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接过了那本书。
      翻开泛黄的书页,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秀气但带着些许颤抖的字迹:

      “致雨中的陌生人:愿你的雨季,早日放晴。—— 雾漩”

      雾漩看着那几个字,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种强烈的既视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她似乎能想象到,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自己坐在教室里,咬着笔头,带着某种隐秘的、激动的心情,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下这句话。

      “我……”雾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我为什么要送你这本书?我们……我们当时关系很好吗?”

      季禹覃微微垂下眼帘。
      他靠在身后的廊柱上,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里,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带着一丝沙哑。

      “你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我在走廊上被几个高年级的人堵住,你刚好路过,你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手里的书砸了过来,砸中了带头那个人的后背。”

      雾漩睁大了眼睛。

      “然后你拉着我,一路跑到了学校后山的小破亭子里,我们躲雨躲了一下午。”季禹覃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当时浑身都在发抖,比我这个被堵的人还害怕。但你嘴里一直念叨着,‘别怕别怕,我保护你’。”

      雾漩的大脑再次出现那种熟悉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她努力回想,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好像确实曾经拉着什么人的手,跑过一条湿漉漉的走廊。
      后面有人在骂,她头也不敢回,只能拼命地跑。

      她跑得气喘吁吁,然后……

      然后呢?
      那个人长什么样?
      她牵了多久?
      她全都不记得了。

      “后来,”季禹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为了赔礼道歉,或者说为了安抚我的情绪,去买了一本书,你说,你很喜欢三毛,你希望雨季能快点过去,希望我的心情也能快点放晴。”

      雾漩低下头,看着扉页上那个“雾漩”的名字。

      那是她高二的字迹。
      她现在大二。
      整整四年的时间,这段故事被她彻底封存在了记忆的琥珀里。

      “那你……”雾漩声音很低,“你收下这本书之后呢?”

      季禹覃沉默了很长时间。

      雨水顺着伞骨的尖角滴落,砸在积水里,发出“啪嗒”的声响。
      他看着手中的书,眼神里闪过一丝隐忍的疼痛。

      “后来,”他说,“后来我本来想告诉你,雨季能不能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记住我。”

      他抬起眼,直视着雾漩。

      “但你高三那年,病情加重了,你开始频繁地忘事,你忘记了我的名字,忘记了你给我写过纸条,忘记了我们一起躲过雨。”季禹覃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在日记的最后几页写,‘我希望他一直是个陌生人,这样我忘了他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那么痛了。’”

      雾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翻开日记本,翻到昨晚没看仔细的那几页。
      果然,在那句“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能不能再来见见我”之后,还有几行潦草的小字:

      “医生说我的脑部神经会持续萎缩。我可能要忘了所有人。我不想让他难过。如果一定要忘,我希望他只是一个雨季里的过客。”

      “陌生人,我们就此别过吧。”

      雾漩的视线模糊了。
      她用指腹反复摩擦着那几行字,仿佛想透过纸张,触碰到当年那个决定和喜欢的人“就此别过”的、绝望的自己。

      “所以……”她抬起头,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你昨天……你昨天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季禹覃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因为你对我说过,‘如果我真的忘了你,你就在雨季里再来见我一次。’”他的声音轻轻颤抖着,“雾漩,你写完之后就后悔了。你在日记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连你自己都没有用墨水写下去。”

      “是什么?”

      “是——‘如果雨季再来,就算我不记得你,也请你……不要放弃我。’”

      那一刻,雾漩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决堤般涌出眼眶,她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呜咽声。她想起昨晚自己写下的那句——“陌生人,你到底是谁?”

      原来他不是陌生人。他是那个被她亲手推走,又在雨季里逆流而上,重新站在她面前的人。

      她凭什么忘了他?她怎么可以忘了他?

      “对不起……”雾漩哭着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我把你忘了,还把书也忘了……”

      季禹覃看着她哭得狼狈不堪的样子,没有立刻去抱她。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确保她不会被飘进来的雨丝淋湿。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抹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你不记得没关系,”季禹覃低声说,“我记着就行了。”

      雾漩抽泣着,目光落在他左手的袖口上。那道伤疤。

      “这……这个疤……”她指着那里。

      季禹覃低头看了一眼:“那次你拉着我跑,我摔了一跤,摔在了碎玻璃上。”他语气很平淡,“当时你急得快哭了,一边帮我擦血,一边说对不起。”

      雾漩的脑子“嗡”的一声。

      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她看到昏黄的夕阳,看到一个男生蹲在路边,手腕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殷红的血珠往外渗。她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捂住伤口,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拉你跑那么快的……你疼不疼啊?”

      那个男生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他说:“不疼。你别哭。”

      那个笑容,那个声音……

      雾漩猛地抬起头,看向季禹覃。

      他站在细密的雨幕里,嘴角微微抿着,目光沉静而温柔。和记忆里那个夕阳下蹲在路边、对她说“你别哭”的男孩,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终于“看”到了他的脸。虽然只是几秒钟的闪回。

      “我想起来了……”雾漩的声音沙哑极了,“那天……那天在夕阳下,你说不疼……你让我别哭……”

      季禹覃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他的眼里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握住了雾漩拿着伞的那只手。

      “对,”他说,“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因为你第二天,就把《雨季不再来》放在我的抽屉里,然后你就搬走了,转学了。”

      “转学?”雾漩怔住。

      “你父母觉得,换个环境,离开学校这个让你有压力、会触发记忆病的地方,你会好起来。”季禹覃苦笑了一下,“结果没用。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忘记而已。”

      雾漩低下头,紧紧攥着那本书。

      原来如此。原来她的世界是断裂的,而她曾经拼命想要抓住的那根线,被命运生生扯断了。如今,是他亲手把那根断了的线,又重新系在了她手腕上。

      两人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雨势渐渐变小,天际露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你下午有空吗?”季禹覃突然问。

      雾漩抬起头:“什么?”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季禹覃把书包重新背好,看着她,“去那个亭子。你以前总是说,那个亭子里的风很舒服,能让你脑子清醒一些。我想试试,能不能帮你想起更多。”

      雾漩犹豫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那是学校后山一个年久失修的小亭子。通往那里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因为下雨的缘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树叶味道。

      雾漩和季禹覃并肩走在石板路上。雨已经完全停了,但树叶上的积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砸在泥地里,砸在灌木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雾漩走得很慢。她的身体状态其实很不好,昨天哭了很久,晚上又没睡好,今天只吃了一点东西。走到半路时,她脚步踉跄了一下。

      季禹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累了吗?”他问。

      “有一点……”雾漩有些喘不过气。

      季禹覃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直接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雾漩愣住了:“你……你干嘛?”

      “背你上去。就十分钟的路程,你还有力气自己走,但我不想你太累。”季禹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雾漩的脸颊瞬间发烫。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季禹覃似乎铁了心,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犹豫了几秒钟,她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季禹覃的背很宽,透着温热的气息。他用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石板往上走。雾漩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清楚地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像雨点敲击在窗户上,又像鼓点敲击在她的心口上。

      她的鼻尖埋在他白衬衫的衣领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那种味道太过熟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直直地撞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季禹覃……”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很小,“我以前……也这样被你背过吗?”

      季禹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他说,“以前都是你拉着我跑。你总是走在前面,比谁都急。我从来没背过你。”

      雾漩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以后……”她的声音带着细细的鼻音,“你多背我几次,好不好?这样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记得你背我的感觉。也许……也许我能忘得慢一点。”

      季禹覃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好。”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执拗的力量,“只要你想,我天天背你。”

      小亭子比雾漩想象中要破旧得多。红漆剥落了大半,柱子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亭子里只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上面落满了落叶和灰尘。

      季禹覃把她放到一个稍微干净的石凳上,自己用袖子擦了一下石桌。

      “这就是我们当年躲雨的地方。”他看着远处的山谷,轻声说,“那年夏天,三毛的书就是你坐在这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

      雾漩坐在石凳上,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不那么沉重了。这里的风确实很舒服,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散了她头顶的闷热。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本《雨季不再来》,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的,有一些被铅笔画的线,还有一些她自己写的批注。有的是她的字,有的……看起来像是季禹覃的字。

      “你后来也看过这本书?”她问。

      “嗯。”季禹覃靠在对面的柱子上,目光有些悠远,“你走后那几年,我每年雨季都会翻出来看一遍。看了太多遍,书都快散架了。”

      雾漩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三毛的一段话被画了波浪线:

      “在我有生之日,做一个真诚的人,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执着,在有限的时空里,过无限广大的日子。”

      旁边是她当年写下的批注,字迹幼稚而认真: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如果我的记忆有限,那我就用有限的时间,去记住最美好的人和事。”

      雾漩看着这段批注,又忍不住鼻子发酸。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季禹覃。他逆光站着,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眉眼清冷,但眼底全是她。

      “季禹覃。”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忘了你很多年。”雾漩说,“但今天,我想重新认识你。”

      季禹覃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好。我是季禹覃,哲学系研二,喜欢下雨天,喜欢喝不加糖的咖啡,喜欢……一个叫雾漩的女孩。”

      雾漩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本《雨季不再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只要抱着这本书,她就能抱住那个曾经勇敢推开黑暗的自己,也能抱住这个逆着雨季向她走来的少年。

      傍晚时分,两人从后山下来。

      空气里依然带着潮气,但雨终于彻底停了。天际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微光,那是久违的夕阳。

      季禹覃把她送到宿舍楼下。他把那把透明伞递还给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水笔。

      “你以前的日记本,最后一页没写完。”他看着雾漩,“你愿意今天把它补完吗?”

      雾漩接过笔,翻开日记本,翻到昨晚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她想了想,慢慢地、郑重地写下去:

      “陌生人,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季禹覃。

      季禹覃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她写的字旁边,补上了一行字:

      “我叫季禹覃。是你的雨季里,那个不想再让你独自淋雨的人。”

      雾漩盯着那行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了。

      她合上日记本,重新把它放回包里。然后她抬起头,对季禹覃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季禹覃看着她,眼神深得像窗外的潮雨。

      “明天还会下雨吗?”雾漩问。

      季禹覃点点头,指了指她手里的透明伞:“还会下。但没关系,你有伞了。”

      雾漩握紧了伞柄,指腹再次摩挲过那个小小的“L”字。

      她忽然觉得,也许明天醒来,她依然会忘记很多事。但至少今天,她记住了他背她上山的温度,记住了他在她日记本上写下的名字。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回到宿舍后,雾漩坐在桌前,把那本《雨季不再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架的中间层。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成朦胧的光斑。远处的天际线,似乎还有几声极其遥远的雷鸣。

      雾漩看着那本书,脑海里回响着三毛书里的一句话。

      那是季禹覃重点标记过的地方:

      “雨下了那么多日,它没有弄湿过我,是我心底在雨季,我自己弄湿了自己。”

      雾漩轻轻抚摸着书页。

      她想,她心底的雨季,也许快要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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