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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季 一场雨,一 ...

  •   四月的南方,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

      雾漩是在一阵沉闷的雷声中醒来的。
      宿舍的窗帘拉着,透进来灰蒙蒙的微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正午。
      她侧过头,看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雨水正沿着缝隙无声地滑落,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痕迹。

      她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宿醉般的头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深呼吸,再深呼吸,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药瓶。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白塑料瓶身时,她停住了。
      视线越过药瓶,落在那本陈旧的黑色密码本上。
      本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锁扣处有一点生锈。
      那是她高中时留下的东西,她几乎忘记了里面写了什么。

      “雨声……”雾漩喃喃自语,眼神有些空洞。

      她常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有时候,她在梦里会看到一双很黑很沉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隔着朦胧的雨幕静静注视着她。
      但每次她想要努力看清那张脸的时候,画面就会像被打湿的墨迹一样,迅速晕开,最终变成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或者,只是她残缺的大脑为打发漫长黑夜虚构出来的幻影。

      洗漱完,雾漩换好衣服,在宿舍门后的挂钩上停留了片刻。
      那把透明的长柄伞。

      这是昨天下午在图书馆门口,一个陌生男生塞给她的。
      她当时因为没带伞,又害怕雷声,大脑突然一片混乱,连回宿舍的路都忘了。
      那个男生穿着白衬衫,面色清冷,把伞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欠着。”

      雾漩盯着那把伞。
      伞柄是光滑的塑料材质,在光线里泛着廉价的冷光。
      她总觉得这画面很熟悉,仿佛在很多年前,也有谁这样递过一把伞给她,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她叹口气,拿起自己那把旧格子伞,推门走进了雨里。

      校园被笼罩在湿漉漉的白雾中。
      绿荫道两旁的香樟树被雨水压弯了枝条,水珠顺着叶尖砸在沥青路上。
      雾漩低着头往前走,尽量避开水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潮湿、沉闷,压得人胸口发紧。

      路过教学楼时,她下意识地朝左侧第三扇窗户看了一眼。
      那是她大二经常自习的位置,但今天的窗户上只有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她模糊记得,高中的时候,她也总是坐在某个窗口。
      窗外也总是下着雨。
      她那时候喜欢在玻璃上写字,用手指画下雨滴的轮廓。
      是谁在她旁边?谁和她说过话?

      她努力回忆,大脑却像一个年久失修的齿轮,发出咔咔的卡顿声,然后彻底停摆。
      她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上午的课是公共哲学。
      雾漩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昏昏欲睡。
      老教授在台上讲着苏格拉底的“认识你自己”,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某种残忍的讽刺。

      她望着窗外出神。
      雨水顺着玻璃滑下去,窗外的梧桐树被水汽模糊成了绿色的色块。
      她想起昨天那把透明伞,想起那个男生清冷的声音。

      “欠着。”

      欠什么呢?
      欠一把伞,还是欠一段她根本想不起来的过去?

      雾漩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的备忘录里有很多奇怪的内容,有些是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深夜梦游记录的,有些是她现在刚刚记录下的:

      “4月22日,阴转中雨。我又忘了那人的脸。”
      “4月23日,大雨。我路过图书馆,觉得心跳加速,不知道为什么。”

      她盯着今天早上那条没有发出去、甚至没有写日期的记录:“他今天穿白衬衫,左手腕有伤疤,我在哪里见过这道疤?”

      雾漩打了个冷颤,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发誓,她昨晚根本没有梦游,也没有碰过手机。
      那这道“白衬衫伤疤”的记录,是她什么时候写的?还是说,她的病情又加重了,还是她在清醒状态下,也会凭空产生错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雾漩端着餐盘站在拥挤的食堂里,眼神有些发直。
      她找不到空位。
      周围的嘈杂声、碗筷碰撞声、混杂着油烟和消毒水的味道,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角落里那张桌子。

      那个男生。
      昨天那把透明伞的主人。

      他依然穿着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面前只放着一碗清汤面,吃得从容且安静。
      周围人声鼎沸,他像一座孤岛,与这吵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雾漩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迈了半步。就在这时,男生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喧嚣的空气中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雾漩心里猛地一窒。

      那双眼睛。
      好黑,好静。
      不是那种冷漠的黑,而是像下雨天里最深潭水的颜色,里面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的情绪。
      她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

      幻灯片一样的碎片在她脑中闪过。

      走廊尽头,有人丢下一个书包垫在积水里……
      窗玻璃上,有人用手指画了一个圆,然后写了什么……
      白衬衫,黑色的眼睛,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刷刷的声响……

      然后“啪”的一声,一切再次归零。

      雾漩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地,端着餐盘,脸上有些苍白。
      而那个男生已经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着那碗清汤面。

      他那一眼,仿佛只是不经意扫过一个路人。

      但雾漩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着。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人,她就会失控?

      最终,雾漩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走到了另一边的角落,强迫自己把饭咽下去。
      但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下午两点,雨势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滴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密集的轰鸣声。
      雾漩抱着一本书,坐在二楼的靠窗位置。
      她本想来查点资料,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她翻开书页,目光却落在窗户上。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像蒙上了一层白纱。
      她看着那些水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

      然后,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
      手指停在半空,玻璃上的水汽汇聚成细细的水流,将她画的圆冲刷得残缺不全。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玻璃的反射中,一个人影正好站在她身后的书架旁。

      是那个男生。

      他拿着一本书,没有翻看,而是透过层层书架,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雾漩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陌生的、探询的,而是熟稔的、甚至带点悲伤的。

      就像他看了她很久很久。

      雾漩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回过头,那边的书架前空无一人。
      只有一本书被抽走了一半,留在原处的缝隙里,还在微微晃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她。
      雾漩匆匆收拾好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图书馆的楼梯。

      来到一楼大厅,雨依旧没有停。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空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你是不是,没吃药?”

      雾漩猛地转身。

      是他。

      男生站在大厅的光线里,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
      他的脸色很平静,可那双黑眼睛里,满是克制、深沉和某种隐忍的痛楚。
      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看一个他试图唤醒的人。

      雾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你怎么知道我……”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有病。
      她吃药都在宿舍里偷偷吃,连室友都不知道她精神状况很差。
      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还是说,她的病真的严重到,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她是个精神失常的怪物?

      “你脸色苍白,”男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淡的,“每次下雨,你脸色都会很难看。”

      雾漩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每次下雨?什么叫每次下雨?他见过她多少次?

      她后退一步,本能地拉远了距离:“你……你是谁?你是不是认识我?我以前见过你吗?”

      男生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中那把透明的伞往她面前递了递。

      “伞给你,”他低声说,“雨还要下很久。”

      “我不要了!”雾漩突然有些失控,“昨天那把伞我已经还过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在我宿舍楼下等过我?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留过言!”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男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他垂下眼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叫季禹覃,”他说,“哲学系研二。如果你失忆了,记住这个名字就好。”

      然后,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迈入了大雨中。
      只留给她一个被雨水和雾气模糊的白衬衫背影。

      雾漩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季禹覃,季禹覃。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熟悉。太熟悉了。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去拼接记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衬衫,黑眼睛,和一把透明伞。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

      室友还没回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雾漩坐回床边,看着手中那把崭新的透明伞。
      灯光下,伞柄泛着一圈微弱的冷光。
      她下意识地把伞凑近眼睛,想要看个究竟。

      就在伞柄的底部,靠近握把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
      那是一个字母——“L”。

      L。
      L是什么意思?名字缩写?
      还是某个单词的开头?

      雾漩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把伞放在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床底下那个落灰的黑色密码本上。

      她犹豫了很久。

      那个本子,她上高中时每天都要写。
      但大学后,她几乎没有翻开过。
      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打开之后,看到的全是自己错乱的幻觉拼凑出来的荒谬人生。
      她害怕证明自己真的是个疯子。

      但今天,心底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推着她。

      她终于弯腰,把那个本子拽了出来。

      锁扣已经生锈,她用手指轻轻一拨,就开了。
      因为这几年她反反复复在本子上测试过太多遍,密码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是她的生日。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十六岁的她自己写的字。
      字迹工整,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

      “今天又是一个下雨天。”

      “我看到他了。他又坐在我斜后方,穿着白衬衫。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我吓得赶紧把头转回来,感觉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不敢去问。所以,我在心里给他起了一个代号,就叫‘陌生人’吧。反正,陌生人之间,是不会有羁绊的。这样如果我哪天忘记了他,也不会觉得太难过。”

      雾漩拿着日记本的手开始发抖。

      陌生人。

      她居然在高中的时候,真的给这样一个“陌生人”写过日记。她翻到后面,继续往下看。

      “今天下大雨,我没带伞。我在教学楼门口躲雨,雨太大了,我害怕打雷。就在我以为要淋成落汤鸡的时候,他丢了一个书包出来,垫在泥地上,对我说:‘踩着这个过去。’”

      “我踩着他的书包跑到了对面的走廊。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雨里,半个肩膀都湿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黑色的宝石。他对我笑了一下。我忘了说谢谢。”

      “我又忘问他的名字了……”

      雾漩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画面:下雨天,教学楼门口,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把自己的书包扔在泥水里……

      她继续往后翻。

      “天气变冷了,雨还在下。我今天鼓起勇气,在他课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你是伞,还是雨?’”

      “第二天,他给我回了纸条:‘我是第三排那个座位的人。’然后他在纸条背面画了一个正在下雨的云。”

      “他还是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真笨,我连他的名字都问不出来……”

      日记越往后,字迹越凌乱。

      “我今天发现,我好像开始忘记一些事了。我忘记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忘记上周三见过了谁。医生说这叫间歇性记忆障碍。我不知道我还能记得他多久。”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会不会觉得很难过?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能不能再来见见我?拜托了,陌生人。只要在雨季里,我再遇到你一次,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雾漩停住了,因为她发现后面的字迹没有写完。像是被突然打断,或者写到这里时,她的记忆突然中断了。

      她翻到笔记本最后,有一张被胶带粘住的纸条,是被撕下来的。纸条上画着一把透明伞,伞柄上写着一个小小的“L”。

      L。

      季禹覃。季禹覃。

      雾漩猛地合上笔记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额头抵在冰凉的封面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男生。那个穿白衬衫、眼神黑沉的男生。

      他根本不是“陌生人”。他是季禹覃。他是那个在她高中时,用书包给她垫水坑、给她回纸条、在伞柄上刻字母的人。他是她日记本里的主角。

      可她全都忘了。她把关于他的一切,都丢在了记忆深处那个永远在下雨的黑色深渊里。

      她甚至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她有没有对他说过喜欢。

      她只记得那把伞。

      透明伞。季禹覃。

      “季禹覃……”雾漩的声音在宿舍里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雨声哗啦哗啦地灌进耳朵里,好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她看到窗玻璃上,水珠正拼命地往下滑,就像她在哭。

      她擦干眼泪,重新翻开笔记本,拿起放在笔筒里的那支黑色水笔。她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在呼啸的雨声里,缓缓地、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潮雨季,我找到了那把伞。但我找不到我的记忆。陌生人,你到底是谁?”

      写完这一句,雾漩呆呆地看着那行墨迹慢慢渗入泛黄的纸页中。沉默了很久,她起身把笔记本塞回床底。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条缝隙。带着泥土气息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打在她的脸上。她朝楼下望去,路灯昏黄的光芒里,雨丝密集地交织着。

      在路灯下,在雨幕的最深处,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静静地靠在电线杆旁,没有打伞。

      他没有往上看,只是微微低着头,像一尊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的雕塑。

      雾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她快速缩回身子,拉上窗户。她很害怕,害怕那是自己的幻觉,又很害怕,那是真的。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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