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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天亮了 ...

  •   邱语青是在二十四岁那年的秋天,重新见到闵迩的。

      那天的雨下得毫无征兆。她刚结束一场庭审旁听,抱着一摞资料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乌云压得很低。

      雨幕密得看不清对面的街。她正低头翻包找伞,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侧门出来,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还是那么短。

      整个人瘦了也利落了,正在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和多年前坐在茶几前翻卷宗的神情一模一样。邱语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那把伞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因为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在发抖。

      闵迩抬起头,准备撑伞走进雨里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台阶,扫过那个站在廊柱旁边抱着资料的女孩。

      又扫回来,停住。

      雨声很大,法院门口的车辆鸣笛声此起彼伏,但那几秒钟像被按下了静音。闵迩微微偏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她的名字又不太确定。邱语青已经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雨丝飘过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姐姐。”

      她的声音比八年前沉了一些,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嗓音。但她叫“姐姐”的时候,尾音还是会上扬那么一点点,和从前一模一样。

      闵迩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面前这个人,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风衣,眉眼长开了,站在雨里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邱语青。”闵迩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都长这么大了。”

      后来她们坐在法院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雨在玻璃窗外哗哗地下,邱语青的摩卡凉了也没喝几口,全在说话。

      她说那年闵迩走后不久,街道和民政部门介入,她后来被安排进了一所寄宿学校;她说高考考了全省前一千名,填志愿的时候所有学校都填了法学。

      她说大三那年去律所实习,接的第一个法律援助案子就是家暴受害人离婚诉讼,她在调解室差点跟施暴方拍桌子,被带教律师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说我太冲动了,不够专业。”邱语青用勺子搅着杯底的奶油,嘴角弯了一下,抬起眼看闵迩:“我当时就想,要是你在的话,你肯定比我更冲动。”

      闵迩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动了动,但眼睛里的光柔和下来,像冰块裂了一道缝,透出底下的温度:“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呢?”

      “陈述事实。”邱语青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摩卡,苦得皱了皱鼻子。

      闵迩看着她皱鼻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满脸泪痕、问她“你还会回来吗”的小女孩,和面前这个坐在咖啡馆里和她面不改色调侃的年轻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好像是的。

      眉眼没变,声音没变,叫她姐姐时尾音上扬的弧度没变。

      但好像又不是了。

      她不知道这八年里发生过什么让一个人从怯懦变得从容,从沉默变得侃侃而谈。她不知道那些变化是怎么一点一点发生的。而她不在。

      “你呢?”邱语青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些年,你还好吗?”

      闵迩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太习惯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太习惯被人用这种认真的目光盯着问“你还好吗”。

      这些年有人问过她吗?好像没有。同事问的是工作调动,家里问的是什么时候找对象,没有人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也许他们觉得闵迩不需要被问这个问题。她那么硬,那么冷,那么有主意,她怎么会不好。

      “还行。”闵迩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换了几个部门,做过刑侦也做过内勤。”

      “去年辞了职,现在在做法律援助这一块,民事的,跟刑事比起来没有那么刺激。老家那边没什么事就在这边租了个房子,上班方便。”

      她说得很简略,像在念一份履历。她没说的是,辞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始终融不进那个系统。停职一个月复职之后,果然如她所料,被调到了一个更边缘的岗位。

      每天处理的是备案登记、表格汇总、年度总结。她努力适应过,像所有人劝她的那样,安稳就好别再折腾了。

      但她做不到。每当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就会想起那个踹开六楼木门的下午。她不是非得当英雄,但她没办法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踹过那扇门。

      这些她都没说。但邱语青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把这些没说出口的话全听完了。

      “法援挺好的”邱语青说:“很适合你。”

      闵迩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适不适合。”

      “因为你从来都站在受害者那一边。”邱语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从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就是。”

      闵迩没有说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邱语青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轮廓。

      那道曾经爬满青紫色淤痕的手臂,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桌沿,手腕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有一处很淡很淡的旧印子,不仔细看已经发现不了了。闵迩盯着那一小片皮肤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们重新建立联系的速度比闵迩预想的要快。或者说是邱语青没给她留下任何犹豫的余地。分别的时候邱语青要了她的新号码。

      当天晚上就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闵迩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发出去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成了很多事情的开始。

      这个周末吃饭,下个周末看电影,再下个周末邱语青说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粤菜馆,闵迩说不喜欢吃粤菜,邱语青说那你喜欢吃什么,闵迩说火锅,邱语青说那就火锅。

      结果那家火锅店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等位的时候邱语青买了两杯奶茶,递给她一杯,闵迩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眉说太甜了。邱语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闵迩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笑什么?”

      “以前你也说过这句话。”邱语青咬着吸管,声音含糊却带着笑意,“你把你的奶茶也塞给我,说不喜欢喝甜的。其实后来我才知道,你喜欢喝甜的东西,你每天早上喝水都放三勺蜂蜜,你以为我不知道。”

      闵迩的表情僵了一瞬。“你那时候就发现了?”

      “嗯,只不过没说。”

      闵迩移开视线,盯着火锅店门口叫号的电子屏,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邱语青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笑容没有收,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火锅吃到很晚,邱语青喝了点酒,是那种水果味的低度酒,但她的酒量显然不行,两杯下去脸颊就泛起了红晕。

      说话也开始变得比平时大胆。她托着腮看着对面正在往锅里涮毛肚的闵迩,忽然开口:“姐姐,你现在有对象吗?”

      闵迩的筷子顿了一下,毛肚差点掉进锅里:“没有。”

      “那以前有过吗?”

      “你查户口?”闵迩把毛肚捞起来放进邱语青碗里:“吃你的。”

      “那就是没有。”邱语青把毛肚夹起来吃了,嚼完咽下去又问:“喜欢什么样的人?”

      闵迩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邱语青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东西,没再追问。耳朵根比刚才更红了,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闵迩打车送她回家。邱语青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上歪,最后终于靠实了。

      闵迩没有动。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光一道一道地划过邱语青安静的睡脸。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随口问:“你妹妹?”闵迩沉默了两秒。

      “……嗯。”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肩上的人。

      日子就这样在见面与告别之间流转。她们的城市相隔不远,高铁四十分钟,但邱语青跑过来的频率远远超出了这个距离应有的来往频次。

      一开始是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邱语青干脆申请了这边分所的借调,理由是“跟随带教律师参与区域法律援助项目”。

      这个理由合理且充分,只有闵迩知道那个项目的工作量根本不值得专门借调一个人过来。

      但她没有拆穿。

      邱语青租的房子离闵迩的住处只隔了两条街。搬来的第一天,她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闵迩家门口,笑眯眯地说:“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闵迩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却还是笑得像十六岁那个冬天一样的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吃饭。冰箱里有排骨。”

      邱语青换上那双她八年前穿过的拖鞋,走进这间和她记忆中相比换了家具、小了面积、却同样温暖的屋子。她在玄关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轻声说了句:“你还留着。”

      闵迩正在厨房里开火,头也不回:“穿得着就留着,扔了可惜。”

      邱语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那天晚上她做了糖醋排骨,和八年前一样的配方,多放了一勺糖。闵迩吃了一口,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那勺糖的事。

      借调的日子让她们的生活前所未有地贴近。不再是周末才能见一面的朋友,而是可以在加班的深夜互相发一句“出来吃宵夜吗”的关系。

      邱语青知道闵迩加班的时候不吃饭,会准时在七点钟提着打包好的馄饨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闵迩知道邱语青熬夜准备材料会灌咖啡灌到心慌。

      于是某天邱语青在自己办公桌上发现了一盒不含咖啡因的花草茶,旁边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少喝咖啡”,字迹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这张便签也被放进了铁盒里。没错,邱语青现在也有一个铁盒子了。

      冬天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隔壁城市出差,参加一个法律援助工作交流会。酒店只剩一间大床房,邱语青站在前台旁边,表情镇定地说“那就一间吧”。

      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事实上闵迩刚才分明听到前台说还有标间。但她看了邱语青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房卡转身走向电梯。

      邱语青跟在她身后,步伐轻快,耳根通红。

      房间里暖气很足,窗帘厚厚地垂着,把窗外的冬夜完全隔绝在外。两个人先后洗完澡,邱语青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坐在床边吹头发,闵迩靠在另一侧床头看书。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和当年闵迩出租屋里那台老吹风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邱语青忽然关掉吹风机,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细微声响。

      “姐姐。”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什么时候问问题还需要提前申请了。”

      邱语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消失得很快。她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吹风机的电线,一圈一圈地绕在食指上又松开。

      “你当年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醒我?”

      闵迩翻书的手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语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邱语青。

      暖黄色的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为了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很久。

      “因为叫醒你之后,你一定会哭。”闵迩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哭了,我就走不了了。”

      邱语青的手指停下了。吹风机的电线从她指尖滑落,垂在床边轻轻晃荡。她的眼眶在一瞬间蓄满了泪水,但这次她没有像十六岁那样号啕大哭。她只是红着眼眶看着闵迩,声音有些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那现在呢?”

      闵迩看着她。

      “现在”邱语青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闵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还会走吗?”

      闵迩没有回答。她从来不是一个用语言回答这类问题的人。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邱语青眼角那滴快要落下来的泪。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但她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顺着眼角缓缓滑到脸颊,最后停在她的后颈。她用了一点力,把邱语青往前带了一点点。额头抵着额头。

      “不走了。”她说。

      邱语青闭上眼睛,睫毛扫过闵迩的眼睑。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了。

      八年前那个站在派出所走廊里朝她伸出手的警察,此刻就在她面前,呼吸交织在一起,体温隔着薄薄的浴袍传过来。她终于知道,原来有些等待不是没有尽头的。

      “闵迩。”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像是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舍得放出来。

      “嗯。”

      “我喜欢你。不是感谢,不是依赖,不是把你当姐姐。是喜欢。”

      闵迩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邱语青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

      “我知道。”顿了顿:“我也是。”

      邱语青睁开眼睛,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不存在,邱语青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来,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闵迩没有躲开。在那一刻,一切都顺理成章了。闵迩微微仰起头,先吻了她,只是极轻的触碰,带着犹豫和珍重。而邱语青随即迎上来,把所有的等待、和想念都倾注在这个迟到了八年的吻里。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过街道,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城市的夜光。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们分开的时候额头还抵在一起,邱语青的呼吸有些不稳,脸颊绯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哑:“你知道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踹开我家门的样子,我记了八年。”

      闵迩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你知不知道,那天你跟我说‘我好害怕’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护着。”

      “现在呢?”

      “现在啊。”闵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像多年前那个凌晨一样,但这次手臂收得更紧,再也没有犹豫,再也没有保留:“现在换一下。以后换你护着我,我们扯平了。”

      邱语青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笑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哭,也许两者都有。

      后半夜的时候,邱语青睡着了。闵迩没有睡。她靠在床头,看着枕边人安静的睡脸,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阳光刺眼的正午,她揣着一肚子不甘走进派出所办公室;想起那通改变了一切的报警电话;想起踹开的门、铐住的手、满手臂的淤青。

      她也想起了那个凌晨她提着行李箱站在沙发前,手指停在距离邱语青脸颊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那时候她没有碰下去。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此刻她低下头,在那个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她说。声音很轻,但这一次,有人听到了。

      邱语青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也在回应她。

      窗外的城市沉入夜色深处。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轻柔地响着。

      那盆绿萝现在是邱语青在养了,长势很好,从一小盆分成了三盆,有一盆就放在这个房间的窗台上。它的藤蔓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天快亮了。但这一次,没有人在天亮之前离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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