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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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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收集的过程漫长而枯燥。闵迩白天正常上班处理所里的日常工作,晚上把邱语青安顿睡下后,就着一盏台灯翻材料、对账目、打电话。
有时邱语青半夜醒来,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闵迩伏在茶几上的背影被暖黄色的光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她会悄悄去厨房倒一杯温水,放在茶几边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床上继续睡。
天亮的时候,杯子已经空了,材料摞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闵迩在沙发上合衣躺着,眉间还拧着没有完全松开的结。
邱语青会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下午,闵迩带着邱语青去了一趟派出所。
“有一个案子,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笔录。”闵迩在路上的时候跟她说:“是关于你父亲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想不起来的就说不知道,不要说谎。”
邱语青点了点头,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笔录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台录像设备。闵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笔,问了几个关于那间门面房的问题。
她父亲常和哪些人来往,有没有见过一些来路不明的物品,包装是什么样子的。邱语青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笔录做完后,闵迩关掉录像设备,沉默了一会儿。
“邱语青。”她叫她的全名。
“嗯?”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利用你对付你父亲。”闵迩看着她,语气很轻也很重:“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这份笔录可以不签。”
话音刚落,邱语青伸手拿过笔。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他不是我父亲。”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闵迩。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从他第一次把我打到站不起来那天起就不是了。”
闵迩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她说:“回去给你炖排骨。”
案件移交后的流程比闵迩预想的要快。邱德全被依法逮捕,检察机关以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提起公诉,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晚上,闵迩做了一桌子菜。她其实不太会做饭,一半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邱语青每一道都吃得很认真,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蒜末都没有剩下。
饭后她们坐在客厅里,邱语青低头削苹果,刀子在她手里转得很慢,削出来的苹果皮断断续续,厚薄不均地落在碟子里。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妈……她还会回来吗?”
闵迩接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可以骗她说也许会的,等案子结束了,等你爸爸不在了,等一切都好起来了。
但这两个多月的相处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邱语青不需要谎言。她这辈子已经被谎言填得太满了。
“我不知道。”闵迩最终选择了诚实,“但她不回来,不代表没有人要你。”
邱语青削苹果的手停了。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碟子里的苹果皮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闵迩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你削苹果的技术真的不行。”
邱语青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那你别吃。”
“不行,我偏要吃。”
她们就着那盘丑得不成样子的苹果,坐在沙发上笑了很久。
苹果其实很甜,但谁也没有说破。
这样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个多月,直到那天下午,闵迩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邱德全的辩护律师。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律师在电话里说,邱德全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半年的裁定,刑期调整为三年六个月。
但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不是通知减刑,而是转达邱德全本人的一个请求:他想见闵迩。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想当面跟你说,关于他女儿的。”律师公事公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可以拒绝,这并非强制要求。”
闵迩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应该去。这个人已经入狱了,他的案件已经结了,邱语青的生活正在慢慢回到正轨。
她没有理由再去见他,也没有义务去听一个罪犯的任何解释或请求。
但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就当是为了邱语青。
见面安排在监狱的会客室。邱德全穿着囚服,剃了寸头,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突出。
他坐在玻璃那边,看到闵迩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出于愤怒或挑衅,反而带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语青她还好吗?”
闵迩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她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把女儿打到浑身淤青的人,问出“她还好吗”这句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是真心悔过,还是又一次自我感动?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她的声音冷而硬。
邱德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闵警官,我跟你说实话……有人要害我,在里头有人要弄死我。你能不能帮我、帮我把这个情况反映上去?只要调一下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们的麻烦。”
闵迩挂掉了电话。
她站起身,隔着玻璃看了邱德全最后一眼。男人还在那边拼命地张嘴说着什么,手拍打着玻璃,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客室。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邱语青。
但她不知道的是,麻烦比她想得更早一步找上了门。
一周后,有人在网络上发布了一则举报帖,指控某闵姓民警在办理邱德全案件过程中存在程序违规,并且利用职务之便。
收留、照顾案件当事人的未成年女儿,与案件当事人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关系。
帖子内容真假参半、措辞含糊,把几件看起来有关联的事情拼接在一起,最终指向一个模糊而恶意的结论:这个警察有问题。
闵迩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卷宗。同事把手机递过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她把帖子的内容从头看到尾,面色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打算怎么办?”张博站在她桌边,语气难得地严肃。
“等调查。”闵迩把手机还回去,继续整理卷宗:“清者自清。”
张博看了她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调查组来得很快。事情的起因经过并不复杂,邱德全案的程序规范、证据链完整,所谓的“程序违规”经不起推敲。
但问题出在另一件事上,她确实在没有任何正式收养手续的情况下。让一个未成年案件当事人长期住在自己家中。
这件事的性质很难界定。可以说是出于善意的临时安置,也可以说是行为不当、界限不清。
但最终的调查结论是:闵迩在办案过程中不存在违规违纪行为,但在处理与案件当事人的关系上存在考虑不周的情形,责令停职一个月并离岗学习。
张博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平:“停职一个月?这算什么处理?那帖子明显有人故意—”
“没关系,我明白了。”闵迩打断他,语气平淡。
她回到工位上,花了半个小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警徽、工作证、几本笔记、那盆窗台上的绿萝。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夕阳正浓。她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她已经待了快半年的小镇。
她是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警服穿得没有意义,也是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什么。两者并不矛盾。
家里亮着灯。邱语青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煮粥,听到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今天这么早啊”
然后她看到了闵迩手里的纸箱。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凝固在了眼角。
“……怎么了?”
闵迩把箱子放在地上,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告诉她,自己需要停职一个月,可能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老家有点事,正好趁这个空回去处理一下。”
她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要去超市买菜一样。
但邱语青不是傻子。
她走到沙发旁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闵迩,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却死死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骗人。”
闵迩没有说话。
“你不是回老家。”邱语青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被停职了,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邱语青突然拔高了声音,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你是因为收留我才被停职的!帖子我看到了!”
“邱语青。”
闵迩站起身,双手握住女孩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到邱语青停止了挣扎。
“你看着我。”
邱语青被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我收留你,是我的选择。我被停职,是程序上的问题。一个成年人的决定,不需要一个未成年人为它负责。你听明白了吗?”
邱语青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闵迩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一些:“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让我后悔带你回来?我告诉你,我不后悔。从头到尾,没有一秒钟后悔过。”
所以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也不要替任何人感到抱歉。”
邱语青终于没有忍住,扑进她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闵迩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很想说一些温柔的话。比如我不会走的,比如我会一直在,比如你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她需要离开。不一定是一个月,可能是更久。也不一定是回老家,但至少不能再待在这个小镇上了。
这些事情,她不能跟怀里这个女孩说。
当天晚上,闵迩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箱子就装下了一大半。她把那盆绿萝留在了窗台上,想着邱语青可以帮忙浇水。
邱语青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来来回回地收拾,一句话也不说,眼睛又红又肿。
“我把这个月的房租交完了。”闵迩一边叠衣服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水电费也预存了,你不用担心。冰箱里的菜够吃一个星期,不够的话你自己去超市买”
没有回应。
“学校的午餐费我已经转到你饭卡里了,还有两百块现金放在电视机下面的抽屉里,应急用的。”
还是没有回应。
闵迩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女孩。
邱语青的眼睛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闵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闵迩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不能再看了。
她转回去,把最后一件衣服用力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个不容反悔的决定。
凌晨五点,闵迩提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亮着。邱语青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闵迩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这张终于养得有了些血色的脸。她伸出手,想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在距离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收回手,拉起行李箱,轻轻拧开了门锁。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闵迩站在楼道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她没有回头。
而门后,邱语青睁开了眼睛,侧过身蜷缩在沙发上,把脸深深埋进闵迩的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