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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闯入 ...

  •   邱语青跟在闵迩身后进了门。

      闵迩住的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派出所给安排的宿舍,面积不大,家具也简陋,但胜在干净。她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女孩脚边,顺手开了客厅的灯。

      暖黄色的光铺下来,邱语青站在玄关处,裹着那件不合身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她的目光从那张掉了漆的茶几移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最后落在墙角摞着的几本刑侦专业书上。

      “别愣着,进来。”闵迩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冲她招了招手。

      她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新牙刷,又在衣柜里找了件自己最小的T恤。那件T恤套在邱语青身上还是大了,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间,袖子得卷好几道才能露出手腕。

      “先洗脸。”闵迩拧开热水龙头,试了试水温:“小心伤口,避开纱布。”

      邱语青乖乖地点了点头,接过毛巾,把脸埋进热水与雾气里。

      卫生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些转不开身。闵迩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孩低头洗脸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在宽大的T恤下若隐若现,脖颈后面有一块淡淡的青色印记,不知道是旧的还是新的。

      “姐姐。”

      邱语青突然开口,声音闷在毛巾里,含含糊糊的。

      “嗯?”

      “你为什么……愿意带我回来?”

      闵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因为我希望你获得新生。”

      邱语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溃堤了。毛巾从她手里滑落,掉进洗手池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转过身,满脸都是水,分不清哪是自来水哪是眼泪,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被热水泡开,洇成淡粉色的一线。

      闵迩没有说话。她走上前,伸出手,把女孩拉进怀里。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她把手放在邱语青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过那些乱糟糟的长发。

      “哭吧。”她说:“哭个痛快”

      邱语青把脸埋进闵迩的肩窝,泪水浸透了衣服。她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攒下来的眼泪一次性哭完。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着。

      闵迩伸手关了水龙头,在寂静里,抱紧了怀里这个颤抖的女孩。

      那天晚上,邱语青睡在闵迩的床上,闵迩自己打了地铺。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听到床上传来呢喃,像是梦里也在求饶。她翻了个身,伸手握住女孩从床沿垂下来的那只冰凉的手,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邱语青的手还被她握在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样生活在了一起。

      邱语青住进来的头几天,几乎不怎么说话。她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对每一个善意的举动都报以过分的感激和拘谨。

      闵迩给她盛饭她说谢谢,给她递拖鞋她说谢谢,甚至连早上起来看到桌上给她留的早餐,她也要站在厨房门口小声地说一句“谢谢姐姐”,然后才敢坐下来吃。

      闵迩不太习惯这种氛围。她一个人住惯了,平时下班回来鞋一踢、往沙发上一倒,想怎么瘫就怎么瘫。现在家里多了个人,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榜样。

      但榜样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住进来的第三天晚上,闵迩在厨房里炒菜,油烧得太热,青菜下锅的瞬间火苗蹿起来老高。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锅铲差点脱手。

      邱语青正好进来倒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绕过闵迩,伸手把煤气灶的火调小,拿起锅铲翻了两下,动作利落。

      闵迩站在旁边,手上还保持着举锅铲的姿势,有些尴尬。

      “你还会做饭?”

      邱语青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以前在家……都是我做的。”

      闵迩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锅铲递过去:“那你来。我负责吃。”

      邱语青接过锅铲,低头看了看锅里已经有些发蔫的青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顿饭最后是邱语青做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味道出奇地好。

      闵迩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菜扫得干干净净,最后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比我强。”

      邱语青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像是害怕被人看到自己在开心。

      闵迩看见了。

      她没说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孩子需要被夸。

      从那之后,厨房的掌控权就莫名其妙地转移到了邱语青手里。闵迩乐得清闲,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偶尔探头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用,马上好了”。她便心安理得地继续瘫着,觉得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但闵迩也不是完全甩手掌柜。她在其他方面有自己的坚持。

      比如洗完澡必须把头发吹干才能睡。

      邱语青显然没有这个习惯。住进来的第一周,闵迩半夜起来喝水,发现床上的人翻来覆去没睡着,走过去一看,枕巾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不吹头发?”闵迩开了灯,从卫生间拿来吹风机。

      邱语青从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以前也没有吹过……”

      “以前是以前。”闵迩把吹风机插上电,站在床边,下巴朝床头一扬:“坐过来。”

      邱语青犹豫了一下,挪到床边,背对着闵迩。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穿过她湿漉漉的长发,闵迩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些打结的发尾。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她自己的头发不到肩膀,平时三分钟就能吹干,从来没替别人吹过头发。但她做得很认真。

      邱语青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不知道是因为热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开始慢慢摸索出属于她们的生活节奏。

      闵迩的警服扣子掉了一颗,她本来打算自己缝,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针线盒。然后突然发现扣子端端正正地缝在衣服上,针脚细密整齐,比她缝的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她拎着衣服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正在写作业的邱语青。后者头也不抬,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闵迩笑了一下,把衣服挂回去,什么也没说。

      邱语青的成绩单上第一次出现“优秀”两个字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放在了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房间写作业了。闵迩下班回来看见,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邱语青。”

      “嗯?”

      “过来。”

      邱语青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没完全压制住的期待。

      闵迩把成绩单放下,看着她,表情很严肃。

      邱语青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丝紧张。

      “考这么好”闵迩说:“想要什么奖励?”

      那张小脸上的紧张瞬间化开了。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闵迩意外的话:“想和姐姐你去看一次电影”

      闵迩愣了愣:“就看电影?没了?”

      邱语青认真地点头。

      闵迩心里酸了一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考了班级前十,最大的愿望是看一场电影。她不知道邱语青上一次进电影院是什么时候,但想来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周末,她们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电影院。屏幕不大,座椅也有些旧,放的是一部已经上映了很久的动画片。

      邱语青抱着爆米花坐在旁边,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怎么眨,屏幕上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地映出她微微张着嘴的专注神情。

      散场的时候,她走在闵迩身边,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嘴里还在不停地讲刚才电影里的情节,说到兴奋处甚至伸手比划了两下。闵迩双手插在口袋里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闵迩买了两杯,递给她一杯。邱语青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又亮了。

      “好喝吗?”

      “嗯!”

      “那就行。”闵迩把自己那杯也塞到她手里:“我这杯也给你。”

      “你不喝吗?”

      “太甜了,我不喜欢。”

      其实她根本没喝,只是觉得女孩捧着两杯奶茶走在路灯下的样子,才比较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两个原本陌生的心越挨越近,淡淡的过着每一天。

      她们之间的话依旧不算多。邱语青不是话多的人,闵迩也不是。

      但沉默和沉默是不一样的,从前的沉默是小心翼翼。后来的沉默是屋檐下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不需要说什么,就知道对方在。

      有一次周末下午,两人窝在客厅里各占沙发一头。闵迩在看卷宗,邱语青在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长方形,空气里的灰尘缓缓浮动着。

      邱语青看着看着,脑袋就歪到了一边,靠在了闵迩的肩膀上。

      闵迩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孩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均匀。

      闵迩没有动。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把卷宗翻到了下一页,又下一页。

      邱语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闵迩腿上,身上盖着一件警服外套。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脸颊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歉。

      闵迩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表情平淡:“睡得好吗?”

      “……好。”

      “那就行。”

      轻描淡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深秋的时候,邱语青感冒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降温,她从小体质就不太好,一受凉就发烧。闵迩下班回来发现她窝在床上,脸红扑扑的,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闵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一边说一边翻出体温计往她嘴里塞。

      邱语青含着体温计含含糊糊地说:“你在上班……”

      “上班怎么了?上班也可以接电话。”闵迩把体温计抽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五。她皱了皱眉,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敷在女孩额头上,又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对着说明书看了半天剂量,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邱语青乖乖吃了药,缩回被子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闵迩把她踢到床尾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好。

      闵迩把一切收拾停当,在床边坐下来。

      “睡吧,我在这儿。”

      邱语青没有闭眼。她看着闵迩,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姐姐,你发烧的时候有人照顾你吗?”

      闵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生病被人照顾是什么时候。

      在这期间,闵迩并没有放过邱德全。

      那次出警之后,邱德全被依法传唤,但最终因为邱语青的伤情鉴定只达到了轻微伤标准,加上初犯且有悔过表现,只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

      他在拘留所里待满半个月就出来了,虽然被下了告诫书,但那张纸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约束力。

      他没有来找过邱语青,这让闵迩感到不安。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家暴者接受处罚后短暂收敛。

      然后在某个酒后或者情绪失控的时刻,变本加厉地报复。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闵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帮邱语青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虽然她知道,在很多基层的实际操作中,这份保护令的效果有限。

      但它至少提供了一道法律上的红线。一旦邱德全违反,就不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而是可以入刑的拒执罪。

      第二件事,她开始重新翻看邱德全的档案。

      这个人四十多岁,无正当职业,常年酗酒,名下却有一套房产和一间临街的门面。闵迩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调阅了他近几年的银行流水、税务记录和出入所记录。

      走访了邱德全常去的棋牌室、和他有过往来的几个人。在那些烟雾缭绕的牌桌旁,在那些闪烁其词的闲谈里,她找到了一条线索。

      过去几年间,他利用那间门面房作为中转,给一个跨省盗窃团伙提供销赃渠道,从中抽取提成。

      这不是家庭纠纷。这是刑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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